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18、永劫神煞（十五） 风火家人

　　谢玦回头，看见身后穿着红衣，披散着黑发坐在榻上的，不是苻霁还能是谁！

　　“你怎么会来这里？”苻霁开口，那张憔悴了不少，但却依旧俊美的脸上，除了震惊，还有恐慌！

　　“霁哥！”但谢玦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惊喜地大叫着，飞奔着撞到他怀里，脑袋亲昵地在他怀里拱一拱，结结巴巴，既高兴又委屈道：“终，终于找到你了！
　　“我用镜子到，到处找你，已经找了好，好几个月了！
　　“霁哥，你这段时间，过得怎，怎么样？我真，真担心——”谢玦如是说着，突然看到苻霁原本修净如玉的右手，上面竟如烧伤一般，皮肉黏连着，红成一片！！

　　“手！你的手怎么了？！”谢玦瞪大眼，着急地要抓他手来看，却被他一下轻轻抽开了！
　　“咯啦”一声，随着他抽手动作，谢玦才注意到，他手腕竟然挂着一道沉重的铁链！不只是手腕，他的双脚竟然也同样被铁链锁住！！

　　谢玦这时起身抬头，上下仔细地打量，发现苻霁全身皮肤，甚至脖颈和肩上都有那样的烂痕！最严重的左手，手背已经烂得能看见骨头！

　　“……怎，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伤，伤得这么重？”谢玦痛心又难以置信地开口，眼泪瞬间溢满眼眶。

　　“我……”苻霁低头看着他那张焦急心碎的脸，蹙眉神色复杂。然而半晌以后，他只是抬手摸一摸谢玦蓬乱的头发，平淡道：“只是修行过程中不小心出了意外，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站在他们身前，如同鬼使一般观看记忆的白焰和摇光，此时对一下视线。

　　他们都知道，苻霁并没有说实话，这眼熟的红色囚牢属于长生殿。
　　苻霁竟是被抓到长生殿里做了崔心月澄清血赤石的材料！

　　白焰这会儿想起崔心月羊皮书卷里提到的那个“灵根极佳”的少年，于是蹙眉，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那这铁链是怎，怎么回事？”

　　谢玦虽然只有六岁，但看起来也没有傻到什么都信的程度。

　　“是我近来犯了过失，师尊惩罚我呢。”苻霁面无表情地撒谎。

　　“师尊……霁哥拜，拜师了？”谢玦眼睛亮起来，毕竟霁哥先前的确说过，要上灵应台学艺。

　　看来也没有那么不傻……白焰心里默默改观。

　　“是的。”苻霁点一下头，道：“我师尊是长生殿的提那多。所以不用担心，我用不着几日就会被放出去了。”
　　他说着想了想，又微微笑起来问谢玦：“我在药窟的时候，听闻先前是你阿姐救了我们，她还把你也带去了灵应台。
　　“怎么样，最近过得如何？”

　　“……她其实不是我阿姐。”听苻霁问起自己的事情，谢玦低头愈发高兴不起来。
　　但他的注意力倒是的确从苻霁身上转走了。接下来，他也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大致和苻霁说了。
　　虽然是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只是漏洞太多，容易让人听出破绽。
　　譬如，他提到他的阿姐……其实是阿娘，一直不肯让他去见苻霁，甚至不让他留开图南殿，他才不得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使用“咫尺镜”探索。

　　“你阿娘说得很对。”苻霁点一点头，循循劝诱道：“灵应台形势错综复杂，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就算是为了不连累她，你也不该再这样半夜偷偷跑出了。
　　“何况，你不是也已经见到我，确认过我没事了。”

　　“可是——”谢玦犹豫，目光又忧虑地落在苻霁的伤口上。
　　他不能确定，这样全身都在腐烂的样子，算不算是真的没事？

　　“快回去吧。”苻霁因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伤口藏一藏，“天快要亮了。
　　“要是师尊发现你在这里，又得连累我多被关几日禁闭了。”

　　苻霁看来已经掌握了谢玦畏惧成为他人累赘的性格，随便几句便堵得谢玦低头，再无话说。

　　“听话，”苻霁见他低落，又再伸出因腐烂而剧痛的左手，揉一下他的头发，向他保证道：“等我学成，自会去找你。
　　“在此以前……都别再来了。”

　　谢玦没有点头，只是掏出“咫尺镜”，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
　　回到图南殿，谢玦回想起苻霁的伤口和他身上的铁链，依然心思烦乱。

　　于是他在阿娘回来的间隙里，鼓起勇气问她：“霁哥去，去了长生殿吗？”

　　谢扶摇一瞬惊诧，转头怒然问他：“是谁告诉你的？”

　　“我……”谢玦没想到阿娘竟会这样大发雷霆，此刻低眼惊慌道：“我听路过的弟子说，说的。”

　　“他们还说了别的什么？”谢扶摇依然咄咄逼人。

　　“没，没有了……”谢玦慌忙摇头。

　　如是，谢扶摇神色又缓和下来，她躬身，手按着谢玦肩膀，一双英气的眼睛望着他，无奈又带着几分心虚向他道：“你霁哥……前段时日的确和其他拜入山门的弟子一起，被英我夫人送去了长生殿，
　　“阿娘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怕你沉不住气要去看他。”

