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23、永劫神煞（二十） 裂痕

　　“颠倒梦想”之中，另一个白焰正操控崔心月无头的尸身和苻霁斗得不可开交。

　　崔心月毕竟曾是化神修士，即便头颅缺失也没有血赤石的加成，本能的爪攻踢技却依然凌厉狠辣、登峰造极！
　　而且，缘由先前的冰冻折磨，这无头残尸对于苻霁还有一种磨牙吮血的仇恨，招招欲置人于死地，并不留手。

　　苻霁起初快剑配合冰冻术法，对抗尚有几分余裕。

　　但因白焰的血肉复原能力加成，无头尸很难受伤。加上他先前伤重逐渐显现，不过半刻钟，终于显出些被掣肘的疲态。

　　更重要的是，过程里，白焰一直在用谢玦的记忆言语试探他，发现他断片得比自己原本预想中更加严重。

　　譬如，白焰问他是谁将他从草原救回？他卡壳半刻，竟然又开口说了一个“云”字。

　　“云？……”白焰颦眉反问他：“云迹？”

　　“……不是。”苻霁同样困惑地摇头，随后蹙眉改口道：“阿娜玫……是阿娜玫用马车的门板将我从草原上拖回来。”

　　又譬如，生死搏斗之间，白焰再问他，为什么会前往灵应台？他依然恍惚失神，紧接着说他前往灵应台是为了拜师修习无上剑法。

　　“是这样吗？”白焰冷笑出声，随着崔心月抓住漏洞，利爪刺穿他肩膀，她最终用迎春花枝固定住无头尸动作，凑近苻霁因重伤痛苦苍白的脸，质问他：“那你的父母家人是怎么死的？还记得吗？”

　　“我……”苻霁双手捂着脑袋，表情愈发痛苦茫然，几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片刻之后，他也恢复了原本的冷淡，告诉白焰，他的父母亲人，是在草原上，被一群散修所杀。

　　“你问这些做什么？”他眉头不快地微蹙，仿佛原先的痛苦挣扎只是白焰的幻觉。

　　如是，白焰终于确认，苻霁的记忆必定被人动过手脚。

　　他不记得有关谢玦的一切，也没办法想起自己原本对于灵应台的仇恨。

　　每当问到他相关的事情时，他记忆都会发生错乱，但是最终，却会下意识用其他说得通的细节去填补漏洞，继续恢复运行。

　　尤其其中与谢玦有关的部分。

　　无论是镜子的来历，还是草原上被救的事情，白焰注意到苻霁都下意识说了“云”字，她怀疑，符霁原本或许是想说成“云迹”，但因这答案实在与常识逻辑不符，连他自身也难以信服，才不得不又改口，将其中一个说成是“崔五崔云象”，另一个说成“阿娜玫”……

　　就好像一些精神分裂症患者总是避免回想起创伤根源，并用相对美好的幻想来替代。

　　这在苻霁的身上，表现为极隐蔽的记忆控制术法，阻断他所有想起谢玦的可能，当记忆出现空缺时，就让他下意识用“崔七”，或者更合理的答案来替代……

　　以至于强如苻霁者，似乎到现在也从来没有察觉到过这一点。

　　但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人在苻霁的身体里放了蛊，篡改了他的记忆？”

　　“你有没有想过，有人在你的身体里放了蛊，篡改了你的记忆？”

　　上下两个空间的白焰，此刻异口同声，分别向谢玦和苻霁如是问。

　　先前崔七提到苻霁双臂是阴山婆稚用木头和蛊虫制作的偃械时，白焰就有了类似的想法。

　　阴山婆稚乃是天下第一偃蛊师，先前崔七用来贿赂摇光的邬若梅，便是她制作的偃人，白焰至今都还记得，她那不由自主如傀儡的样子，以及她被摇光挖出金丹上附着的那条蠕动黑虫！

　　是以白焰猜想，有没有可能，阴山婆稚在为苻霁制作双臂的时候，顺便也在他身体里放入另一种蛊虫，篡改了他的记忆，并持续混淆他的认知？……

　　听见这话，上层空间的谢玦蹙眉，显出不信。

　　被刀山刺得惨叫的崔七，此时却不可置信地强硬反驳：“改造苻霁的记忆？这不可能！
　　“阴山长老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而且，而且她也根本没有要这样做的理由啊！”

　　听她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她倒是可能的确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而谢玦此刻却讽笑一声，道：“难得我和她也能，能有共识。
　　“你真好心，白，白师姐。”他说着，百感交集地冲白焰摇摇头：“但是，别再替我为苻霁找，找借口了。
　　“我已经受，受够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感觉。”

