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21、永劫神煞（十八） 死里复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崔心月痛苦地满地打滚，惨呼声中，她脸上生鳞片，下半身抑制不住地再次变成蛇尾！！

　　“殿主！！”眼看着她挣扎，原本等在后面的弟子们此刻皆被吓到，拔剑欲来救人！

　　但是梦王天一步上前，一挥手中塵尾扇，便有万钧气劲化作风涛，将攻来的几人撞飞出去！

　　其中有人撞在神堂石柱上，咯啦一声，头骨碎裂，当场死亡，剩余的也都摔在各处，口中呕血，伤得不轻。

　　这些人中，最低境界也有筑基，高的几个，甚至已经到了金丹中期，在此风涛面前，却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个梦王天，至少也是元婴后期，而且这还是八年前的境界！……白焰心想着，颇有忌惮。

　　“真不好意思。”梦王天则是摇摇扇子，一副怡然自得，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们妨碍宗主超度迷者了。”

　　宗主……所以这个披麻戴孝的家伙，果真就是太一邪宗的宗主眼祸！

　　崔心月持续挣扎着，异化特征愈发明显。除了鳞片、蛇尾，她两眼之间甚至渐渐生出另外一双眼睛！

　　她的意识也在不断割裂！一方面，她勉力调出过往修习的心法与屏蔽术，想要澄净内心脱离疯狂，另一方面，无数谢玦记忆里的强烈仇怨，四眼八手神的细节呓语却如潮水般持续不断冲击着她！！

　　“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我要找的人……我要找的人……我要找的人……”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承受着崔心月记忆的白焰同样感受到了那庞大的威慑与冲击，但是比上一次更好承受一些。她又转头看向摇光，发现摇光也正偷偷斜眼看自己。

　　他双手揣在袖中，姿态闲适，看来已经完全摆脱了那怪物的影响。而一触到白焰视线，他那张漂亮的脸上便绽开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焰焰是在担心我吗？”

　　白焰：“……”

　　另一方面，刚才被梦王天掀翻在地的弟子，其中有一个强忍着重伤偷跑到了轮回堂屋顶，敲响那里的警戒大钟。

　　一阵阵空灵的钟声回荡在整个长生殿，随后，那弟子用虚弱但是坚定的声音道：“殿主在轮回堂遭，遭贼人袭击，命悬一线。诸位长老，请快前往支援！”

　　一如白焰他们先前在永劫神煞里遭遇过多次的那样。

　　“哎呀呀，这可叫所有人都听见了。”梦王天仰头听着钟声，为难地摇摇头，但却并看不出真的为此忧虑的样子。

　　“谁叫你刚才留那些人活口？”打着铁扇的极乐天，此时用甜冷的声音抱怨。

　　“当然是我心中的善念啊。”梦王天大言不惭。

　　“哈。”极乐天被逗笑了。

　　一旁善法天则简短地问那穿丧服的眼祸：“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一处邪恶之地，常年囚禁折磨着可怜的孩子们，内中弟子长老无一清白，皆都有罪。”眼祸神色悲悯，却说着极其恐怖的话：“有罪者，该下地狱。”

　　众人听他所言，顿时敛息凝神，杀意外露。

　　而原本躺在地上挣扎的崔心月，这时却抓紧机会，在外面有人攻入瞬间，化水而逃。

　　“还有余力逃呢？”妙幢相见状颇意外，说着便欲去追。

　　眼祸却叫住她。

　　“不必追了，婆婆。”

　　“你倒是不怕她逃去灵应台寻她的兄长。”妙幢相语带嘲讽。

　　“她必不能活着离开长生殿。”眼祸悲悯的目光望向高处的神像，“那孩子，还缠着她呢……”

　　*
　　眼祸说得没有错。

　　跟随崔心月飞到长生殿外高空的白焰和摇光，此时看见她勉力御风，欲往灵应台方向去。

　　崔心月即便神思愈发混乱，却依然有些极强的精神力，她似乎确信，只要回到灵应台，她兄长便能救她！

　　然而这时，她左侧肩膀之下突然涌动着鼓起一个大包！随后竟破皮伸出谢玦那张被烂伤毁容的脸！
　　他满是愤怒与仇怨的眼睛牢牢盯住崔心月，一如他被崔心月剖腹滴血时的样子，场面极其惊悚！！

