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17、永劫神煞（十四） 扶摇

　　“扶、扶摇夫人？！”被电箭射穿命门的净风目眦尽裂！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头顶的女弓修再次拉满那张长弓，惊恐得扔下被他按在水中的谢玦，慌忙提运灵力想要召唤武器相挡！
　　但命门上那支偷袭的电箭依然呲呲作响着，使他灵力受阻，只呕出一口血来！

　　于是他只能放弃抵抗，仓皇地转身欲逃！

　　然而已经晚了！

　　随着一声霹雳雷响，那第二支呲呲作响的电箭自后向前，再次轻易洞穿净风另一侧胸口的第二道命门！

　　而他庞大如小山的身躯，此刻也重重向前砸入沼泽之中，在四周溅起一层层的巨浪！

　　好不容易被解开喉咙桎梏的谢玦，刚浮上来，就又被涌动的波浪带远！他伸手在刺骨的冰水里胡乱挣扎，直到一只健壮有力的手臂，牢牢揽住他身体，将他从水底捞起来。

　　谢玦全身湿透，呛咳着，冷得瑟瑟发抖。这会儿他如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贴着眼前人温暖的身体，意识不清地叫着“阿娘”。

　　“没错，是阿娘。”一个干练沉稳的女声，此刻带着几分笑意开口。

　　谢玦惊讶地睁眼，但却并没有看到药葛罗家坐在熏香屋子里，将自己从小养大的阿娘法蒂娜。

　　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俊眼修眉，英姿飒爽的青衣女修。

　　谢玦怔住了，一时茫然着不能理解。

　　女修于是笑出梨涡，随后，她抱着谢玦，轻盈地跃上一旁受伤净风粗如巨树的脖颈。

　　“……为，为什么？”净风此刻如一只搁浅的小鲸侧倒在沼泽边缘，他一双大如茶盅的圆眼睛努力向上斜望向脖颈上站立的女修，满脸的不解和不甘，“我与你，从无仇怨……”

　　“你与我的确无仇无怨。
　　“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你昨夜特地叫人送来的这面镜子。”女修说着，抬手召唤出旋转的咫尺镜，“你不知道，它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女修话语里锋利的杀意，使得奄奄一息的净风瞬间惊恐地瞪圆眼睛，慌忙道：“等等！谢扶摇！我毕竟是灵应台长老！你敢杀——”

　　他话音未落，便只听得“咔啦”一声脆响，那位谢扶摇竟用力一脚，生生踏断了他粗壮的脖颈！让他死不瞑目！！

　　而奔雷泽旁，原先被苻霁打得七零八落的人祭队伍，眼见着大如修罗天王的净风大人，竟这样轻易就死在这使用电箭的女修手下，皆都愕然下跪顿首：“雷神娘娘！雷神娘娘饶命啊！！”

　　“我不是你们的雷神娘娘！”谢扶摇此刻转身，厉声向众人喝道：
　　“但你们的死期的确已经不远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城主，用孩子的性命贿赂雷神这招已经不管用了！！
　　“神煞正在吞没你们的城邦！灵应台准备用结界封印此地，将你们一同困在这里！！
　　“如若不想死，就快弃城逃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天上闪电惊雷大作，她此言振聋发聩，如末日预言一般，听得众人肝胆俱裂，愣怔着没了主意！

　　“还不快滚！！”谢扶摇见状蹙眉，破口大骂。

　　于是众人方才惊醒，屁滚尿流，作鸟兽散！

　　“小玦真正的娘亲，还挺气派不是。”一旁观看谢玦记忆的摇光，此时笑盈盈向白焰吐槽。

　　白焰则盯着那女修，好奇刚才净风最初的时候为什么称她“扶摇夫人”？……

　　“吓到你了吗？”谢扶摇这会儿低头望着怀里同样怔住的谢玦，面带了几分无奈的柔情道：“抱歉小玦，是阿娘来得太晚了。”

　　谢玦湿漉漉的眼睛凝望着她那张陌生却又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喉头哽咽着，心头酸然。
　　他没想到，自己真正的阿娘竟然真的会来救自己……

