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26、永劫神煞（二十三） 无心有心

　　崔七同样记得第二次见到苻霁时的情形。

　　那日雪霁，牧云庭日光格外刺眼，照得一切发白，如梦境一般。

　　她原本正为阿娘更偏心六哥，在院子里甩着紫电银鞭大发脾气。苻霁被寒长老带着进来，他穿着灵应台弟子的紫色服制，肤白发墨，仙骨绝尘，眉心一点红痕。

　　是崔七见过，除了阿娘以外最好看的人。

　　他一看见崔七，脚步便着急地加快，甚至不过礼数越过寒长老，直接来到自己的面前。

　　苻霁那一双鸦黑睫羽下的眼睛关切地上下打量着她，就好像，他真的非常非常在乎自己。

　　“你真的没事？……”苻霁确认完毕，长眉蹙起，依然难以置信。

　　“我当然没事。”崔七抬眼，疑惑地看着他脸上欲哭的表情：“你之前就已经救下我了……”

　　“这太好了……”苻霁说着，躬身紧紧搂抱住她，如抱着世上最珍贵之物，既余悸，又庆幸，“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崔七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关心过，她也很喜欢这种被人紧紧拥抱住的感觉。

　　于是，她也伸手回应着苻霁的拥抱，愉快道：“别害怕，大哥哥，我不会再有事了……”

　　那时候，崔七便沉溺在这紧密温暖的拥抱里，确定自己已经找到了此生的“命守”。

　　往后的许多年，即便苻霁镇日闭关，醉心于剑道修行，刚满十八岁便破境元婴，成为名震神州的剑修奇才。
　　他却依然是这个世上，最关心崔七的人。

　　崔七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自己像在春墟时那次般惹了祸，他总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持着雪下红，如天神一般护在自己面前。

　　他也会在自己被阿娘冷落，或是和阿姐吵架的时候，遣道童送来些自己喜欢的玩意儿，逗自己开心。

　　对于崔七而言，他也一直是这个世上，自己最亲近的人。

　　但是……

　　眼前的记忆幻象彻底烟消云散，崔七与众人一起闪回到地宫中，怔然看着满头是血躺在地上，指间依然紧紧攥着挣扎血蛊的苻霁，眼中再次盈满泪水，只感到伤心欲绝，痛不欲生……

　　她没想过，从来也没有想过……原来苻霁对自己的这些好，竟然都只是阴山长老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眼泪从脸颊滑落，她也转脸看向一旁的小结巴。他手指捏得紧紧，此刻垂头看着苻霁，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

　　他被留在长生殿里，苻霁忘记了他……

　　虽然不知道，他这些年具体遭遇了什么，但那多半会是非常，非常恐怖的事情……

　　也因如此，当看到谢玦如鬼魂索命般向着苻霁的方向走去时，崔七本能地上前，着急地抬手拦住他：“你想对他做什么？！”

　　因为谢玦依然低着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她于是鼓起勇气又道：“苻霁不是故意不去救你！
　　“刚才你也都看见了，他为了你——”她心痛得几乎无法说下去，顿一顿，却还是继续道：“他为了想起你，已经不要命到把脑子里的血蛊也挖出来了！”

　　“是，是这样……”谢玦点点头，这会儿突然伸手，掐住崔七脖颈：“那你呢？取代了我位置的大，大小姐？”

　　崔七双脚被提离地面，窒息着挣扎着，周身紫电霎时亮起！但谢玦却竟全然不受影响。他遍身笼罩着怨毒的阴戾和杀意，一双牢牢盯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涌动的晦暗：“你该，该死吗？”

　　一旁白焰蹙眉，她不确定，谢玦会不会真的杀死崔七。

　　“我……”崔七涨红着脸，十分畏惧和心虚，最终却还是委屈地大叫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代替了你！我一直以为苻霁是真的对我好！！
　　“……但是，如果你真要杀一个人消气，那就冲着我来！放，放过苻霁！”
　　她如是说着，下定决心，彻底放弃了挣扎。

　　谢玦因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此刻看见她虽然闭眼仰头做出赴死的样子，却哭着全身剧烈发抖，吓得不轻。

　　“你永远都这样理，理直气壮，大小姐……”谢玦如是说着，似突然对她失去了兴趣，松手放开她，继续朝苻霁走去。

　　崔七摔落在地上，咳了几声就又要往前阻止，被白焰刀鞘和摇光黑影同时拦住。

　　摇光因这默契浓情蜜意地望白焰一眼，又低眼睨着地上的崔七，假笑道：“安分些吧，表妹。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感情重要。”

　　*
　　谢玦蹲身在苻霁身边，看着他满是鲜血，苍白痛苦的脸。

　　起初，谢玦忙着怨恨和复仇，一直没有仔细看他的脸。此刻看着，却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已经……比自己记忆里夜夜召出杀死的那个霁哥，又长大了许多。

　　如是，谢玦猛然发现，自己恨苻霁的时间，也早已经比自己认识他的时间，要长多得多了。

　　“白，白师姐……”他此刻隐忍着叹一口气，向身后的白焰道：“之前你们刚，刚掉入神煞的时候。我看了另一个谢玦的记，记忆，觉得非常，非常忮忌。

　　“我看到，这些年他虽然一直痴痴傻傻的，也受，受了不少苦。但是走南闯北，见了很多风景，认识很，很多人，医术更有进，进益，还想拜药神为师，去了日御神宫……

　　“而我却只能被困，困在这长生殿里，日日仇，仇恨，夜夜腐烂……

　　“但我最忮，忮忌的，其实是他认识了你。
　　“你虽然态度很冷淡，却一直尽力在保，保护他。你为了救他，可以切下自己的小，小指，挖出自己的眼珠！
　　“当你旁边那家伙斩，斩断他头颅的时候，你甚至为他发，发了狂！最后又把他救，救了回来。
　　“他也一直非常相信你，甚至心甘情愿为，为你去死……

