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14、永劫神煞（十一） 狗血的局面

　　苻霁听完白焰的话，半晌冷笑一声，道：“‘咫尺镜’是我一位故人交我暂时保管，伴我左右已有十年，世上何来同名同样的另外一面？”

　　“若非崔七疑心谢玦偷盗你的‘咫尺镜’，方才当众将两面镜子取出对峙，我也一样不信。”白焰摇摇头向他解释：“而谢玦向来借此镜瞬移保命，早在日御神宫时便是如此。
　　“这一点不只是我，少宫主亦可以作证。”

　　“没错没错！”听见焰焰提到自己，原本正闷闷不乐的摇光耳朵一瞬尖起来，转头笑盈盈道：“甚至我和焰焰会来到这鬼地方，也是拜了小玦那面镜子失控所赐呢。”

　　“……这怎么可能？”听见谢玦的镜子同样是空间术法，甚至同样会在这里失控，苻霁蹙眉，露出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其中也有白焰不能想清楚的一点。在这永劫神煞之中，同时存在两面镜子，或许可以解释其中一面是“记忆的具象化”。
　　但是，无论苻霁，还是谢玦，他们在永劫神煞之外也都拥有这面镜子，并且时长日久。

　　“冒昧问一句，”此刻，白焰又问苻霁，“不知寒霄君的这位故人，姓甚名谁？”

　　“她名崔云——”苻霁张口便欲回答，一瞬却突然哑口，蹙眉露出错乱、迷惑的神情。就好像，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答案。

　　“怎么？”白焰奇怪地看着他。

　　苻霁眨一眨他那双亮如晓星的眼睛，片刻后又恢复了正常，道：“送我‘咫尺镜’的，是云象宗主。”

　　“崔五？……”白焰倒不是怀疑崔五让苻霁保管镜子的可能性，而是，他刚才的反应，实在过于像末世里出现故障，无法顺畅运行的仿生机械人！

　　这一点，结合他那双人造的偃械手，也给了白焰另一个灵感……

　　“此镜乃是宗主娘亲留与她保命的法器，”苻霁此刻似乎愈发确定了这个答案，“十年前，她为了助我脱离樊笼，特地将此镜借我。”
　　他说着，低下鸦黑的睫羽，一向来冷硬的语调间，难得竟有了几分感激。

　　“如此……倒真是凑巧了。”白焰听此言，眼睛愈发灼亮：“谢玦的‘咫尺镜’，也是他阿娘留予他的。”

　　“……”苻霁不再说话。他只是翳眉看着白焰，露出满脸“你想说明什么”的表情。

　　这时候，轮回堂的钟声再次响起！
　　不止有钟声，还有殿堂外虚弱女声的传音：“殿主在轮回堂遭，遭贼人袭击，命悬一线。诸位长老，请快前往支援！！”

　　于是白焰亲眼看见，原本已经因为打斗遍地狼藉的轮回堂神殿，又再次如倒带一般恢复整洁，所有散落一地的尸体碎块、溅得到处都是的血迹，皆都后退着重组、消失，甚至被白火焚成灰烬的红色绸缎，也随着火焰熄灭的动势，重新舒展，铺张回神像的手指间。
　　唯有他们三人站在原地不动。

　　这意味着很快，那些死去的攻击者又会再次回到这里！

　　白焰原本想问苻霁，他口中的“樊笼”是不是指这长生殿里关押崔心月澄清“材料”的囚牢，然而当下显然不是时候了。
　　于是她叫起摇光，一面和苻霁往地下神殿的方向瞬闪而去，一面在敌人出现前，问苻霁：“最后一个问题。
　　“崔七先前告诉我，谢玦突然出现在你眼前，对你说了一句话，使你神色大变。
　　“她一直很在意，认为谢玦挑衅了你，并怀疑他在那时偷走了你的镜子。
　　“我想知道，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苻霁蹙眉，仿佛全然不能明白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在这里见到过他。”

　　如是，白焰也面露了几分惊讶。

　　崔七说谢玦突然出现在苻霁面前，和他说了什么，使苻霁面露惊讶畏惧，甚至不顾正在被两个元婴夹攻的形势，转头伸手欲挽留他，并因此受了重伤；

　　谢玦说他只是不甚被“咫尺镜”传送到苻霁面前，因为畏惧，只慌忙说了一句“寒霄君饶命”，就转身逃跑了；

　　而苻霁却说，他从来没有在这里见到过谢玦……

　　同一件事情，三个人的答案竟然会全然不同？！

　　不过，白焰诧异同时，也确定自己距离真相，的确已经越来越近！

　　*
　　漆成朱红色的华丽走廊上，很快便有许多弟子赶来！

　　苻霁拔剑跃入，甚至在白焰和摇光出手前，便刷然挥动着雪亮的剑身，剑光霍霍之间，取所有人性命，比刈麦剪草容易！

　　随着众人尸首扑簌簌如墙而倒，白焰和摇光面面相觑。

　　一连着碰见两三波弟子，皆是这般状况，苻霁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重伤未愈的虚弱。

