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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永劫神煞(十六) 入于坎窞 ...

  •   而谢玦的地狱,从这里才刚开始。

      弟子们直到第三日才发现苻霁的消失,竟然有“材料”能从固若金汤的囚牢逃脱,通报这件事在长生殿内引起轩然大波。甚至闹到了殿主崔心月那里。

      崔心月十分重视,而莫名出现在苻霁房间内里的谢玦,起初自然是被抓起来严刑拷问!

      六岁的谢玦被吓得缩成一团,一双眼睛惊恐惶然地瞪着,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当第一下鞭子抽过来的时候,他全身震颤着,甚至因为过分害怕而没能叫出声来。

      “苻霁去了哪里?!你又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快说!!”

      又一鞭子凶狠地抽下,谢玦皮开肉绽,却咬紧牙关,也生生忍下来了。

      他原本就害怕说出实情会连累阿娘,或者依然在外面,生死未卜的霁哥。在狱吏粗暴的逼问之下,更是生出一种固执的反骨,决计不肯开口了。

      于是后面的虐待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人在施展暴行的时候总是缺乏想象力和共情能力,哪怕对象只是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白焰和摇光不得不在囚牢外旁观着小小的谢玦被水溺,被铁烙,被挑断手筋脚筋,被铁钳一颗一颗拔牙,血不断呛到喉咙里……

      却对这些已经发生过的记忆无能为力。

      即便白焰认为,正常情况下,如果想要知晓谢玦的来历,无论是根据他明显华贵的衣着追查,还是用怀柔的手段循循善诱,都会比这样肆意的破坏来得有用许多……

      但是,他们恐怕并不真的在乎这些。

      不过短短三个日夜之间,谢玦便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人形,被断送了所有回归正常的可能。

      但谢玦自己却不这样认为。

      他血肉模糊地蜷缩在肮脏的茅草之间,昏沉忍受着无尽的痛苦和饥饿,却还是心怀希望,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峰和漫天飞雪,认为霁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被耽搁,认为他一定很快会回来带走自己,就像他们先前约好的那样……

      只要他再坚持,再坚持一会儿……

      白焰渐渐有些不忍再看了。
      她现在也终于明白,先前谢玦在悲谷受那些恐怖酷刑时的平静,是出于什么……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事情还能比这更坏。

      因为从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什么声音,三日之后,原本踌躇满志的酷吏也不得不拂下袖子向上级汇报,说这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哑巴。

      但谢玦又还剩了那么半口气没有死去,于是出于不浪费的原则,他又被充作紧缺的“材料”,送去给崔心月“澄清”血赤石。

      白焰他们于是借由谢玦的记忆,终于能看到崔心月,和她“澄清”血赤石的全过程。

      崔心月穿着一身半透如火的红裳,身形白皙娇小,媚骨天成。她朱唇柳眉,一双秋水眼转盼流光,样貌和轮回堂还有地宫的人身蛇尾雕像皆有七八分相似,神情却傲慢张扬,并不显出半分缱绻柔情。

      她红衣下羊脂玉般的皓腕,和染成茜色的指甲,已经是白焰相当熟悉的部分。

      而那些她一次之内要“澄清”的孩子,被手下弟子带来,一共二十几个,神色或麻木,或惊惶,或恐惧讨好地向一旁的弟子笑着。
      除此之外,所有人身体皆都有一定程度的魍魉化,有人双手变形成蹼,有人头上生角,也有人像苻霁那样从内至外的腐烂……

      还剩一口气的谢玦,是被人扛在肩上送过来的。

      他和其中一个少年分别被用过粗的铁锁绑在石床上,剩余的孩子则在石台下面列队看着。

      崔心月先走到另一个少年身前,长指甲如匕首般轻易刺入对方敞开的,已经有一道疤痕的胸膛,轻易向下一拉,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然后,她咬破自己的拇指,目光矍铄地向少年伤口中滴入一滴自己的血。

      白焰震惊于她的所作所为,就好像,通常情况下只作为一道红光乱窜,且只有解开神煞和夺人性命才能得到的血赤石真的只是她的血液。

      而几乎是在血液滴入伤口的瞬间,那少年便如遭了剧毒,目眦尽裂,惨叫着疯狂地挣扎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锁链被弄得哗啦作响,惨烈的哀嚎声回荡在空旷的地宫,足足有半刻钟之久!

