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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琉璃池(一) 崔七的决定 ...

  •   谢玦背着沉重昏迷的苻霁,脚步歪歪扭扭,艰难地跟随众人一起离开这座地宫。

      他并不知道这黑黢黢又冷飕飕的是什么地方。

      不一会儿,白师姐燃起了她的星火,其中一颗飘来他的前面,为他照亮脚下前路。

      谢玦于是就着呲呲闪烁的白光,发现自己是正走在某条走廊上。走廊又宽又深,两边厚厚的墙壁染成红色,表面结了些薄薄的冰霜,像是某处废墟。而且走着走着,就会不小心踩到几具冻得硬邦邦,已经腐烂得差不多的尸体。

      谢玦吓了一跳又一跳,也莫名觉得这个地方有几分眼熟……

      他不清楚自己从不系舟掉下来以后都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像模模糊糊做了许多梦。
      要说具体梦见了什么……除了白师姐好像把自己从很冰的水里捞出来以外,其他的……谢玦也都忘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沉甸甸的,有些发酸。

      在此之前,他的心从来没有过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以至于谢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这时,他感到自己肩头一阵的湿热,且那湿热浸透他的衣服,向外越阔越大!

      缘由寒宵君受了很重的伤,谢玦担心他伤口又再裂开流血,这会儿停下脚步,颇着急地回头去确认,结果发现,对方只是在流泪。

      寒宵君闭着眼睛,甚至还未醒来,鸦黑的睫毛之下,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

      谢玦诧异。在他的印象里,寒宵君一直是那种非常冷硬可怕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他伤心成这样?
      但是即便如此,谢玦还是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替他揩一揩眼泪。

      谢玦背着苻霁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一会儿,看见了窗户,和窗外射进来的刺眼白光。

      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会儿,谢玦往外面看去,发现窗外蓝白透净的天空下,竟然高耸着千刃雪峰。

      一阵冽风带着几点雪屑自窗外呼啸进来,谢玦被冷得呲牙,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下一瞬间,他周身便闪亮着扩开一个保温结界,将他和背上的寒宵君一并纳入其中。

      没有严寒的侵袭,谢玦一瞬感觉好受了许多。

      “多谢……”他下意识以为是白师姐为自己开的结界,正抬头欲道谢,却发现之前一瘸一拐走在前面的崔七,此刻正松开结着的手印,望向自己这边。

      “咦?……”谢玦眨眨眼,有些意外。

      而对方和他对上视线,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蹙眉,很快将头转回去了。

      谢玦愈发莫名其妙。

      崔七竟然特地为自己开了结界?而且,她甚至没有像以前一样故意挑衅,说一些刻薄讨人厌的话……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吧?

      不过……她也许是为了寒宵君开的,毕竟他们是一伙的。
      而也许正是因为谢玦此刻正做苦力替她背着寒宵君,她才没好意思再说自己什么……

      算她这次识相……这么想着,谢玦又不觉得奇怪了。

      *
      埋头走在最前面的白焰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她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那就是……永劫神煞解开以后,“颠倒梦想”里的崔心月残尸竟依然在自己的另一具身体里活蹦乱跳着到处找头,并没有消散。

      这意味着,它们并非像白焰先前认为的那样,是谢玦记忆具象化出来的魍魉。

      但如果不是魍魉,它们又算是什么?

      毕竟,崔心月八年前的确就已经爆体而亡了。而且,崔心月那失踪的头颅又到哪里去了?

      白焰想不明白。

      当然,关于这永劫神煞里发生的所有事,白焰想不明白的,远远不止有这一件。此刻,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专注地在心里将它们都一一列举出来。

      其一:崔心月的那三十多枚血赤石是从哪里来的?她和日御神宫的慕容燎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地宫里有那样使人不安的神像?
      为什么崔心月又是如此地惧怕他?

      其二:太一邪宗所谓的“太一神”,是否同样指的是银色大厅里的那个怪物?眼祸拥有的“制作生命”的能力,是否和自己得到的“肉尘珠”在同一个层级?
      眼祸为什么说,他最多能收容三十六枚血赤石?从慕容泪体内有二十四枚,眼祸至少有十九枚,再加上当世依然还存在的十二个神煞,以及自己得到的九枚来看,血赤石的总数,明明远远要多于三十六枚。
      而他要找的“容器”,又是指什么?
      还有,他这么关心他“制作”出来的这个谢玦,不计代价,也要自己将谢玦救出带回给他,是纯粹出于对谢玦安危的关心,还是其中,另有什么目的?