　　于是白焰和摇光干脆当个甩手掌柜，落得轻松。

　　这过程里，白焰注意到“颠倒空间”中的另一个自己，此时颇为躁动。

　　崔心月无头的残尸寄生在她的身体上，此时即便有迎春花芽固定，“它”却依然不顾剧痛流血，挣扎不停，似乎是想要去什么地方。

　　白焰猜测它多半是因为残肢已经拼凑得差不多，而急着去找最后的头颅。

　　白焰也想知道崔心月头颅的下落。

　　基于“颠倒梦想”和上层空间一模一样互为倒影，无头尸未必分得清，且没有自己的许可，无头尸绝对无法离开“颠倒梦想”，那头颅也绝不可能进入的规则，白焰于是收起迎春花枝，暂时放开了对它的限制。

　　解开桎梏的无头尸，瞬间便带着白焰的身体，摸索着在颠倒宫殿各处寻找。

　　它不知道自己的头在哪里吗？……

　　白焰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无头尸的目标一定会很明确。

　　*
　　而上层空间，三人在苻霁的开道下，以极快的速度前往白焰原先被鬼手拉下的那座地宫。

　　过程里，他们自然也再次碰到了全胜状态下的两个元婴。

　　青冠女修这次在苻霁剑下，五招也未撑到。而对付更厉害的金骷髅老者，苻霁则不免多费了些气力。
　　最后甚至不得不用出了上一次因重伤而无法施展绝杀“雪虐风饕”。

　　只见他运起灵力，眉毛、皮肤瞬起一层薄薄寒霜，使得原本不染俗尘的样貌更似冰雕玉琢！

　　而他手中雪下红轮转成千万道剑光，一齐向走廊射出！

　　剑光化作片片雪刃，随着凛冽呼啸大风，漫过眼前走廊里无尽的灰色恶灵，竟然将无形的它们皆都冻做面目狰狞的冰柱，再不断地碎裂成雪落下！

　　而在这过程间，苻霁已瞬身向前，以指为剑，直取撒获里咽喉，甚至在他反应过来抵抗之前，便将他元婴之身冻作冰块！

　　撒获里被冻得硬邦邦的脸上还残留着他最后的畏惧和惊慌！
　　随后，那脸便和他同样被冻硬的身体一起，四分五裂成许多碎块，哗啦啦掉落在地上！！

　　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苻霁长发衣袍因风翻飞，那些灵体碎成的雪点纷纷扬扬扑弥过他周身，又在落地瞬间消失，美如幻觉！

　　站在他身后的白焰，因目睹了这冷冽肃杀的剑法心头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亲眼见过之后，她现在可以承认，苻霁之剑，的确可配与赫连静粼的“饮月”齐名了。
　　她此时也不禁猜想，现在的自己对上他，全力以赴的话，能有几分胜算。甚至捏紧些微颤抖的手指，感到了几分跃跃欲试。

　　而苻霁毕竟重伤未愈，尽全力使出这招，此刻身体摇晃着，脚下不稳。

　　白焰见状伸手欲扶，却被身旁的摇光抢先一步。

　　“美人剑法着实悲丽壮阔，”摇光搀着苻霁胳膊，这会儿笑眯眯满脸的阴阳怪气，“只是，有些太夸孩了是不是？
　　“我就不像你这样爱逞强出风头。
　　“之后要是再有劲敌，你这柔弱的身体，可怎么办哟。”

　　苻霁被摇光搀住的胳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微微喘气着闭目养神，为自己当下不能给这登徒子一拳气到牙痒，与此同时，他也的确震惊于自己重伤的程度。

　　原本还以为白焰给的丹药，多少能压制住一些。

　　“……不是还有你，和白师妹吗？”苻霁此刻冷冷对摇光说话，抽回被他搀住的手，继续瞬步向前，“快走吧，我感应到云迹越来越害怕了。”

　　摇光吃了瘪，倒是全然不在意。这会儿他只是揣着手，微微笑着转头问白焰：“我们什么时候和他一伙了？”

　　我和你也不算是一伙的……白焰心底吐槽着，这会儿只冷冷道：“快走吧，不然谢玦又要倒霉了。”

　　*
　　事实证明，白焰的预想完全正确。

　　当她和摇光后苻霁一步感到地宫时，远远便看见原本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神殿，此时燃起了供奉的千烛灯，照出那四眼八手男子与人身蛇尾女子巨大的神像轮廓，火光中，愈发阴森、可怖！

　　而在神像之下，两张崔心月原本用来“澄清材料”的石床上面，此时一边一个，分别五花大绑着崔七和谢玦！两人皆在扭动挣扎！！

　　看见来人，几乎同时大喊。

　　“苻霁！”

　　“白，白师姐！”