      其他孩子即便不是第一次见,此刻也依然畏惧绝望地挤作一团,一阵阵地颤栗发抖,轻声啜泣。

      渐渐地,少年终于停止了挣扎,他的表情定格在最畏惧痛苦的样子,而他半张开的口中,这时缓缓升出一滴涌动的血点,被崔心月满心欢喜地揽回自己手中。

      随后,她看向石台上死不瞑目的少年,眉头蹙起,“真是废物,只用了两次就不行了。”

      崔心月接下来走向另一边的谢玦。

      而手下人这会儿抓紧时间,飞快上前将那少年尸首解开,随意丢弃到旁边满是蝎子的深坑里,又有人如抓鸡鸭一般随手抓出另一个孩子,不管他腿软着又哭又闹的挣扎,将他揽抱起来又锁到石床上面。

      “怎么回事?”崔心月看着全身皆是伤口,奄奄一息的谢玦,颦眉不悦。

      手下人不敢说他与苻霁的失踪有关,只垂头说这是殿内获罪的弟子,白白杀了可惜。

      “哼,我看是你们找不齐‘材料’,胡乱塞些人来充数。”崔心月冷笑一声,红唇轻启道:“下次要是再用这种拉飒来浪费我的气力,你就自己躺在上面。”

      “是,是。”手下人慌忙躬身点头,冷汗直流。

      但崔心月似乎也知道要弄这样多的“材料”越来越不容易,并没有叫人把谢玦带下去。

      而是同样地也划开谢玦满是烙痕的胸口,往他伤口里面点血。

      本就被折磨得意识模糊的谢玦身体骤缩着,的确感到了五脏六腑如被火灼般的痛苦,但这却并没有超过他的阈值。
      或许是他身上的伤,已经不容许他感觉更痛了。

      崔心月眯着眼,看他微弱的挣扎。
      半刻钟以后,血点又从他伤口里升出,可他却依然还活着。

      “你倒是比看起来的好用。”崔心月咧开红唇,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随后叫手下人将谢玦带下去,“好生照看着,下次‘澄清’以前,别叫他死了。”

      谢玦因此的确得到了一些续命的照顾,但谁都认为他这一次的存活只是侥幸,不相信他还能挺过下一次。

      可使人想不到的是,半个月以后的第二次“澄清”,谢玦咬紧牙关,忍受着剧痛又活下来了。
      甚至时间隔得很近的第三次、第四次,谢玦也都活了下来,更使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受到的污染和异变也很轻微。

      一般普通“材料”,省着每个月用一次,最多也只能坚持四次,而且有很多人,是死于过程里的污染。

      如是,崔心月虽然疑惑着,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待。

      她要求手下人尽量医好谢玦身上的伤,好好照顾,使他不至死于“澄清”以外的伤病。

      这一次,手下人对谢玦的态度也终于发生了转变,他们不再那样轻慢地对待他,甚至开始真正地“照顾”他,虽然因为谢玦四肢已经残废,无法独立生活。这些不是出于好心的“照顾”必然不会在乎他的自尊,譬如不耐烦喂时把他的头按在饭菜上,或者在他没忍住弄脏衣服时暴怒地踢踹,都是常常发生的事情。

      但谢玦不怎么在意这些。

      因为这些人毕竟是在帮他活下去。他们做的事情也比先前那些虐待和“澄清”都好忍受太多了。
      谢玦甚至乐观地认为,只要像这样继续坚持下去,他一定会慢慢痊愈,等到霁哥或者阿娘来救自己的那天。

      有时候夜里,谢玦会梦到霁哥以各种方式回来,有时带着咫尺镜,有时是披着满身风雪破门……一样的是,他每次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都是满脸诧异和心疼,他也不住地向自己道歉,“都怪我小玦,是我耽搁了太久,来晚了。”

      但谢玦会摇摇头,骄傲地表示:“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然后,霁哥带着他一下子就回到了草原,他又重新喝到了阿娜玫煮的咸咸热热的马奶茶,阿娜玫听见他说这段时间的经历,眉头拧起来,咒骂那些伤害他的人!而他只是在旁边和霁哥一起偷笑。
      他甚至也梦见自己回到药葛罗家,蹑手蹑脚地经过暴跳如雷的波瓦,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阿娘为泥师都唱的摇篮曲……

      他在梦中无比幸福地泪流满面,可当他醒来,一切都不存在,他依然不能动弹地躺在臭烘烘的囚牢里,腐烂的手脚,伤口里面开始生蛆。

      *
      就算是再稳定的体质,也禁不住持续不断高强度的“澄清”,渐渐地,谢玦身体也终于无可挽回地开始异化。

      “澄清”的折磨也搞乱了他的脑子,他时常昏昏沉沉,甚至不能知道,自己究竟已经在这四面红墙的房间里呆了多久?