　　“镜子还给你。”阿娘将咫尺镜递还给他，又擦一擦他脸上的水迹，斟酌道：“你也不要怨恨法蒂娜。
　　“她把你养大已经仁至义尽，要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她也不会这样对你。”

　　提起药葛罗家的那个阿娘，谢玦垂下眼帘，胸口依然如被刀割般地疼，“我知，知道的……”他低声，喉头哽动道：“我从来没有怨，怨恨过她。”

　　“真是好孩子。”谢扶摇于是再次咧开梨涡，爽朗地笑起来。

　　“对了！霁，霁哥！”谢玦这会儿才想起苻霁，他目光四下搜索着，看见倒在泽岸边昏迷的苻霁，几乎来不及和阿娘解释，就挣扎着直接从她怀里跃下来，涉过漫到腰上的冰冷泽水，快步跑到苻霁身边！

　　“霁哥！”谢玦抬手扶着他满是鲜血的脸叫他，又慌忙替他把脉，惊恐地发现他心脉受损，伤得很重！

　　“霁哥要，要死了！”谢玦无法接受这个真相！他浑身发抖，着急又绝望的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怎么办？……怎么办？……”

　　谢扶摇此时同样来到苻霁身边，摸了一下他的脉搏，“的确伤得不轻。
　　“受了金丹末期的净风一掌，竟然能不死，你这位‘霁哥’，还真是命硬。”

　　“你能救，救他吗？阿，阿娘？”谢玦瞬时心生希望，恳求发抖地望着自己这个才认回不到一刻钟的亲娘，“求你救，救他！”

　　“我当然会救他。”阿娘轻微笑着，摸一摸谢玦的头，“他毕竟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也算于我有恩。
　　“不过——”她说着抬手掠开一道朝他们而来的闪电，起身望着电闪雷鸣愈发剧烈的奔雷泽道：“这里太危险。
　　“我们现在恐怕得先回去。”

　　“好，好。”谢玦感激涕零地点头，并不在乎他们要去哪里。

　　*
　　谢扶背着昏迷的苻霁，将谢玦抱在怀里御弓离开。

　　过程里，谢玦恐高地贴在她温暖地怀里，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下面。越来越高的距离里，西夜城小若规整的沙盘，不断被天上降下的闪电袭击。
　　城中民众细如蝼蚁，成群地往城门方向挤去，几乎堵满了整条城中大道！
　　更糟糕的是，几道闪电击向那些拥堵的人群，竟在其中引起了小范围的火势！火势使得人群愈发惊恐，如浪潮一般密密麻麻涌动，却竟不得出路。
　　不知道为什么，城门到现在也依然关闭着，没有放人！

　　“为，为什么没有开门？”谢玦惊恐地问阿娘。

　　谢扶摇转头看一眼，不屑地冷笑道：“你没看见城门外那几辆马车？
　　“贵人们为了自己能顺利逃跑，总是不顾后面人的死活。”

　　谢玦这时再低头，的确看见外面远处大道上，有成队移动的马车小若米粒。

　　“阿娘！……”谢玦突然着急，问谢扶摇：“阿娘他们也逃出去了吗？”

　　“……那也只能凭他们自己的本事了。”谢扶摇说着，语调竟颇冷淡。

　　谢玦因她的言语心头震动，很不放心地频频回望。而直到西夜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那些挤在城门口的渺小居民，也依然涌动着不得出路，而整座城池四周，已经涌动着升起透明的结界……

　　谢扶摇带着他们又飞了一阵，突然又想起来般地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先和你通好气。”

　　“嗯。”谢玦乖顺地点头，等着她说。

　　“呃……就是……”谢扶摇说着，一时竟像是有些难为，随后才把心一横，直接道：“我在灵应台，找了一个丈夫，还又有了一个儿子。
　　“我这丈夫，是灵应台的宗主，他位高权重，脾气很坏，一定不会想知道，我在人间还有一个儿子……”

　　“所以？……”谢玦对于他人态度的敏感触须又扩张开来，整颗心悬紧着，全身起鸡皮疙瘩。
　　他真害怕，这个才认回一会儿的阿娘，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直接将自己和霁哥从这万丈高空抛下。