　　她说话间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愤恨，于是白焰结合先前羊皮书卷的记录猜想，这位英我夫人，大约是为了巴结崔心月，才将一批批新拜入灵应台的弟子皆都送入长生殿作“材料”，而苻霁也在其中，如果不是英我夫人想要故意恶心谢扶摇，就是崔心月要人心切，多多益善所致。
　　这也能解释，前几个月，谢扶摇为何天天咒骂英我夫人。

　　谢玦不能像白焰那样推理出那么多，对于霁哥不祥的处境，却也并非全无知觉，此刻黯然着目光问阿娘：“所以我不，不能去看他吗？”

　　“绝对不能！”谢扶摇摇一摇头，严正地警告他道：“长生殿是整座灵应台中最危险的所在。乖孩子，答应阿娘，绝对不要靠近那个地方，好吗？
　　“否则，你阿娘也未必救得了你！”

　　那霁哥怎么办？……谢玦张一张口，但看着阿娘那张近乎恳求的脸，终究还是沉默地点一下头。

　　“你猜小玦会就此善罢甘休吗？”摇光这会儿颇感兴趣地转头问白焰。

　　白焰没有理会他，但她低眼看着谢玦，心里明白，这根本是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

　　*
　　谢玦辗转反侧了几日之后，依然无法忘记霁哥那露出骨头的伤口。

　　于是，他在第六天深夜，使用“咫尺镜”悄悄来到药窟，胡乱盗取了一些他认为用得上的药材，再用“咫尺镜”前往霁哥长生殿所在的房间。

　　不出他所料，霁哥看见他来，果然神色不虞：“不是叫你不要再来了吗？”

　　但谢玦并不畏惧，只是低眼，一面看着他愈发严重的伤口，一面满脸严肃地反问他：“霁哥才，才是！不是说马上就，就会放出来，怎么还在这里关，关禁闭？”

　　“我……”苻霁语塞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又不小心犯了错，你别在意。”

　　“那我是不，不小心的，”谢玦说着，笑嘻嘻向苻霁凑过去，“我带了一些草药，让我替，替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苻霁原来想拒绝，但是看着他无比起珍重地抬起自己受伤手指的样子，终究只是把头靠在后面墙上，淡淡笑了，“不用那么小心，习惯了，就没那么疼了。”

　　虽然他这样说了，谢玦处理他伤口却还是格外轻手轻脚，处理到格外严重，露出骨头的地方，谢玦甚至会停下动作，心如刀绞地懊悔自己带的草药不够对症。

　　“霁哥，这些伤，伤口是怎么来的呢？”谢玦抬头问他。

　　苻霁盯着他清澈的大眼睛看了一会儿，抬另一只手用力扯一下他的脸，“你不会想知道的。”

　　这次谢玦离开前，苻霁依然说了“下次别再来了”。

　　但是隔了几日，谢玦还是笑嘻嘻地来了。

　　这一次，他不只偷窃了药窟的草药，还有医书典籍，制药工具……为了不被发现，甚至到苻霁这里，整晚认认真真地捣药、研磨、配制，立志要将他身上的烂伤医好。

　　白焰他们起初和苻霁一样，觉得谢玦只是在做些无用功，没想到，时长日久，两个多月过去，苻霁的烂伤在他的医治下，竟然真的开始渐渐愈合了！

　　“天才啊！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小玦竟然还有这等天才！”摇光不禁亮起眼来感慨。

　　“你忘了，程空青差点收他做徒弟的事情了。”白焰则是冷冷地提醒他。

　　而更使白焰二人惊讶的是，这过程里，原本奄奄一息的苻霁竟然在成为崔心月“材料”的过程中修炼成功，破境成了金丹！

　　如此，白焰愈发确信，苻霁必定就是崔心月在羊皮书卷里提到过的那个“灵根极佳”，“想要夺舍”的少年！

　　*
　　眨眼年关已过，苻霁身上又向外腐烂的那些伤口，竟然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有时候，谢玦会在制药的过程里和霁哥聊天，提起许多草原的事情，提到阿娜玫，担心鸣雷神煞对她的帐篷有没有影响，还提到了他们曾经一起去彩凤谷摘神香草的约定……

　　“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啊，”苻霁哂笑着，面上竟有些隔世只之感，随后他无奈向谢玦道：“但是暂时，我恐怕不能带你离开。”

　　“暂时……是，是多久？”谢玦顺着他的话问他，丝毫不怀疑他是不是有能力从这里离开。

　　“我也不知道……”苻霁摇一摇头，“大概，要等到我做完一件事情以后。
　　“但那件事情，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太难，太难了……”
　　即便他如此说着，目光却依然很灼亮、坚定。

　　白焰认得这种专注、狂热的眼神。这是复仇者独有的眼神！
　　她猜，苻霁之所以不打算走，多半是和他家人一起死在草原上的那个灵应台弟子有关。
　　恐怕他还自不量力地想着向灵应台的某人复仇……