　　“啊啊啊！！”崔心月吓到尖叫！随后右手变的兽头飞快窜去，猛然将谢玦整个头颅，连同她在自己的左肩一并咬下！！

　　可她因极度的惊恐，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此刻却依然盛气凌人地叫嚣：“不过是区区贱童，我乃堂堂长生殿主，化神修士，距离大乘不过一步之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折在你的手里？！”

　　但谢玦的脸又再从她胳膊里长出，继续沉默地瞪视她！

　　渐渐地，不只有谢玦，她的胸口、腰腹，甚至蛇尾上面，此刻却接二连三蛄蛹着，破开伸出无数曾被她当作澄清材料杀死的孩童的脸，密密麻麻，或厉声惨叫或是无声地上翻着眼睛瞪视着她，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啊啊！！啊啊啊啊——！！”崔心月抱头狂暴到歇斯底里，不顾那些孩子的脸都只是她意识里产生的幻象，右手兽头不住攻击，直至将自己撕成碎片！从高空一片片地抛落回长生殿！

　　很快崔心月就只剩下了一条右臂连着一颗头颅，但生为化神修士的她依然满脸惊恐，气喘吁吁地活着。

　　最后，她看见自己的脖子上，竟然又钻出一颗生着四只眼睛，俊逸英武的人头。

　　“慕，慕容燎？……”崔心月眼睛瞪到最大，喉咙发抖，哽咽着难以发声！

　　“想不到处心积虑，你最后还是步了我的后尘。”慕容燎怒目瞪视着她，语带轻蔑。

　　“不，不……”崔心月畏惧到极点，眼中蓄泪，不住地摇头，“我不会，我绝不会……”

　　临死关头，她依然不肯认命，而是操控着右手兽头，最终连自己的头颅也一并咬断！！

　　原来这就是所谓“爆体而亡”的真相！！

　　而随着崔心月的死亡，白焰看见她散落的肢体间，顿时射出数十道熟悉的红光。

　　是血赤石！！

　　这些红光除了少数散射向四周的雪夜中消失，其中大部分皆如有生命一般，朝着长生殿的方向流射回去，星星点点如许多璀璨的红色宝石。

　　崔心月死去之后，白焰和摇光的视角又随着这些逐渐集结的红流，快速地蹿入长生殿殿门，射过关押孩童的监狱，转过七弯八折的走廊，最终重新闯进三十三天众正在大开杀戒的轮回堂！

　　它们不管四周你死我活的厮杀，越过正挥着扇子收拾撒获里的梦王天，穿过青冠女修被善法天陌刀割喉倒地的尸首，目标明确地射向神像之下沉静、忧郁的眼祸，一点一点蹿入他正抬举着的右手掌中！！

　　一、二、三、四……白焰眼睛飞快数着，确认一共竟有十九枚血赤石瞬间进入他身体！这是与慕容泪的二十四枚差不了多少的收容数量，她震惊并好奇于这些血赤石，如今是不是依然在他身体里？

　　而还有最后晚到的一枚，以血点的形态悬浮着，却是被他轻柔揽握在手中，并未被他吸入身体。
　　白焰知道，那一点血，上面附着的谢玦未灭的神识，是招致崔心月疯狂的根源。

　　“这才叫真正的‘黄雀在后’。”一旁一直站着未动的妙幢相，此刻冷笑一声，苍哑磁性的声音道：“想不到崔心月处心积虑，最后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说着，此刻面具上那张平静的丧脸正对着眼祸，“不过，一次性收容这么多血赤石，你倒是不怕也同崔心月一般下场？”

　　“我已经死了，婆婆。”眼祸说着，转头看向妙幢相，淡淡忧伤地笑起来，“死人是最不惧怕死亡的。”

　　“……那疯狂呢？”妙幢相又问。

　　“妙前辈这问题可不妙啊，”已经杀死撒获里的梦王天，此时轻快地蹦蹦跳跳过地上尸首，摇着扇子，来到两人面前道：“你看我家宗主，哪里还有半点正常的地方？”

　　妙幢相：“……”

　　“三十六枚。”眼祸此刻倒是耐心和她解释，“在找到容器之前，太一神许我容纳的血赤石上限，一共三十六枚。”