　　“所以我那时候就想着，一定要设局，让你亲，亲手背叛杀死他……

　　“我是不是很，很坏？”他轻微笑一下，又无奈道：“可惜一下子就，就被你给看穿了……”

　　白焰只是沉默地听着……她没想到，谢玦先前的交叉锁链，竟然还存着针对自己的恶意……

　　“我真的很，很羡慕他。

　　“但现在……我知道霁哥其实也没有背，背叛我。他没有杀死我阿，阿娘，更没有存心要抛，抛下我……他真的也已经尽，尽力了……
　　“只是，我们的运气不好……”

　　“可我却一直恨他……”他断断续续说着，闭眼任由泪水流下，强忍着哽咽，情绪越来越深，“恨他也真的好，好让我痛苦……”

　　他抽一下鼻子，又继续道：“所以我在想，这一切，是不是我咎，咎由自取？

　　“因为我不，不够相信霁哥？

　　“是不是，就像先前那个披麻戴孝的家，家伙说的那样，只要我和你认，认识的那个谢玦一样，一直保持纯，纯真，坚定地信任着霁哥一定会来救我。是不是就不会……不会那么痛苦了？……”

　　情绪再也无法被控制，已经成为神煞多年的谢玦再次像一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眼泪沿着他的下巴，啪嗒啪嗒掉落到苻霁满是血迹的脸上。苻霁眉头蹙得更紧，似要醒来。

　　“只要有心，就不可能不因伤害而动摇改变。”白焰回答他，“你无痛苦，便不成神煞，也不可能得到今日这个答案了。”

　　“……只是为了这，这个答案吗？”谢玦语带自嘲。

　　四肢残废，身体腐烂，受尽种种虐待面目全非，最后被巨兽啃噬而死……又或者是成为神煞，日复一日，怀疑毁坏着那些曾经美好的记忆，直到彻底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这般痛苦绝望的承受，满怀着新鲜仇恨的煎熬，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只是为了得到霁哥没有背叛自己的答案？

　　也是这时，昏迷着的苻霁突然抬手，牢牢抓住了谢玦的手腕，力量大到近乎将他手骨捏断。

　　谢玦骇然低头，看见苻霁满脸挣扎的痛苦，但却依然没办法醒来。

　　这样的答案……

　　谢玦一瞬怔然，最终回头，看向白焰，他满是泪水的脸上，绽开一个使人心痛的笑容，“你说得对，白，白师姐。
　　“只是这样，就足，足够了……”

　　*
　　谢玦话音落下瞬间，整座地宫吱嘎震动着向内变形收缩，灰尘不断自各处掉落，并自他身上起风涛，向外散射一阵空茫的力量！

　　随后，一道红光自高处降下，照亮地宫里四眼八手男人与蛇身女人拥抱的恐怖神像，最终窜进了白焰眉心！

　　“恭喜宿主成功解开月初神煞，收集到一枚血赤石，获得技能：血赤石·杯弓蛇影。”

　　冷淡的提示音响起，白焰此刻目光隐忍地移动到眼前系统界面，确认着第8枚血赤石附带的技能，“杯弓蛇影”的说明。

　　“杯弓蛇影：甲级变形术法，宿主催动此能力时，可以借由肢体触碰，变形成触碰对象此生最畏惧的形象，并且能顺便读取，触碰对象脑中与其畏惧之物相关的记忆。
　　“注意：1、触碰对象必须是其本体，否则无法生效；
　　2、当宿主变形时，可以使用该形象在触碰对象记忆里拥有的全部能力，但此能力对于每个触碰对象只能使用一次；
　　3、宿主维持变形时长，由自身灵力多少和变形形象境界决定，譬如按照宿主当前灵力，如若变形成化神及以上境界进行战斗，维持时长约为两分钟。”

　　白焰暂时无心详读这些规则。她心绪依然因谢玦执念的消散有所震动。即便她甚至没有真正地“见过”他。

　　人生有千万种执念，很多时候，穷其所能，苟延残喘，能得到的，也可能只是一个已然时过境迁的“答案”。

　　不幸固然已经是不幸，但是……比之温驯顺从的烟消云散，这样代价惨烈的“答案”，的确也足可慰藉了……

　　而这时，自己认识的那个“谢玦”，在“煞主”消散以后，意识终于渐渐回拢。他迷茫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四下张望，看到白焰一瞬，眼睛一下高兴地亮起来：“白，白师姐！”

　　他这会儿着急地想起身，发现左手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牢牢钳着，钳得生疼。而当他低头看清，一下吓得坐到地上，“寒！寒宵君！”他大惊小怪后退着，慌忙想要掰开对方抓着自己的手，求助地望向白焰，“怎，怎么会这样，白师姐？
　　“他死，死了吗？”

　　“啧啧啧，还真是傻到有福了。”摇光摇头晃脑的吐槽正是白焰心里想说的话。

　　“他还没死，只是受伤了。”白焰此刻向谢玦道：“你小心一点，背他出去吧。”

　　“……哦，哦。”“谢玦”怔怔地还是没有弄清楚情况，却依然顺从地点头。

　　白焰目光又在依然昏迷着的苻霁身上落一落。他运气真是比自己还差。
　　不知道没能见上谢玦最后一面的他，醒来之后，又该怎样去面对，去消化所有这一切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