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16、永劫神煞（十三） 霁哥

　　“霁哥！”

　　夏季晴朗的草原上，风吹得碧绿的草浪沙沙作响。

　　“霁哥！我来，来啦！！”

　　谢玦背着装满新鲜草药的药筐，兴高采烈地跑向阿娜玫的帐篷。

　　不远处山坡上面，白焰和摇光此时看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苻霁穿上了本地人流行的圆领长袍，一头墨发扎成发辫，唇红脸白，颇有几分雌雄莫辩的俊美。

　　他原本正在栅栏里挥着斧头，一下下利落地劈柴。远远看见谢玦跑过来，他也停下动作，同样愉快地笑起来：“小玦！”

　　虽然白焰已经有了一定关于他们相识的心理准备，看见原本冷漠得对谢玦不屑一顾的苻霁，在记忆里冲他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却还是有些不习惯。

　　但苻霁的笑容，在谢玦真正跑到他近旁时，又收敛成白焰熟悉的，冷面严肃的样子。
　　他目光落在谢玦青紫了一大圈的左眼眶上，蹙眉担忧地问他：“眼睛怎么了？”

　　“啊！”谢玦这会儿想起来，一边捂着眼眶，一边依然嘻嘻笑着向苻霁解释：“之……之前不小心摔了一跤，撞，撞到了桌角。”

　　“才怪！”帐篷里碾药的阿娜玫眼睛都没抬，只高声向外嚷道：“必定是他那个小胖子兄长都又欺负了他。
　　“我上回去药葛罗家送药，就看见泥师都把他头按在水缸里。”

　　“……真的吗？”苻霁看着谢玦，表情愈发严肃。

　　谢玦被他这样问，仿佛是自己做错了，只拧着手，局促地笑道：“那个只，只是在玩。”

　　“只是在玩？”阿娜玫哼笑一声，“都被溺晕过去了，还只是在玩呢。
　　“真没良心的坏小子！
　　“那日要不是我碰巧路过，你这会儿都不知道在哪儿投胎呢。”

　　谢玦因为阿娜玫的拆穿，一瞬羞得涨红了脸。
　　可他依然不肯放弃挣扎，抬眼睛心虚小小声地向苻霁解释：“只有上，上回是那样。
　　“这次真，真是我不小心撞的。”

　　“小玦一向来不会说谎啊？”一旁看穿的摇光，此时向身边白焰吐槽。

　　“不过六岁的孩子，你能指望他什么？”白焰说着，又想到自己认识的谢玦，好像到了现在也依然这样，报喜不报忧的。

　　而苻霁此刻却只配合地点一下头，表示：“我知道了。”

　　如是，谢玦才又放心地笑起来。

　　接下来，他关心起苻霁的恢复情况，抱怨阿娜玫不该这样拿伤员做苦力，在苻霁表示他已经全好了之后，不信地瞥他一眼，拉他手腕探脉，全然一副小大夫的样子。

　　“还，还差得远呢。”半晌以后叫道：“霁哥你至少得再修，修养两个月才能全好！”

　　“好。你说了算。”苻霁收回手，这会儿他一面继续砍柴，一面问谢玦：“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谢玦原本因他这样堂然不听医嘱竖起眉毛正准备抱怨，却又被他的问题打断，于是，只得兴兴头头地向对方讲述，自己根据蛴螬喜欢吃紫草的习性，跟着它们找到了一整片长满紫草的草地；
　　他说自己在彩凤谷踩神香草地方时候，竟然不小心踩到了一条毒蛇，还好阿娘给的“咫尺镜”及时起作用把他往前传送了一点，不然他一定要被咬了；
　　他还提到自己有一次回家晚了，没有赶上晚饭。原本只能饿着到第二天早上了，没想到阿娘的侍女诺娜，竟然给了他一小块馕饼，真是太幸运了！……

　　谢玦这样结结巴巴讲着自己生活里的细枝末节，一般人恐怕不耐烦听，但劈柴的苻霁倒是颇感兴趣，在谢玦提到差点被蛇咬和没有饭吃的时候，也不禁蹙眉。

　　“下次你再去彩凤谷摘神香草，可以带上我一起。”苻霁道：“我在这里闷得太久，也想出去玩一下了。”

　　“好，好啊。”谢玦全然没有发现苻霁除了“玩一下”之外的意图，只是满眼期待地伸出小手指，要和苻霁拉钩，“那就说，说好了！等下个月的时候，我们一，一起去。”

　　“说好了。”苻霁也笑起来，躬身和他手指勾在一起，“到时候我会叫阿娜玫准备风干肉和奶疙瘩的。”

　　“你最好有钱给我！”阿娜玫在屋内大婶抱怨。

　　两人又相视而笑。

　　之后，谢玦去找阿娜玫交草药，又出来和苻霁一起玩。
　　谢玦又喋喋不休说了许多他知道的事情，譬如，城主这个月又选了一个“新郎”送去奔雷泽给雷神娘娘，希望祂能息怒不要再在城中打闪电……