      其三:崔心月是“有蛟族”的后裔,下半身可为蛇;苻霁的母亲符郁和阴山长老一样,都是最后的“鹿蜀族”人,其头上可生鹿角;而原主白焰所属的“白翟族”,其祖母白炎,本相双臂成翼,可为白鸟;这三个种族,它们身上都有与那四眼八手怪物相似的部分。

      白焰回想起先前与太一邪宗有关的记载里,看到过“神有四眷族”的说法。“有蛟族”、“鹿蜀族”、“白翟族”……它们会不会就是属于那四眷族?
      而大约十年前,四大仙门,尤其是日御神宫,出于抢夺某些物品(*诸如鹿蜀族的鹿蜀角,和白翟族私藏的“祸事之物”)的需求,对其进行了近乎灭族的屠杀?

      血赤石在崔心月的体内能以“血滴”的形态存在,眼祸说这是因为她是“有蛟族”的后裔,这是不是说明,血赤石在所有四眷族的后人,也包括身为白翟族后人的白焰体内,也可能可以以同样的“血滴”形态存在,随取随用?

      其四:也是白焰最在意的一点。

      从谢玦母亲谢扶摇的死亡并不难看出,灵应台是一个充满阴谋算计的凶险地。而阴山婆稚肩头停着的那只无所不知的乌鸦,她的声音和语气却竟然和——

      “白姐姐。”白焰的思路此刻被崔七打断。

      崔七原本英气尖削的一张白脸,此刻上面都是刀山戳出来的尖锐伤口,甚至连脚也瘸了一只,她艰难追上白焰的样子着实颇为狼狈。

      “我有一件事,想请白姐姐,还有表哥帮忙。”她说话时目光在白焰和她身边的摇光脸上转一转,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沉稳和冷静。

      白焰因她态度的转变稍稍有些意外,于是问她:“什么事情?”

      “我想……请你们暂且帮我隐瞒,苻霁已经祓除血蛊的事情,并且帮忙收容他手中的血蛊。”

      摇光这会儿照常先拉丝地望了白焰一眼,随后笑盈盈问崔七:“理由呢?”

      “这血蛊是阴山长老所下,如若它消亡了,阴山长老必定会知晓。
      “苻霁伤得不轻,他若就这般回去,灵应台绝不可能放他活命。”

      “那就顺势让你们那个什么长老再趁苻霁晕着,再把那蛊给他放回去,岂不方便。”非常“摇光式”的做派。

      “既然苻霁可以挖出一次,便自然也可以挖出第二次。”崔七颇遗憾地摇了摇头,显然是已经想到过这点,“苻霁从来不是那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的人。”

      “我们自然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你不害怕,这样是在引狼入室?”白焰反问她:“要是苻霁醒来,向你们灵应台复仇怎么办?”
      虽然基于先前掉下不系舟前安心的那番动静,等他们出去了,灵应台有没有改头换面也还是个未知数。

      崔七看来也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她忧虑地蹙眉,捏紧手指又松开,半晌,终于道:“我会说服他。”

      “说服他?……哈。哈哈哈哈……”一旁摇光被逗笑了,“我不过见那家伙短短几瞬,便已知他是怎样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
      “何况还是这般断手灭门,行蛊操纵的深仇大恨,表妹是要有怎样的口才,才能说服得了他?”

      崔七并不因摇光的嘲笑动摇,只是道:“我灵应台虽稍逊于日御神宫,却毕竟是神州第二,西域第一的仙门大户。而我阿姐,更是‘琉璃池之变’的胜者,有着‘帷幄平四方’的智慧,使西域诸仙门自愿臣服。
      “苻霁他……再如何地天纵奇才,也不可能不自量力到,与整个西域仙门为敌。
      “而且,即便他只是被血蛊蒙蔽了,但这么多年,我们的感情却毕竟不假。”崔七说着,目光转向身后渐渐赶上的谢玦,和他身上背着的苻霁,如在看自己已经被抢回去的糖,“我想,他会明白我的心意。
      “等他醒来,哪怕他要带小结巴离开灵应台,也没关系。”