      有一日,他躺在草垛上,听见负责带人去地宫的执事正和平日里为他清理伤口的弟子说话。

      “今日不用带他去。”

      “怎么,殿主终于好心肯让他先歇两天了。”弟子说着看向谢玦,皱眉道:“我看他烂成这副样子,再多几次,恐怕也得不行了。”

      “殿主哪里来这样的好心。”执事笑道:“不过今日灵应台的云迹宗女要结‘命守’,宗主特地命她去热闹热闹。”

      “殿主的确向来厌恶那种场合。”弟子也跟着笑。

      “不过……”执事又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向那弟子八卦,“你知道,云迹宗女的‘命守’是谁吗?”

      “管他是谁,总归是哪家仙门的骄子,非富即贵呗。”

      “不不不,”执事摇头,颇有几分激动道:“这一次还真的不是。
      “你一定想不到,我听提那多长老说,云迹宗女的‘命守’,竟然是半年前从我们这里逃出去的那个材料!
      “连殿主也很惊讶!……我记得他叫,好像叫什么——”

      “苻霁?”弟子对他还有很深的印象,“我记得他,他生着一张神仙似的脸,竟还在这囚牢里破境修成了金丹。

      “他还从这个鬼地方活着逃出去了呢,‘金鳞非是池中物’,也难怪云迹宗女会看得上——”

      执事话未说完,便突然被一声无比痛苦的哭嚎打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面面相觑,颇为诧异地看着草垛上的谢玦,他涨红着满脸的青筋和眼泪,勉力挪动着腐烂见骨的小小身体,挣扎着,痉挛着,声嘶力竭地放声嚎啕!!

      这样痛苦、绝望的恸哭,只是听见,便叫人心碎不已。
      以至于执事二人,一时竟也只是怔怔看着,没有出声阻止。

      *
      谢玦麻然着表情躺着,眼中泪水依然时不时满溢出来。

      当他宣泄完情绪,他又不得不开始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实在不能相信霁哥会这样留自己在这里,而去灵应台做什么崔七的“命守”。
      可他也想不出霁哥能有其他不来救自己的理由。

      他真想要当面见到霁哥问一问他。

      这强烈的渴望又重新燃起了他的求生欲,使他在几天以后第一次鼓起勇气开口,艰难地向那天看着他哭泣的弟子道:“我是,是——”
      他太久没有说话,以至于甚至有些忘了该怎么说。

      “什么?”那弟子看着眼前这个毁容又全身腐烂的小哑巴,一时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谢玦于是又开口,结结巴巴,但是勉力清晰地向他道:“我是扶摇夫,夫人的弟弟谢玦,求你去告,告诉她一声,我在这里。”

      不是幻听!这小哑巴竟然还真的会说话!弟子满心惊奇,随后又蹙眉,疑惑地向他确认:“你说你是扶摇夫人的弟弟?”

      “是,是的!……”谢玦迫切地用力点头,强忍住眼泪不下来。
      他不确定阿娘能不能,肯不肯来救自己,毕竟那时候,她一直警告自己不要靠近这里……

      “可是,扶摇夫人半年前就已经死了。”那弟子说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谢玦全身猛然一震,如一道焦雷劈在头上!

      “……死,死了?”他几乎不能理解,在他的认知里,阿娘一直还在图南殿,风风火火忙着她的事业。

      他眨一眨眼睛,半晌才又茫然地开口:“为,为什么死了?”

      “不太清楚。”那弟子见他如是,也有些为难,“不过,听说是和暗害云迹宗女的事情有关。
      “杀她的就是从我们这里逃走的苻霁。
      “据说,他正是因为半年前从扶摇夫人手中救下了云迹宗女,才被云迹宗女看上,成为她的‘命守’。”

      阿娘已经死了?是霁哥杀死了她?……霁哥也将我抛弃在这里,去做了崔七的“命守”?
      这些都是真的?……是真的吗?……

      谢玦无知觉间眼中流下血泪,他疑惑地自问着,突然心如刀绞,痛苦得喘不上气来。

      “你没事吧?”那弟子见他眼中流血,一头栽倒在草垛上喘息,一时颇有些紧张,“是你自己问我的,你可别,别死啊……”

      而谢玦,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被一股强烈又黑暗的情绪完全吞没了。

      后来他才明白,这原来这就是仇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永劫神煞(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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