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24、永劫神煞（二十一） 苻霁

　　摇光的黑影自他脚下漫溢而出，如狂澜般张开血盆大口，迅速将眼前崔七吞没！

　　下一瞬间，黑影褪去，尚未从惊愕中回神的崔七发现自己依然跪倒在地上，周围情景闪烁着快速变幻。

　　崔七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眼前掠过的，竟然都是苻霁的过往记忆！

　　这是摇光追逐白焰和谢玦的过程。

　　苻霁在江南某处深宅大院度过了堪称幸福的童年。
　　他父亲是普通士族。母亲苻郁与苻霁相貌有八成像，是个淡漠如仙的美人。她生性寡言温柔，在苻霁年幼时便教他修仙练剑。他还有一个小他六岁的妹妹，小名叫作熙女，从小跟在苻霁身后，像条小尾巴。

　　但是这一切，在他十二岁时戛然而至。
　　阿娘仇家上门，使他们一家不得不舍家弃业，亡命天涯。

　　崔七看见小小的苻霁坐在马车后面，抱着他惊慌哭泣的妹妹安慰，语调温柔，神情却颇沉郁。崔七也认出，苻霁娘亲仇人的装扮，除了京畿日御神宫，琅琊食莲阁，还有蜀山鬼谷门的弟子！
　　他们一家究竟做了什么，竟然会在被整个神州仙门追杀？！

　　崔七因此不安。

　　如快进般飞速闪过的场景里，崔七不久便看见，苻霁一家在草原终于被仇家追上！
　　而这回来的仇家，竟然是灵应台的高阶长老！

　　深紫衣，白银冠，至少是个元婴！

　　“天南地北，四大仙门出动这么多人手，要寻你这一家还真是不容易。”那长老说着，伸出一只手，向苻霁母亲走近，“交出鹿蜀角吧，苻郁，日御神宫想要的东西，无论你藏到何处，都无济于事。
　　“交出鹿蜀角，我或许还能留你，和你的家人八条全尸。”

　　“我说过许多次了，鹿蜀角并不在我的这里。”苻霁母亲说着，只是冷着一张脸召出自己的快剑雪下红。

　　“你是最后的鹿蜀族人，不在你手里，又能在哪儿？”

　　崔七难以置信，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画面里，苻霁母亲怎样现出本相，头生鹿角与那元婴缠斗，那元婴如何肆意震杀苻霁并无半分根基的家人动摇苻霁母亲心念！
　　苻霁母亲又是怎样用出玉石俱焚的招数，连同苻霁一起，最终杀死了那元婴！

　　“……抱歉，是阿娘连累了你们。”苻霁母亲眼中含泪，满是鲜血的手不舍地捧住他的脸，“活下去，尽量活下去……会再，再遇到……”

　　而苻霁握着脸上阿娘不断下滑的双手，心中满是剧烈的悲痛与烧着的仇恨，发誓定要让灵应台付出代价。

　　不要！不要是这样！！……崔七不断摇头，脸上泪水不受控制到滴落，她不愿接受，不愿接受这样残忍的真相。

　　她也不愿接受，在草原上救下苻霁的人竟然是小结巴！

　　而看见小结巴小时候的样子，崔七意识到，自己曾经在牧云庭见过他！他竟然就是扶摇夫人从山下带回的弟弟，是六哥的那个窝囊又邋遢的小舅舅！

　　记忆继续飞速快闪，崔七看见苻霁和小结巴在草原上的生活；看见他为了替小结巴出气，故意放蜜蜂蛰小结巴的胖子兄长；他听阿娜玫说起小结巴被送去献祭给雷神的事情，怕他死了，慌忙想办法混入西夜城。他装扮成戴着鹿首面具的侲童，抢过小结巴不愿送出的书信，心里在想：小玦有些过于不在乎他自己了……