      白焰听她这番谋划,一时神色复杂。

      一方面,缘由崔七在神煞里只一味地哭哭啼啼吵耳朵,白焰都差点忘了,她毕竟也是灵应台这座斗兽场里养出来的宗女,虽然容易被情绪牵着走,认知却并不浅薄,比谁都更知道权势阴谋的厉害;

      另一方面,崔七却还是这样地高高在上。她以上的这些计划,如若是建立在谢玦还活着的前提下,以她自身的无辜和动之以情,再加上苻霁对于谢玦的在乎,的确还有那么几分实现的可能。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想到这里,白焰最终还是定定望着崔七道:“永劫神煞的煞主,被留在这长生殿,已经受尽世间不该有的种种苦难之后消亡了。
      “眼前的谢玦只是我的道童,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

      “什么?什么‘煞主’?我当然是白,白师姐的道童?”这会儿累得半死的谢玦终于跟上,他听见白焰他们说话,满脸好奇地凑热闹。

      “没什么,”一旁摇光笑眯眯地嘲讽道:“只是有人想要再施一计‘移花接木’,拿苻霁当猴耍,拿我们的宝贝小玦去填窟窿呢。”

      “啊!”谢玦很惊讶,虽然他其实并没有听懂多少,一双清澈的眼睛却还是望向白焰,向她表忠心道:“我,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白师姐的!!”

      “我只是想让苻霁活下去!”见被拆穿,崔七着急,却依然“据理力争”:“那个可怜的煞主,要是他还活着,一定也不会希望苻霁为了替他复仇死于非命,白姐姐你就不能成全一下我们吗?”

      白焰被崔七这般无自觉残忍的言论逗笑了。她此刻摇摇头,向崔七道:“你误会了。
      “其实我是否成全,对于这件事情,着实半点也不重要。”

      崔七蹙眉欲哭,显然是明白白焰话中的意思。
      她隐忍着欲哭的情绪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向白焰请求:“但无论如何,至少要让苻霁先有命醒来。
      “之后的事情……还是等他醒来之后再说吧。”

      一计不成,缓兵拖延。这是三思而后行了……看来此番历练,崔七也多少学会先于情绪用脑了……
      白焰如是想着,点头认可她的提议。

      崔七于是又看向摇光。

      “焰焰答应,我自然也无任何意见。”摇光说着,那双美丽的眼睛亮晶晶望向白焰。

      白焰冷冷避开他的殷勤目光,这会儿道:“那苻霁手中的血蛊,还是烦请少宫主暂为收容了。”

      摇光脸上的表情僵一下,却还是立马从容道:“既是焰焰的愿望,我如何能不从啊。”

      他说话同时,脚下黑影已经分出细长一道伸到苻霁手边,黑影变出一张嘴,但如同一条泥鳅,伸缩着嫌弃犹豫了老半天,才怀着极大的勇气,不情不愿地张口,将那条苻霁从脑中挖出,还一只挣扎的红色血蛊一口吞了,随后黑影变作的嘴终于还是恶心地在那里呕呕呕吐了半天。

      解决完血蛊的事情,几人又继续向外走。

      白焰这会儿找回先前的思绪,继续想起那只乌鸦。她然后又望向身后低头,依然心事重重的崔七,尝试着问她:“我听你刚才提到你阿姐……
      “先前苻霁记忆里,站在阴山婆稚肩头和她说话的那只乌鸦,是她吗?”

      白焰此问的依据,一是因为《灵应台志》里说,阴山婆稚是崔五崔云象的师尊;二是,那乌鸦和阴山婆稚说话的语气,更站在决策者的位置,而将苻霁改造用以拉拢崔七和怜夫人的做派,也很符合她“帷幄平天下”的智者形象。

      果然,崔七点点头,无奈地讽笑道:“是她。
      “我阿姐一向来傲慢,也只有她,能轻易做出这样不把人当人看的事情。”

      真有趣……白焰心想,有生之年,竟然还能从崔七口中听见她说别人傲慢……

      不过,这样一想……白焰为这奇异的巧合眉头蹙得更紧。这时她停顿更久,终于开口又问崔七:“你阿姐的娘亲,姓甚名谁,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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