　　他误会了。
　　白焰从来不会替任何人找借口。她只会提出问题，然后，解决问题！

　　*
　　而如果说，上层空间里，听见白焰这话的二人只是不信，那么下层的颠倒空间，身体被崔心月利爪刺穿的苻霁瞳孔骤缩着，反应则要更出乎预料。

　　白焰起初以为的言语拉扯和举证过程都没有发生，苻霁只是睁大眼睛，愣怔着如遭当头棒喝！！

　　白焰冷淡的话语像是一把锋利的钢刀，在他原本密不透风的屏障里猛然划开了一道口子！许多纷乱的记忆碎片随着这道口子涌入脑海！！

　　“啊！！——唔！！”苻霁双手捂着脑袋，头也愈发剧烈地痛起来！

　　“那就说，说好了！等下个月的时候，我们一，一起去。
　　“拉钩上吊，一，一百年，不许变。”在他面前有一张空白的脸愉快地嘻嘻哈哈，但他怎么也想不起，那孩子的样子！

　　下一瞬间，那愉快的笑脸就变成了云迹，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

　　不，不对！……不对！！

　　“霁哥！终，终于找到你了！
　　“我用镜子到，到处找你，已经找了好，好几个月了！”

　　激动欣喜，又如是重负的声音……

　　云迹？……绝对不是云迹！

　　在什么时候？什么情景？……想不起来……

　　“我，我不想，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我也不想你一直，一直受伤！我想回家，想和你一，一起回草原……”

　　那孩子结结巴巴，涕泗横流的哭泣，一瞬调起苻霁所有的感情，几乎使他肝肠寸断！

　　谁？那究竟是谁？！……

　　苻霁越想要记起，脑袋便如同要撕裂一般，愈发剧痛难忍！痛不欲生！！

　　“终于回，回来了，苻霁！”最后，那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像是突然长大了许多，他的神色语调变得怨毒、阴戾，带着深深的仇恨和嘲讽，在自己面前绽开笑容：“我可是，一直都在这里等，等着你啊！！”

　　但是他的面目，苻霁依然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等等！”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迫切地伸手想要抓住他！但他却毫不犹豫地逃开了！！
　　随后青冠女修的电剑袭来，刺穿了苻霁的身体！！

　　等等——

　　苻霁又看见了他，就站在离云迹不远的暗处，他一直在那里，如孤魂野鬼一般，面目模糊。

　　苻霁也看见他被绑在石床上，身上悬着巨斧，就在云迹的隔壁！

　　他空白的脸转过来正望着自己，望着自己正不顾他的死活，毫不犹豫意图断开云迹脖子上的锁链！

　　不！不要！！

　　苻霁如遭噩梦一般全身剧烈震颤！他不能明白，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害怕那孩子因自己的举动而死？！

　　他也不能再忍受！！
　　不能忍受如岩浆灌入大脑般地剧痛！不能忍受，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孩子的脸！！

　　于是他捂着脑袋的手指颤抖着不断用力，直至其中两根手指刺穿了自己的颅骨！

　　“啊啊！！”伴随着鲜血溢出，苻霁咬牙，继续将手指伸向自己疼痛的根源！！

　　“做什么？不要命了？！”白焰操控无头尸抓住他手臂意图阻止他，难得地面露了几分惊慌！

　　苻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他只是——迫切地想要认出那张脸！！

　　咕浆咕浆……被白焰抓住手臂的手指继续伸入大脑深处，在如死的剧痛中不断翻找，直到——苻霁两指夹住了什么，开始向外拉扯！

　　那是一条红色的，如筷子一般细的蛊虫，在苻霁被血染红的两指间扭动挣扎着，足足有三寸长！！

　　白焰眼睁睁看着苻霁徒手从自己脑中蛊虫的疯□□作，一时震愕得愣住，也完全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而苻霁并不在乎满头溢流出的鲜血，彻底抽出蛊虫那一刻，大口喘息着，感受着无数被尘封的记忆纷至沓来。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的那张脸！

　　他正望着自己，那张板起来的脸上，满是固执和忧虑。

　　“霁哥才，才是！不是说马上就，就会放出来，怎么还在这里关，关禁闭？……”

　　小玦！……原来是小玦啊……

　　苻霁满眼是泪，喘息着露出一个极痛苦但却心满意足的笑容，下一瞬间，身体直直向前栽倒着失去了意识。

　　白焰慌忙抽出原本刺穿他身体的手，将他揽住。

　　疯子！这完全就是个疯子啊！！

　　白焰原先还想着让摇光用黑影尝试帮苻霁取蛊来着。

　　此刻，她一面在心底敬佩着苻霁近乎疯狂的意志，一面目光冷冷瞥向依然在他两指间扭动的那条红虫。

　　……无论如何，事情总归是和自己想得一样。

　　*
　　上面空间里，摇光发现白焰神色骤变，突然消失。顷刻之后又再出现，彼时她手中已经揽着一个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苻霁。

　　“苻霁！”刀山下的崔七见状，畏惧惊恐地大叫：“苻霁怎么了？他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快了。”白焰冷冷说着，将苻霁身体放倒在地上。

　　摇光蹙眉看着焰焰从苻霁后颈上抽出的手，满心醋意。但眼看对方血淋淋的确就剩了最后一口气，他也不好表现得太小气，只是闷闷不乐地问白焰：“怎么回事？”

　　“他自己抽出了脑子里的蛊虫。”白焰冷冷道。

　　谢玦因此面露震惊。

　　“这——”摇光听了也怔住，半晌绽开一个不可思议的笑：“他不想活了？”