　　除此之外，两人脖子上各自缠着一条长长的铁链，其中崔七的那条，另一端延伸向谢玦腰上悬着的一把重斧，斧身上贴着一张符箓，上有阵法，轻易恐怕不能解除。
　　而斧刃距离谢玦腰腹不过半寸，如此看来，只要松开崔七脖子上锁链，重斧便会落下将谢玦拦腰斩断！

　　同样的，谢玦脖子上那条铁链，另一端延伸向崔七身上悬的一片利刃刀山，成百上千把锋利雪亮的刀尖，此刻正密密麻麻悬于崔七周身，刀山上也贴着符箓，只要解开谢玦脖子上锁链，那些刀尖可以确保瞬息之间将崔七刺成肉泥！！

　　也就是说，在无法解开符箓的前提下，眼下的状况是，救一边，另外一边的人就会死。

　　而符箓阵法有千万种变化，要是不知其阵眼，即便是高手，也需要很长时间。

　　白焰先前就想到了，“咫尺镜”带走这两人，多半是为了制造分裂争端，但却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救一死一的选择局面……

　　真狗血……

　　她回想起以前那些小烛爱看的，反派总是让男主在女一和女二间选一个救的华剧片段……心下不禁吐槽。

　　“还真会玩。”摇光见状，则是瞬间感兴趣地亮起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而和他们的气定神闲不同，苻霁一看清是这般情况，没有一丝犹豫便跃身向前，快剑斩向崔七脖子上的锁链！！

　　“不要！！”崔七见状，惊恐地大喊！！

　　白焰没想到苻霁翻脸得竟然这样快！眼看着雪下红就要触到铁链，白焰这会儿赶忙催动“东海西归”，使时间倒回五秒，并且在他跃身之前，先他一步照夜出鞘，侧身拦挡在他前面。

　　“你做什么？”苻霁不意她竟会猜到自己的举动，剑眉蹙起。

　　“你又想做什么？”白焰反问他。

　　“当然是救云迹。”苻霁冷笑一声，“师妹何必明知故问？”

　　“你不知道，救了崔七，谢玦会死？”白焰难以置信，她差点忘了，这家伙和崔七一样，是灵应台人。

　　而谢玦常说，灵应台的人，最擅长恩将仇报，看来果然是真的。

　　“那又如何？”苻霁轻微扬起下巴，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倒是坦荡，仿佛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白焰心头怒火彻底燃起，她原本就无表情的脸，此刻愈发肃杀阴沉，“你不知道，谢玦是我的道童？”

　　“……如此看来，只能各凭本事了。”苻霁说着，此刻雪下红举到胸口。

　　“哦？这么快就要打起来了？”一旁摇光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惊醒。

　　但白焰并不打算和这家伙多浪费时间，此刻只一把抓住苻霁执剑的手腕，在他意外的目光中，将他投入“颠倒梦想”之中，随后自己快速离开！

　　苻霁站立在地面透明如镜子的空间里，看着瞬然又出现在脚下倒影里的白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突然有一只利爪，狠狠抓向他后背！
　　即便苻霁及时意识到闪避，他本就被血染透的肩膀还是又被抓破了几道血痕！

　　而使他惊讶的是，抓他的人，竟依然是刚才出现在倒影里的白焰！

　　她依然是一脸冷峻的凛然，瞳孔微微扩散，显出战意的兴奋。

　　但她似乎比先前矮了一些，一双做出攻势的双手，小巧丰腴，却劲力十足！而那染成茜色的长指甲上，此时沾染了苻霁的鲜血！显得愈发鲜艳刺眼！

　　*
　　此刻苻霁站立的倒影之中，另一个白焰正踏步走向两张石床中间的过道。
　　过道两边，围绕着石床有一圈深深的凹槽，里面养满蝎子，是崔心月当年用来处理“澄清材料”的地方。

　　“白姐姐……”被困在尖锐刀山下的崔七此刻勉强转脸看着她，那双原本英气明亮的眼睛，此刻依然被不断涌出泪水浸得发红。

　　“你别，别生气，白姐姐……”她抽噎，想要勉强自己笑一下，但却并没有成功，“苻霁他刚才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只是太在意我……”

　　她这副卑微祈求的样子，和白焰印象里那副嚣张跋扈的德性，简直已经判若两人。

　　“你这么惜命的人，刚才苻霁救你的时候，为什么喊‘不要’？”白焰这会儿好奇地问她。

　　崔七因此顿一顿，她害怕地望一眼对面石床上的谢玦，一张俊俏的脸终于崩溃地哭皱成一团：“我可以死，死在这里……
　　“没关系的……”
　　“只要你……呜呜……只要白姐姐你像之前答应我的那样，把苻霁活着从这里带出去……”

　　如是，白焰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会儿她又转向另一边，看向躺在巨斧之下，一脸无辜的谢玦，无奈地叹一口气，“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
　　“亲眼看着苻霁害死崔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