　　“所以，我希望从此以后，我们能以姐弟相称。”谢扶摇道：“你是我从中原带来的弟弟，原本走失在斯蓝城，今日才因这面镜子相认，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谢玦反应了一会儿，因为对方不是要丢掉自己，连忙点头如捣蒜。

　　谢扶摇见他如此懂事，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真是个乖孩子。”

　　“如此看来，小玦的亲娘也不怎么靠谱嘛。”就飞在他们身边的摇光，此时揣着手，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看意见。

　　白焰认同摇光的看法。
　　顺便，她现在也知道，先前那个好奇疑问的答案了……她告诉谢玦养母自己必要建立一番自己的事业，方才抛下谢玦离开。

　　白焰怎么也没想到，谢扶摇所谓的“建立事业”，竟然就是成为崔希夷的侧室与他生子？她也好奇，要是一直憧憬于此的谢玦养母知道这些，会作何感想？

　　*
　　盖因追随着谢玦的记忆，白焰得以在真正到达灵应台以前，就能一睹它的风貌。

　　不同于修建在侧峰山腰之间，血腥幽暗的长生殿。灵应台坐落在昆仑万刃雪峰最高的脊顶之上。

　　整座城台同样笼罩在闪着彩色光晕的结界之中，由白色的巨石沿着脊顶脉络磊砌而成！台大近百顷，高已过百丈，台墙每隔一段距离，便挖窗口。
　　而其上宫城，十二根白色巨柱参天，挑起黑色梁顶，俨然恍若天宫，蔚为壮观！
　　城台之下，云海连绵。四周是连绵壮阔的雪山，静谧无声，不染一丝俗尘。靠近城台，日光刺眼，白焰甚至觉得，这地方较日御神宫更接近头顶的太阳。

　　然而一旦进入结界之中，那灼亮得近乎使人眼盲的日光便都被挡在了巨大漆黑的檐顶之外，宫城内部幽暗阔大，显得行路在其中的弟子无比渺小。

　　而除了平常无人的壮观主殿之外，宫城内部通道俨然，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或者监狱，并无过多装饰。
　　这一点，倒是和长生殿异曲同工。

　　谢扶摇回到宫城内，先亲自将昏迷的苻霁送去位于下层台壁中，满是治疗洞穴的药窟，命药师们无比将其救活，随后，又带着谢玦前往崔希夷所在的琉璃池。

　　一路上，经过的弟子皆与她行礼，看来对她颇为敬重。

　　琉璃池位于宫城后方的最高层，整座宫殿同样大而空阔，两侧由剔透的绿琉璃砌成两个巨大的水池，池上氤氲着浓白水雾，池中竟然种满了中原的荷花，且有花无叶。此时借由术法亭亭盛开，凌波艳妍，姿态万千。

　　水池中央有过道，走过过道，还有一段高高的阶梯，崔希夷就躺在阶梯之上垂下的帘幔后面，由二三宫人服侍着。

　　他似乎很疲倦虚弱，听谢扶摇恭谨地讲述寻回亲弟的过程，与斯蓝城正被神煞吞噬的惨祸，并不怎么在乎，只是隔着帘幔看向被谢扶摇牵在手里的谢玦，道：“既已被你阿姐寻回，就好好留在这里吧。
　　“我也有几个孩子，闲时你们可以一起玩耍。”

　　“是。”谢玦在谢扶摇授意下，跪身向崔希夷驯顺地叩拜。

　　*
　　之后时间倏忽而逝两个多月，白焰和摇光随同谢玦一起，一直被困在谢扶摇居住的图南殿，只因谢扶摇叫他听话，不要乱跑。

　　谢扶摇在谢玦来的第三日告诉他，苻霁已经脱离性命危险，正在药窟养伤，恢复需要一段时间。

　　谢玦提出要去看他，谢扶摇只说等一等，她最近还太忙了。

　　“我可以自，自己去。”谢玦道：“或者，让小聆陪，陪我。”小聆是负责照顾谢玦的侍女。

　　“你独自出去不安全，很容易让我的仇敌们抓住把柄。”谢扶摇显露半分不耐道：“听话。”