　　崔七也看着苻霁怎样不顾生死地去救小结巴，看见重伤的他被扶摇夫人送进灵应台药窟，扶摇夫人欣赏他的灵根，意欲收他为徒，但他却很快和其他新拜入山门的弟子一起，被英我夫人送到了长生殿。

　　接下来便是红墙监狱、地宫、澄清……崔七看见了苻霁在长生殿受到的所有可怕折磨，和他出于仇恨咬牙修炼的不屈不挠……

　　她崩溃得几乎无法再看下去，为什么会这样？……虽然她向来知晓灵应台不是什么清正高洁的地方，但是为什么她印象不深的姑姑，也要对苻霁做出这种事情？！……

　　小结巴又出现了，苻霁的那面咫尺镜，竟然当真是他的！

　　苻霁看着他小心翼翼为自己处理手上的溃烂，心中生出无限的柔情，发誓一定要好好守护他，就像守护自己失去的家人。

　　而当小结巴泪流满面地说想回草原……苻霁怔怔看着他脸上的瘀伤和眼泪，如梦初醒。

　　他满心只有坚持和复仇，从未想过小玦活得竟然这样痛苦和不安……但是，已经没有什么比小玦更重要。

　　于是他决心暂时放弃复仇，先带小玦离开灵应台……

　　崔七为这真相伤心而又难以置信。她怎么可能想到，怎么可能想到，在自己认识他之前，苻霁竟然曾经将小结巴看得这样重……

　　天知道，崔七有多么想要相信，苻霁是真如小结巴控诉的那样，出于心狠手辣的城府，故意骗走了他的镜子！

　　但是苻霁并没有。

　　他借走小结巴的镜子，连续几夜都只是在长生殿里偷盗为小结巴需要准备的法器。

　　第四夜，苻霁准备的东西已经差不多，只差再去雪地里探查一番逃跑的路线，好避开灵应台巡逻的弟子。

　　他手脚镣铐未解，借由咫尺镜离开长生殿结界，在夜晚的雪山中疾行不远，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尖叫！

　　苻霁循声抬头，银河星夜之下，看见不远处灵应台所在的雪崖上，竟然有一个孩童坠落！

　　他几乎没做他想便点脚御风上前，在那孩童坠死前接下她！再将她带回到地面！

　　惊魂未定的女童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向将自己抱在怀里的人！

　　这是崔七初见苻霁的第一面，她并不记忆苻霁当时手脚的腐烂，不记忆他黏在一起的长发，身上戴的镣铐，至今却依然还牢牢记得，苻霁臂膀的有力可靠，和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带着关切和紧张望向自己的眼睛！
　　那是她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摇光这时赶上了站在一旁雪地里旁观的白焰和谢玦，白焰看见他进来，并不做什么反应。看见他身旁带着的崔七，倒是有些意外地扬一下眉。

　　谢玦则是全然没有被他们的到来打扰，眼睛一瞬不瞬看着苻霁记忆里发生的一切，生怕错过任何一点！

　　苻霁在看清女童衣饰的瞬间，神色骤变！

　　紫衣银冠！他认出怀中女童是灵应台的人，而且身份尊贵！
　　这使他瞬时便懊悔出手救她，出于灭门的宿仇和逃亡的安全顾虑，甚至直接对她起了杀意，想要除掉她！

　　旁观的崔七看着苻霁闪着寒光的冷淡眼睛，一瞬眼中滴泪，如坠冰窖！
　　她不记得，也难以相信，苻霁那时候竟然曾这样真心实意地想要杀死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但五岁的崔七对此却一无所觉，她只是倒在苻霁怀里，扑眨着眼睛，向往又欣喜地笑起来：“大哥哥，你是谁？怎么刚好在这里救我？”

　　苻霁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他把崔七放下，冷冷道：“别说你见过我，否则，杀了你！”
　　说完便用咫尺镜飞速离开。

