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12、永劫神煞（十九） 两面镜子

　　湿冷，这是白焰触碰到苻霁时的第一感受。

　　湿是衣物上黏稠的鲜血，冷却冷到有些冻手，这简直不是活人身上该有的体温！！

　　而且，当托住苻霁身体时，白焰身体一瞬触到他胸口，感到了熟悉的膨出。

　　怎么回事？！……

　　白焰低头，怪异到难以接受地看向苻霁昏迷中那张清逸绝尘的脸，他鸦黑一片垂下的睫毛……
　　这个家伙，难不成竟是女扮男装的？

　　但是很快，因为注意到另一件事，白焰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苻霁！！”崔七这会儿在另一个白焰的掩护下，终于奔跑着穿过那些灰败的少女恶灵，魂飞魄散地来到他们面前！
　　谢玦也跟在她后面跑过来。

　　白焰见他们来，顺手将苻霁扔给崔七，再转身一刀，白火厉烈地点燃又向他们袭来的恶灵，瞬间将其烧成灰烬！

　　崔七勉强才接住符霁沉重的身体，和他一起摔倒在地上。

　　“符霁！符霁！！怎么这样冰？！”崔七将他抱在怀里，捧着他脸大声叫他，眼泪无知觉地自眶里涌出，不断砸落到符霁脸上，看上去吓得不轻。

　　“别死……别死！……”她感受着符霁微弱到近乎消失的命源，手足无措地想为符霁按住流血的伤口，但他身上的血几乎都已经流干了，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白师姐！符霁要死了！！”她随后痛哭流涕地望向白焰，绝望又无助地哀求：“你救救他！呜呜呜……快救救他啊！！……”

　　依然站在不远处的谢玦定定看着她，神色不定。

　　两个白焰在砍魂灵间隙，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两个药瓶丢向崔七，“一种一丸，不要多喂。”
　　那是程空青用她的血做的两种丸药，一种可以快速止血愈伤，另外一种可以缓解神煞的侵蚀污染，保持意识清醒。

　　崔七如获至宝地接下，慌忙按照白焰说的，掰开符霁的嘴将药喂下。

　　白焰挥刀又斩杀一个少女魂灵，发觉她有些眼熟。于是留神辨认了一下，发现那些被自己斩杀的魂灵，很快又会再从骷髅老者的黑幡中重生冒出。

　　怪不得这样源源不断……

　　此刻，她冷声向那边的摇光道：“别磨蹭了，快动手！”

　　摇光原本正用脚下溢出的黑影掐着骷髅老者脖颈，将人整个拎起来，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老者求饶挣扎。

　　“放-过-老-老衲！！” 老者满脸痛苦，艰难地从无牙的口里挤出哀求！
　　他原本正赞叹于眼前这个颀长青年绝世无双的美貌，甚至想着要破除原本只娶少女的规则，将他的魂灵也收做自己心爱的明妃。

　　但是却没想到，这青年体内溢出的黑影，牢牢掐住自己脖颈，却触碰不到，更无从挣脱！！

　　怪物！眼前这青年，分明是披着美丽人皮的怪物！！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掐死，老者近乎瞪出的眼中全是恐惧和不可思议！
　　此刻他却依然不肯认命地积极张口自救，“老衲-可以，告诉阁下一些，一些有关长生殿……长生殿的隐秘，以求阁下，手下留情……”

　　摇光原本冷漠的眼睛，突然闪起几分的兴味。

　　也是这时，不远处的白焰叫他快些动手！

　　于是此刻，他一面颇愉快地喊着“收到”，一面摇摇头，故作遗憾地向那骷髅老者道：“虽然我对你要说的事情也有几分兴趣。
　　“但是，你也听到了。焰焰叫我杀你。”老者翳着白膜的眼睛，因为泪水的湿润，清晰地倒映出青年甜蜜粲然的笑容，“她一向来习惯独自行事。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多少也把我当做了同伴呢？”
　　摇光少男怀春地说着，望着老者的美丽眼睛，逐渐浮起冷肃杀意。

　　“不，不！……”老者惊恐地想要摇头。但是摇光身上黑影，已经源源不断地从他口鼻眼睛灌入他身体。

　　而后，“砰”地一声，老者身体被黑影撑爆，向着四面八方炸开一朵满是血雾的骨肉烟花！！

　　随着骷髅老者死去，那些不断纠缠，破碎重聚的少女恶灵，终于得以消散安息。

　　“怎么样，焰焰？”摇光这会儿朝白焰摊开双手，如孔雀开屏般地展示自己。

　　然而，两个白焰的注意力早已经被崔七怀里昏迷的苻霁吸引。

　　……好的吧。

　　摇光肩膀塌下来，无奈也只得迈步上前。

　　*
　　程空青的丸药简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苻霁此刻虽依然昏迷着，按照崔七的感应，命源却终于保住，不再继续黯淡熄灭。

　　崔七也因此，又劫后余生地痛哭起来。

　　两个白焰，其中一个此时蹲身到崔七前面，伸手隔着衣物再去探摸苻霁胸口，确认了先前那膨出的触感并非是自己的幻觉。

　　随后，她又将手伸向苻霁腿部，欲再确认自己的先前猜想，却被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摇光一把抓住手腕。