　　谢扶摇说“听话”，谢玦便没有办法。

　　谢扶摇是灵应台刑堂主事，每日来去匆匆，公务十分繁忙。
　　而且不止是她，白焰从她偶尔破口咒骂的内容得知，灵应台的其他要职，竟然也都由崔希夷的侧室们掌管。

　　这些侧室以及她们的儿女，就是谢扶摇口中随时要抓她把柄的仇敌。

　　她们之所以互相争斗，是因为崔希夷虚弱的身体，和过分的放权。

　　“大家都在斗。”有一次，谢扶摇在谢玦问起她为什么拼命辱骂另一位英我夫人的时候向他解释：“想要掌握更多权力，就只能打倒所有仇敌，赢得最后的胜利。
　　“这才是你阿……姐和那老色鬼结婚的理由。”

　　“那输，输了呢？”谢玦问她。

　　“……不要诅咒你阿姐！”谢扶摇捶一下他的脑袋，随后起身，坚定道：“输了，你阿娘我也自认倒霉。”

　　但谢扶摇昂扬的斗志和野心对于谢玦毫无益处。

　　他每天只是听话地坐在居住的小屋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山云海，虽然锦衣玉食，其实却和坐牢无甚两样，心中也为担忧苻霁恢复的状况，一日日愈发感到烦闷和无法忍耐，甚至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
　　谢扶摇的另一个儿子，竟然就是先前侍女安心口中谋反的崔六崔云蔚！
　　但谢玦听侍从们说，谢扶摇也不亲自照顾崔六，而只是将他丢给牧云庭因体弱不参与灵应台事务的怜夫人，与崔七一同教养。

　　甚至有一日，谢扶摇说是怕谢玦烦闷，叫侍从们也送谢玦到牧云庭向怜夫人请安。

　　牧云庭在灵应台后方，是独立于灵应台，悬空建起的一处居所。

　　那居所红墙碧瓦，绿树成荫，檐廊下还养着鹦鹉，竟然是日御神宫的建筑风格。

　　怜夫人因为身体抱恙并没有见谢玦，只叫他与崔六崔七一同玩耍。

　　崔六与崔七长相有几分相似，作为五六岁的孩童，两人皆都生得粉妆玉琢，穿着华贵的紫衣，如同一对漂亮的瓷娃娃。

　　他们也有非常骄纵恶劣的脾气，崔七一看见谢玦就嘲笑他蓬乱的头发，和他说不清楚话的结巴，三人一起玩的时候，崔七还故意让崔六抓住他，自己用鞭子在他背上抽出一道夸张的血口子。

　　崔六崔七比泥师都更有伤害性，而谢玦还不能像在药葛罗家时那样，轻易弄到草药为自己疗伤。

　　……一切都不能更糟糕。

　　夜晚，谢玦缩在自己的小床上忍受着伤口的剧痛，看着窗外雪景，无比怀念草原，系着铃铛的小羊，阿娜玫亮着灯的帐篷。
　　还有……霁哥。
　　他无比地想要见到霁哥！也愈发感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

　　于是，他第一次不再听阿娘的话，悄悄在被窝里催动咫尺镜，让它带自己去霁哥可能在的药窟。

　　起初的几次并没有成功，谢玦不是出现在某个弟子睡着的房间，就是在巡逻转角的走廊，甚至有一次，他出现灵应台外雪山的边沿上，要不是飞快催动镜子，他就要掉下去啦！

　　就这样又过了快一个月，他几乎要趁夜摸便灵应台所有地方，当然也包括内中满是疗愈结界的药窟。
　　就连结界外的雪山也不小心去了，可他却依然没有找到苻霁。

　　难道霁哥已经不在灵应台了？……谢玦如是想着，心底愈发急迫不安。

　　但他也依然没有放弃。

　　很快到了十月，某一天晚上，谢玦将头蒙在被窝里，心里想着霁哥，再一次地尝试。

　　这一次，白光一闪，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墙壁涂成红色，且亮着油灯的房间里。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不小心闯入了某个还没入睡弟子的房间，正害怕地准备用镜子逃走，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叫他：“小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