　　他依然谴责着下不去手的自己，并想着，为了避免女童把话说出去，引起长生殿的注意，是不是应当连夜带着谢玦离开？

　　他也因为这个念头，边使用镜子，边在雪地里迅速向着长生殿方向奔回！

　　但是跑出不到三里，苻霁前往长生殿的路上，猛然出现了一道透明屏障！苻霁额头撞在上面，很快红了一片！

　　是结界？……苻霁疑惑于此地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一道结界？想要使用“咫尺镜”越过，但却竟然无法做到！

　　苻霁一瞬寒毛耸立！

　　一般的防护结界无法挡住咫尺镜，除非……是更高阶的术法！

　　被人发现了？还是刚才那个女童搞的鬼？……苻霁满心焦急，他又在此地用“咫尺镜”多尝试了几次，但却依然失败，于是决定去找其他出路，也使用先前同阿娘学的破阵术法，可无论怎样，也不能离开这片雪原！

　　很快，他发现这竟然是以自己刚才发现女童处为中心，绕成一个圈的大阵！

　　而且，这阵法此刻还在一点点逐渐地向内部收拢！

　　苻霁被向中央驱赶着，如同网里的猎物。他为自己如是的处境感到耻辱，也更加着急，小玦还留在长生殿，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出去！

　　如是想着，他决心先回到阵法中央，除掉那个女童，或者除掉其他施阵者！

　　但他疾行，刚到阵眼附近，便看见那女童满脸畏惧，一边大喊着救命！一边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大哥哥！”她全身亮着银色闪电，看见苻霁奔来，以为他是特地来救自己，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飞快地躲到他的身后，“救我！快救救我！
　　“有，有人要杀了我！！”

　　苻霁困惑也警惕。这时，他看见眼前追着女童而来的，竟果真是小玦的娘亲谢扶摇！

　　直到这里，除了对崔七的恶劣态度，和出现奇怪的结界阻拦去路，发生的事情都和谢玦先前从苻霁记忆里读取到的内容相似，按照苻霁原先的记忆，接下来，崔七会告诉他，是谢扶摇将她推下悬崖！而谢扶摇为了灭口，决意连同苻霁一起抹杀，但却未想到，身为元婴的她，竟然会因为轻敌，被苻霁这个金丹初一剑取走性命。

　　而实际上，谢扶摇看清苻霁的一瞬只是扬眉，满脸意外：“苻霁？你不是被送去了长生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是小玦借我咫尺镜出来的。”苻霁对谢扶摇没有任何怀疑，甚至主动向她求助：“他现在长生殿里，我必须快些从这里出去，否则他会被发现。”

　　“……小玦用咫尺镜去长生殿？”谢扶摇听完颇惊讶，半晌以后百感交集地苦笑道：“我还以为他肯乖乖听话呢……看样子他是一直放心不下你。
　　“是我的疏忽，让你在长生殿里受罪了。”谢扶摇上下打量着苻霁身上，此刻如是说着，虽然满怀歉意，但却并不显出慌张。

　　“我必须快些从这里出去！再晚会来不及！”苻霁只能又强调。

　　“……那就走吧，带着小玦离开昆仑也行。”谢扶摇说着叹一口气，垂眼颇有些几分无奈：“或许我当初，就不该把你们带到这个罪恶凶险之地。”

　　苻霁因她的反应，终于注意到，“夫人难道还不知道？此处方圆二里，已经被一个高阶阵法包围了！”

　　谢扶摇听他此言如遭雷击，脸色骤变。

　　而一直躲在他们身后的崔七，听不懂两人对话，只是畏惧地向苻霁道：“你们在说什么啊，大哥哥？
　　“扶摇夫人是坏人！
　　“就是她把我从悬崖上推下来的！！”

　　“……哈，哈哈哈哈，这还真是——”谢扶摇因她此言，愣怔半晌以后突然笑了，手捂着脸，笑得颇为爽朗癫狂，随后，她扣着手指，一道气劲弹向崔七面门！崔七因此向后倒去，一下没了动静！