　　他说他在人群里看见了送亲的队伍，坐在白色牦牛上接受众人朝拜的“新郎”非常害怕，而那新郎的娘亲，跟在送亲队伍后面，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他阿娘真，真的好爱他……”谢玦躺在草地上，看着蔚蓝天边膨胀如幻觉的巨大白云，话语间竟然颇有几分羡慕……

　　谢玦那时候当真这样觉得，要是阿娘也肯这样为他哭的话，他去当那个“新郎”也挺好的……但他不会把这些心事告诉苻霁。因为以前和阿娜玫说类似的话，阿娜玫就把他狠狠臭骂了一顿。

　　但他的心的确因为那场离别而有些忧郁。

　　这会儿，他清澈的圆眼睛又转向一旁开始喂小羊的苻霁：“霁哥……等你全好，好了之后，你会离，离开这里吗？”

　　“我？……”苻霁一下下摸着羊毛，“我很喜欢这里，所以想和你们在这里呆上两年。”

　　他之所以说呆上两年，大约是因为谢玦为了救他，答应了要帮阿娜玫摘两年草药……白焰心想着，不得不为他原本对谢玦的细致和体贴感到意外。

　　“那之后呢？”谢玦又问。

　　“之后……我大概会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那你要去，去哪里？”谢玦半坐起来，看着他有些着急。

　　“我要去灵应台。”苻霁说着笑起来，伸手摘掉他头发上沾的草屑。

　　“灵应台？”谢玦好奇地歪一下脑袋，“霁哥你是要，要修仙吗？”

　　“……算是吧。”苻霁说着，转头看向远处苍茫的一点雪山，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
　　这似乎是谢玦记忆里格外愉快的一天，他和苻霁一直呆到了下午，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而当白焰和摇光跟随垂头丧气的他走回药葛罗家门时，发现家里竟然乱做了一团！

　　谢玦凑热闹地从大人脚边挤进去，发现天井里，竟然有一堆蜜蜂嗡嗡地围着泥师都，将他原本就胖嘟嘟的脸叮得红肿如猪头一般。
　　波瓦（爷爷）和家丁们在一旁焦急地驱赶，结果也被蜜蜂刺了满头包。

　　谢玦看着泥师都滑稽的表现，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但是看到慌忙冲下楼来的阿娘，想到阿娘有多伤心，他脸上笑容又瞬间收敛起来。

　　谢玦这会儿做好被蜜蜂叮的准备，鼓起勇气上前去拉起泥师都，使他意外的是，过程里竟然没有半只蜜蜂叮他！

　　随后，他催动“咫尺镜”，白光一闪，带着泥师都到了二楼关紧房门的房间里，帮助他摆脱了蜜蜂。

　　泥师都依然惊吓得在地上抱头打滚，谢玦则悄悄打开一点窗户看楼下，发现天井里的蜜蜂群乍然失去目标，又嗡嗡飞舞了一阵，方才渐渐散开了。

　　“快把窗户关上！”泥师都忍着刺痛，抄起桌上的小香炉用力砸向谢玦！
　　结果香炉在砸到谢玦后脑勺之前被悬定住，转而又飞快朝泥师都砸去！最后擦过他面门，直直砸碎在后面墙上。

　　谢玦转头，疑惑地看着泥师都。他刚才一直在看窗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情，他只是以为泥师都在犯傻。

　　“看什么看，怪胎！”泥师都又吓又痛地哇哇大哭，“我要告诉波瓦你欺负我，叫他关你小黑屋！”

　　“啧啧啧，还真是好人没好报啊。”在他身后看着的摇光，这会儿不禁感慨。

　　谢玦则只懊悔自己救他救得太早，没让蜜蜂们再多叮他一会儿了。

　　“不过，还真是温柔啊。”摇光这会儿眯一眯眼，忍不住满脸怪异地出声：“真没想到，美人走狗原来对小玦，竟然也有这样细致入微的时候。”

　　白焰斜他一眼，她明白摇光的意思，记忆里，符霁曾经肯特地躲在暗处为谢玦教训欺负他的兄长。
　　但是刚才，苻霁要砍锁链救崔七的时候，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锁链另一端被绑住的谢玦。

　　*
　　记忆再随白光一闪，白焰和摇光随谢玦出现在了一个异域风情的房间。

　　房间巨大，而且富丽堂皇，从镂花的窗户向外俯瞰，能看见其下宏伟的宫殿，和夜色里灯火通明的城邦。

　　而谢玦身着白色华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坐在桌案前，歪头专注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些什么。