　　新年过去没几日，谢玦在阿娘的强烈要求下，又再前往牧云庭，陪崔六崔七玩了一次。
　　这一次，当然也没有留下什么太好的回忆。

　　谢玦被两个孩子绑在树上，头上顶着木瓜，让他们唱着歌，轮流拿箭射着玩。虽然只是没有箭簇的木箭，被射中了却还是会很疼，有些地方甚至还会流血。

　　唯一不大一样的是，这次崔七他们被她的母亲，也就是怜夫人给喝制住了。

　　白焰于是皆有谢玦的眼睛，也先于真人看见了慕容怜。

　　她生得和她姐姐慕容泪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根据帝俊殿里的那尊雕像，慕容泪长相方额广颐，杏眼丰唇，既有杀威，又不少慈悲。
　　怜夫人却全然是另一番病骨支离的美人样貌，生得弱不禁风，我见犹怜。一张苍白瘦削的尖脸，五官锋利精巧，气质冷若寒梅。
　　她披着一件做工华美的毛皮大氅，由一个同样生得苍白清冷的寒雪晴扶着，教训崔七时颦眉，面上颇有怒容，甚至因此咳嗽。

　　“我们只是在玩游戏！他自己也喜欢这样的，是不是啊，小结巴？”崔七一见她娘，嚣张的气焰瞬时收起，一面匆忙亲自为谢玦松了绑，一面挤眉弄眼，满脸讨饶求情地看向谢玦。

　　但谢玦并不肯理会她。

　　最后，她和崔六不得不在怜夫人的强烈要求下，委屈不甘地向谢玦道歉。

　　谢玦根本不需要她这样虚情假意的道歉。
　　尤其他离开的时候，崔七还威胁他，以后不许再来这里，更不许再叫阿娘看见他！

　　如果可以的话，谢玦根本一点也不想再去！

　　好在今夜是约好可以去为霁哥制药的日子。等再用一次药，霁哥身上的烂伤，大约就可以好全了……想到这里，谢玦又振作起来。

　　然而，当谢玦再次使用“咫尺镜”到达那个房间的时候，却发现霁哥虚弱地躺在床榻上，满头冷汗。
　　他身上原本已经好得差不多的烂伤，竟然又再重新冒出来！

　　“霁哥！”谢玦惊慌地凑到他身前，看到他一半脸上也有露出骨头的烂伤，忍不住着急地哭了，“怎么会，会这样呢？”
　　他小心地按住那些还新鲜的，不断往外溢血的伤口，既着急，又不能理解，几乎就要哭出来：“不是明明，明明已经要好了吗？”

　　苻霁此时却只是伸出血淋淋的右手，轻轻触碰谢玦嘴角的瘀伤，虚弱地问他，“这里……怎么了？”

　　“我……”谢玦想解释，却只低头，终于忍不住绝望地痛哭起来，眼泪一滴滴地下落，如断了线的珠子，“我不想，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我也不想你一直，一直受伤！我想回家，想和你一，一起回草原……”
　　他这样说着，即便知道整座西夜城已经被鸣雷神煞吞没，阿娜玫的帐篷也可能已经不复存在，可他依然迫切地想要回去，并因此哭得愈发伤心。

　　苻霁看着谢玦这般哭泣，睁大眼怔住了。他像是，没想到许多事情……
　　半晌之后，他终于强忍住微红的眼眶，哽着喉咙，替谢玦擦一擦眼泪，道：“别哭了，别哭……小玦……
　　“等我好一些，我就带你一起回去……”

　　*
　　事实证明，苻霁是行动力很强的人。
　　他身体又被“澄清”掏得很空，但在修行和谢玦的帮助下，也渐渐恢复起来一些。

　　一旦恢复得差不多，他就立刻开始计划起带谢玦逃离灵应台的事宜。

　　虽然用谢玦的镜子可以直接瞬闪突破各种结界，但彼时“咫尺镜”一次最多只能移动二里，谢玦一夜最多不过使用三次，苻霁尽管已修至金丹，但因“澄清”留下的重伤，带着谢玦一次最多也不过行出七八里。
　　而昆仑之巅，距离底下草原，却是遥遥无尽。
　　再加上谢玦是从未修炼过的凡人。
　　一旦脱离结界，极寒和饥饿恐怕都会使他无法忍受。
　　所以要顺利逃亡，最好能先勘察好路线，准备充足的食物，最好能再弄到一些保暖御寒的法器。

　　苻霁这样向谢玦解释着，在谢玦留下为自己制药时，借了他的镜子，外出搜寻需要的东西。谢玦信任苻霁，只是专注在捣药上，点点头“嗯”一声，甚至连头也没有抬。

　　而苻霁果然也非常可靠，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在谢玦制完药以前回来。

　　直到第四次，谢玦制完药，发现苻霁还没有回来。

　　谢玦担心他出什么事，心脏怦怦乱跳着直等到窗外刺眼的太阳升起，等到外面有人往里面塞馊掉的饭，等到五脏六腑扭结在一起，等到太阳渐渐西落，等到心底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绝望……苻霁却依然没有回来。

　　这天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