　　白焰没理会他，这会儿看向一旁谢玦：“先放开崔七，她身上有我先前给的药。”

　　谢玦只是神色复杂看着苻霁指间蠕动的蛊虫，并没有动作。

　　“可以不放我！！”崔七不顾刀尖刺在身上的疼痛，着急地挣扎不已：“没关系的！……白姐姐！快过来拿药！它们就在我……唔……就在我衣襟里！”
　　她是真的很怕苻霁会死掉，说着已经带上了畏惧颤抖的哭腔。

　　白焰并没有任何动作。一双凌厉的眼睛只是定定望着谢玦，道：“当然，你可以让他这样就死。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干预。”

　　她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也忐忑着有几分没底。主要是，她不能确定，苻霁要是就这样死了，永劫神煞能不能顺利解开？
　　或者之前还是不要点出疑问，直接让谢玦杀死苻霁，完成复仇夙愿更好？……等待的时间无限拉长，白焰也开始犹疑不安，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而谢玦愣怔的目光从苻霁手指间蠕动的蛊虫，又移到他满是鲜血，苍白如纸的脸。

　　他有些，有些没办法接受苻霁真的快要死了……而且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即便他满是怨毒与仇恨的心里想着，这样直接死了，也挺好的……

　　但是，他的手却不顾自己脑中强烈的阻止和反对，抬了又抬，终究解开了刀山上的符箓。

　　白焰因此稍稍松一口气，看来自己并没有赌错……

　　即便再被黑暗的仇恨腐蚀吞浸，只要还有一丝希望，谢玦的底色也依然会是心软！

　　而崔七见状，迅速地催动灵力，挣开帮助自己手脚和脖颈的锁链，全然不顾上自己手脚的麻木和身上被刀山刺出的点点伤情，直接挣扎着，差点从石床跌落进一旁的蝎子坑，好不容易借由紫电脱身，她又连滚带爬，用最快的速度来到苻霁身边，甚至无意识推开挡在她身前的谢玦，蹲在苻霁面前，摸出程空青的两个药瓶来，手指颤抖地递给白焰。

　　白焰知晓，崔七之所以这样担忧苻霁的安危，是因为苻霁对她也同样的好。彼此互为命守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

　　她这会儿找到上面写着“治伤”的药丸，原本倒出一枚，想想又倒出剩余两枚，一股脑全都塞进他嘴里。

　　“苻霁不会死了，是不是？”崔七满眼是泪，带着哭腔问她。

　　“暂时应该不会。”虽然脑袋被挖了两个大洞还伸进去搅了，但白焰对自己的血和程空青的医术都还有些自信。

　　如是，崔七松一口气，又抱着苻霁，如释重负地啜泣起来。她眼前只有苻霁又一次活下来了这一件事，对其他周围的一切都无暇关心。
　　她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目中无人地长大，也不可能知道，谢玦此刻是怎样在她身后眼露阴戾地看着她，手指越捏越紧。

　　摇光漂亮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一转，盈盈笑道：“美人走狗，还真是讨人喜欢呐。”

　　白焰这会儿注意到谢玦剧烈起伏的情绪，开口打断他：“篡改苻霁记忆的蛊虫已经被取出，要再确认一遍吗？”

　　谢玦听白焰如是说，针对崔七的杀意暂时收敛，他也将目光又落回到苻霁身上，最终后退半步，面露畏惧地摇摇头，“不，我已经不，不想——”

　　“再试最后一次。”白焰见状起身拉住他手，目光坚定地望着他：“要是害怕，我可以陪你。”

　　谢玦因她确定的态度，眼中原本的抗拒逐渐软化。

　　“还有我！”一旁的摇光喜滋滋道：“我也可以一起陪——”

　　但他话未说完，只见白光一闪，白焰两人又一起消失了。

　　“……又来？”摇光无奈，正欲再次追上，却被一旁的崔七扯住他华贵绸缎的衣角。崔七泪水未干，仰头又再次央求着摇光：“表哥！你让白姐姐救救苻霁！求求你！看在我阿娘的份上，别让小结巴杀他！！
　　“呜呜呜……白姐姐不是你的黥奴吗？
　　“你说什么，她一定会听你的！都会听的！”

　　摇光见她如是，一时哂笑出声。

　　那不是白焰在场时那种虽然假惺惺，但却甜蜜蜜的笑容。那不是。

　　此刻摇光如画皮般美丽绽开的笑容里，并没有半分愉悦，有的只是无聊的死感，和锋利的寒意，非常像真正的摇光，“我为什么要救苻霁？
　　“他一直抢夺着焰焰的注意。
　　“我也和小玦一样，巴不得他快些消失呢。
　　“而且……”他目光又索然地落在崔七那张满是被之前的刀尖戳出伤口的脸上，“恕我直言，事到如今，表妹还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

　　“或者……我也可以带你一起去看看，那让符霁不惜‘裂颅挖蛊’也要记起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摇光如是说着，终于又来了几分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