　　这该是谢玦代替泥师都被选作雷神娘娘“新郎”之后的记忆。他此刻应当正被囚禁在斯蓝城主的宫殿里，等待七月初五的“送亲”仪式。

　　白焰和摇光此时凑近一看，发现谢玦正在写的，是歪歪扭扭的斯蓝语，于是摇光出声翻译道：“亲爱的阿娜玫：
　　“我真正的娘亲最近找到我了，她竟然是中原人。难怪我也长得这么像中原人。我早该发现的。
　　“她一直在四处找我，所以我决定跟她回中原去了，可能不会再回来。
　　“事发突然，很抱歉那剩下一年半的免费草药，我没办法帮你摘了。
　　“但是不要挂念我，我真正的娘亲对我很好，我会生活得很幸福。
　　“还有替我转告霁哥，也没办法信守和他一起去彩凤谷的约定了，我很抱歉。
　　“希望他能原谅我，”划掉，“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署名：“匆忙赶路中的谢玦。”

　　白焰和摇光此刻抬头面面相觑，你不能指望，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把谎话撒到多么天衣无缝的程度，但这谎话，看着也着实太假。

　　好在谢玦本人不这么认为，他写完以后，又认真重读修改了几遍，方才满意。
　　然后等着墨迹自然阴干，他就将羊皮纸卷成一小卷，塞到袖子里。

　　接下来几天，白焰和摇光一直陪着他在记忆里一遍遍学习繁复的祭祀礼仪，听萨满讲述，他应该如何将这牺牲当作是值得的奉献，看着他不安地抠指甲、咬手指，夜里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吓得瑟瑟发抖……

　　谢玦在要被“送亲”的前一天，终于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向身旁一个戴着鹿首面具的侲童搭话，“你可，可以帮我向郁提草原的巫医阿娜玫送，送一封信吗？”

　　他心提到了嗓子口，几乎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侲童竟然点点头答应了。

　　“你同意了？……太，太好了！”谢玦说着就要将那信交出去，却在最后一刻，又缩回手来，“算，还是算了……”
　　他不确定，收到这封信的阿娜玫和霁哥会是什么反应，他担心他们也和阿娘一样，并没有很在乎自己，这样就会显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

　　“……”那侲童歪一下脑袋表示疑问，随后，没有经过谢玦同意，直接就从谢玦手上抽走了那信。

　　“还，还我！”谢玦急得要扑过去，那侲童却摇摇头，粗声道：“我会帮你转交。”

　　“那，那好吧。”谢玦犹豫着，还是答应了，随后讨好地问他：“你叫什，什么名字，等我成亲了，我会，会叫雷神娘娘保，保佑你的。”

　　然而对方却只摇一摇头，并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就转头直接走了。

　　谢玦有些惊慌地看着他走开，一时觉得他背影有些眼熟，却终究又觉得不可能，只是呆呆看着对方走掉了。

　　白焰再和摇光对一下视线，彼此都有些槽多无口。

　　*

　　很快到了七月初五，奔雷泽边，谢玦被送亲献祭的这段记忆，白焰他们先前已经经历过了一遍了。

　　这次他们倒不必特地躲藏在横着的枯木后面，只是垂手站着，再一次观看曾经发生的一切。

　　幽暗的沼泽，森冷浓雾和雪点，狂烈得四处降落，瞬间照亮一切的电闪雷鸣，萨满和侲童们层层叠叠的祭神歌，身着彩绦华服的谢玦被从白色牦牛上牵下，萨满抓住他难得梳顺的头发，锋利的匕首，如杀鸡一般割向他脆弱的咽喉！

　　这时候，戴着鹿首面具的侲童，用一面彩色幡帷将那杀人的匕首挑开，再将那握着匕首的萨满震出二三十米远。

　　谢玦怔怔望着那个戴鹿首面具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来救自己！

　　但是——
　　如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他直觉里非常确信，那必定只能是——

　　“霁，霁哥！”谢玦难以置信地叫喊着，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

　　原来他当时叫的“祭歌”，竟是指苻霁？……
　　白焰虽然已经知晓了，此刻却依然因这一幕的重演感到错位和震撼，在此之前，谁能联想到，这个救谢玦的鹿首少年竟然会是寒宵君苻霁？！

　　白焰先前甚至有想过，这少年有没有可能就是太一邪宗那个一直对谢玦安危颇为挂心的宗主？……

　　接下来，如原本所知道的，庞大如巨灵神一般的灵应台修士净风出现，他如大象耳朵一般的巨掌一把抓住谢玦，将他按进水里。

　　随后，净风也只一掌，轻易便将攻来的苻霁击飞出去！

　　这一次，白焰终于看清了面具掉下后，他满是愤怒和不甘的脸！

　　苻霁满口呕血，依然残喘挣扎着起身，想要去谢玦那边，但踉跄着没走两步，便整个人倒在地上，无可奈何失去了意识。

　　而另外一边，被按在水中挣扎的谢玦命悬一线，这一次，作为灵体出现的白焰，却无法再像上次那般出手救他！

　　她只能悬心看着，直到——天上又一道闪电劈落！
　　哗啦一阵雷鸣之中，一个身着浅青衣裳，英姿飒爽的女修自迅速旋开的殃云法阵之下降落。

　　只见她抬手拉满一张闪亮的长弓，以劈啪作响的闪电作箭，一箭射出，直直洞穿了净风庞大如小山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