　　太一神？……太一邪宗信奉的太一神，也是指那四眼八手的怪物吗？

　　“为什么是三十六？”此时杀完人的极乐天，一面甩着铁伞上的血，一面也过来了。

　　“因为得到三十六枚以后……”眼祸说了一半，却突然低头，看着手中悬浮的最后那一点血，不再继续说下去。

　　他这一停顿，不止是周围几个三十三天，连观看记忆的白焰，也跟着一起急色咬牙。

　　而眼祸的注意力决计是完全被那一点血吸走了，他专注地凝望着掌中悬浮的血滴，不多时，竟然又有几点眼泪不受控制砸落到手心里。

　　“可怜呐，真可怜……”眼祸似乎能读取到谢玦所有的记忆，他这时捂着眼睛，伤心欲绝，并不顾及身边众人地低声抽泣起来，“这孩子……在此之前，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他是无辜的。
　　“他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实在不该……不该经历这样悲惨的平生……”

　　白焰能理解他……因为类似的想法，先前在谢玦被斩首时，白焰也曾产生过。

　　而四个笠帽人，此时只是无语地面具相觑。

　　“真是矫情！”妙幢相最先看不下去了，“再不能死的，也已经死了，你又待如何？”

　　“我想……至少能为他办一场丧礼。”眼祸继续抽抽搭搭。

　　又是一阵怪异的沉默，妙幢相随后向梦王天道：“他的确脑子不正常。”

　　“前辈习惯了就好。”梦王天倒是坦然。

　　“呵。”妙幢相荒唐地冷笑：“你们自己玩吧。
　　“既然崔心月已死，我与你们的合作，也结束了。”

　　“等等，婆婆。”眼祸听见她要走，慌忙擦一擦眼泪叫住她，红着一双泪眼向她道：“要是有‘肉尘珠’的下落，我等会通知您。”

　　妙幢相原本已有些不耐，听他如是说，只道一声“不必如此好心”，随后便施缩地术，消失在神堂里。

　　*
　　之后，邪宗众人兵分两路，极乐天和善法天按照眼祸要求，去解救长生殿中被囚禁未死的孩子们，梦王天则和眼祸一起，在尸血满地的神堂里为谢玦举行丧礼。

　　虽然只有两个人，谢玦也并无尸首，这丧礼还是办得有模有样。

　　主要也只是跪着哭。

　　白焰理该想到的是，眼祸这般装扮，袖中必定藏着大量纸钱，但是在他掏出来，一边向半空挥洒，一边哭得愈发悲痛欲绝时，白焰还是吃了一惊。

　　但即便如此，再加上梦王天“我们宗主的眼泪就是多”的吐槽，眼祸哭到最后，白焰却依然为这真情实感的恸哭和漫天飘飞的纸钱，回想起谢玦记忆里遭遇的一切，不禁红了眼眶，心头酸然。

　　眼祸最后似入葬一般，起身翻覆手掌，使那一点“血”自他掌心落下。

　　携带着谢玦未散神识的“血”落地瞬间，便闪着红光消失，而整幢长生殿，却都为此剧烈震颤！

　　故意将被污染的血赤石埋进长生殿……白焰突然意识到，这以谢玦为煞主的永劫神煞，竟是眼祸人为制造的！！

　　神煞净化血赤石，是为了太一神的降临……白焰这时想起来，在月初神煞的时候，极乐天的确说过类似的话……

　　做完这些以后，眼祸又泪眼婆娑地歌唱道：“昨日梦又梦，今日死复死。滂沱泣涕下，哀歌向明日。”

　　清澈的眼泪不断从他忧郁的眼中溢流而出，不断划过他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他面上表情颇为沉静、克制，却是任谁都能认出的万念俱灰，他已经不能更伤心了。

　　唱完歌，眼祸挥动手中缀满白纸穗的哭丧棒，凭空一点，释放灵力，在那里，竟然渐渐浮现出一个小孩的轮廓。
　　那小孩渐渐从透明到变成实体，白焰于是看清，他竟然是手脚俱全，没有受过任何伤的谢玦！

　　他大约还只有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西域袍服，头发蓬乱。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既亮又闪，内中并无半分阴翳，只有白焰熟悉的，冒着傻气的天真。

　　而他的双手之间，紧紧抱着的，是那面背面錾有金色花鸟纹，已经被苻霁带走了的“咫尺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