　　苻霁惊诧转头，他以为谢扶摇杀死了崔七，确认只是打晕以后，愈发疑惑地转头问她：“怎么回事？”

　　“长话短说，我被最信任的人摆了一道，就为这孩子的事情，今夜恐怕难过。”谢扶摇冷脸告诉苻霁。

　　“那为什么不杀了她？”苻霁道。

　　谢扶摇苦笑着摇头，“别看她是宗门贵女，用作诬陷人的道具，也就生死不论了。
　　“我总归是没有那般的狠心。”

　　“输就输了，找借口便不好听了。”一道娇媚的声音响起，来人是一位身着淡粉衣衫，体态婀娜风雅的美人。她朱红的眼线高高扬起，一双如春水般多情的桃花眼，眼色之间却有几分锋锐霸气。

　　她就是先前将苻霁和新选弟子们一同送往长生殿的英我夫人。而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几十个紫衣弟子，看服制颜色，他们境界皆都不低。

　　“尔朱英我？”谢扶摇见她，不禁嗤笑出声：“她竟然叫你来对付我？”

　　她……是谁？旁观的白焰此刻蹙眉……

　　“你我多年宿敌，除了我，还有谁更适合来送你这最后一程呀？”英我夫人声音悦耳，说话如同唱歌一般。

　　“这般手段，不嫌太低劣下作了？”谢扶摇说着，此刻低声向一旁苻霁道：“一会儿开战，你用咫尺镜逃跑，到结界边缘等着，我会尽我所能解开大阵，一旦成功，你便逃出去，带上小玦，今夜就离开昆仑。”

　　苻霁神色凝重。

　　“手段不在高低，只在有用。”英我夫人此刻道。

　　“她这般算计我，只恐我之今日会是你之明日。”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英我夫人妩媚笑起来：“众弟子听令，扶摇夫人意图谋害云迹宗女，罪证确凿，给我——格杀勿论！”

　　众人闻言，霎时亮出武器攻上。谢扶摇同样召出长弓电箭应战。
　　而苻霁却并未如她计划中离开，此时他面色凛然，下定决心召出雪下红，斩断手脚锁链，快步杀向将谢扶摇重重包围的人群！

　　雪下红虽然尚无日后名震神州的威力，但苻霁天才之姿却已经可见一斑，快剑锋利，闪着雪亮的白光嗡鸣刷然，片刻便重伤无防备的两人，更向中央无从招架的人群杀去！

　　谢扶摇见状怔了一秒，她未想到这个苦命的少年竟然精进得这样快。随后，她也借此时机御风起身，一面长弓拉满，不断向下散射电箭，一面分出一部分神识，开始解这不断向内心收拢的复杂阵法，口角为此消耗溢血！

　　“哟，这后生是谁，剑法真俊！长得也真俊呀！”原本观战的英我夫人来了兴致，信手召来自己的花蕊宝剑，加入战局！

　　英我夫人境界同样在元婴，花蕊剑剑法怪诞诡谲，叶底藏花，防不胜防！苻霁在她手中，并无半分招架余地，但她却并不急于杀死苻霁，只是含着笑意故意在他身上戳伤折磨，如猫戏弄老鼠之意。

　　苻霁原本就腐烂未愈的身体遍处如开花般渗血，抵抗越来越勉强，直至被缴了剑，双膝也被割伤，直直跪在英我夫人身前！可他眼中锋锐的战意却是丝毫不减！
　　终于，悬在半空的谢扶摇一箭射向英我夫人后背，在她回身反抗之际，苻霁抓住机会，忍痛起身，捡起雪下红直削向英我夫人咽喉！

　　扑通！扑通！！

　　英我夫人双目圆睁，似是没有料到！

　　眼看着就要成功，却突然，一道极寒剑气自远处直射而来，如切豆腐一般，直接切断了苻霁握剑的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