　　“你做什么？！”摇光满脸诧异，原本清朗从容的声音都着急得破了音！

　　“……摇，摇光表哥？！”
　　崔七原本太过担心苻霁顾不上，这会儿看见近在眼前，只穿着睡袍光脚的摇光，惊吓得连抽噎也一下停住了。
　　她只下意识将苻霁身体揽得更紧，生怕对方会对他不利……

　　“好久不见啊，表妹。”摇光匆忙地冲她假笑一下，却未想白焰另一只手已经趁机快速掀开苻霁吸饱了血的道袍下摆！

　　“……有这么好看吗？”摇光醋到咬牙，阴阳怪气本性尽显，这会儿他目光也跟着落到苻霁露出的那双腿上，不由得“咦”了一声。

　　崔七同样面露惊讶。

　　因为，苻霁长袍下穿的裈裤，竟然比他包裹在内中的双腿长出了整整一大截！裤腿空荡荡垂落着，简直让人怀疑他走路时是怎么做到不会踩脚？

　　而随着白焰轻易扯下他一边明显过大的鞋袜，内中露出的脚不过五寸，玲珑纤白，五指如珠，且指甲还染成了茜色，分明是属于女人的脚！！

　　“怎么会这样？！”崔七惊悚地尖叫，难以置信地问白焰：“苻霁的脚，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柔腻风情的脚看上去与苻霁那张冷漠傲然的仙人脸极不相符，甚至颇为恐怖异常！！

　　“寄生。”白焰此时看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就如同你表哥的这只手一样。”

　　崔七这时才注意到，摇光抓在白焰手臂上的那只手，小巧丰腴，指甲同样染成茜色！
　　她认出这是先前从墙壁里不断伸出的手，猛然吓了一大跳！

　　这很诡异！实在太诡异了！！

　　“可以放开了吗？”白焰说着，那双凌厉冰冷的眼睛，这时终于望向摇光。

　　摇光赞叹又“含情脉脉”地盯了她一会儿，才轻巧地松开手，笑盈盈地问白焰：“你是怎么发现的？”

　　“苻霁长着女人的胸，而且，他的个子比我上回在春墟见他时矮了不少。”

　　“你对他的事情记得还真清楚~”摇光酸溜溜地自语，随后又疑惑道：“可他被寄生了，为什么还能自如行动？”

　　“因为……冰霜术法。”白焰替苻霁穿回鞋袜，“他的双腿和躯干都冻得发硬，如同冰块一般。
　　“寻常人，体温降到这种程度早死透了。
　　“纵使是这些会寄生人的断肢残骸，被冻到这种程度，怕也很难再夺过苻霁身体的主导权。”白焰说着，冷哼一声：“这家伙，对自己还真是下得去手。”

　　“这一点上，你和他倒是不遑多让。”摇光依旧明媚的笑容里带上了几丝苦涩的嘲讽。
　　从焰焰口中听见近似认可他人的话语使他妒火中烧，可他却并不想在焰焰面前表现得太过小气。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不能明白。”白焰注意不到摇光九曲十八弯的心事，这会儿蹙眉，继续道：“鬼手连你的手也能附得，怎么会动不了苻霁？”
　　要寄生杀死宿主，一双手会比其他残肢容易许多……
　　而且，这分明属于同一个人的双脚、躯干，为什么都会集中到苻霁一人身上？他是故意为之的吗？……

　　摇光只在意白焰话语间将自己的能为放在苻霁之上，这使他原本跌宕的心情，瞬间又明朗不少。
　　他此时脚下淌出的黑影变作两只细长的利爪，稍稍抓握住苻霁双手吞噬，又将崔七吓得不轻。

　　随后，他也面露了几分惊讶，饶有兴趣向白焰道：“这大概是因为，美人走狗的这双手，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白焰蹙眉，简直不能理解。

　　崔七惊异地看向摇光，他怎么会知道？……
　　这会儿，她一面疑惑不安着，一面向白姐姐解释道：“苻霁的双手在他十四岁时就已经因为入骨的溃烂被截肢了。
　　“他现在的双手，是阴山长老用木头和蛊虫制作的偃械。”

　　一旁一直默然听着的谢玦，这时猛然抬头，露出惊讶表情！

　　“这还真是——”白焰愣怔着，半晌不可思议地笑一下。
　　也就是说，苻霁竟然是靠着一双木头做的手，在小小年纪便修至元婴，甚至将剑术修炼到了与赫连静粼齐名？！

　　此刻摇光的黑影一点点蠕动着褪去，她于是起观察苻霁修指如玉的左手，那一点也不像假的！
　　摸一摸，除了有些冰冷以外，也和真正的手一样，皮肤柔软，骨节硌人，手掌甚至布满练剑的厚茧！

　　如若这真的是用木头和蛊虫所做，那这位阴山长老制作偃械的技艺，实在过于夸张了！
　　白焰所在的末世，只有最高配置的机械人，才有这种程度真假难辨的仿生手！！

　　摇光看见白焰的注意力再次不可避免地被苻霁吸引，眼色逐渐沉郁。
　　但他并不喜欢自己这样被情绪牵制的阴暗想法，毕竟，他也认可美人走狗这种程度的身残志坚，世间少有。

　　于是他这会儿移开视线，恰好看见了一旁站着的谢玦。
　　说实话，他原先甚至一直没有注意到谢玦也在这里。

　　这孩子的存在感也太低了些……

　　他如是想着，抬起那只染着红指甲的美人手托了腮，笑盈盈地问谢玦：“你刚才又去了哪里？”

　　“咫，咫尺镜一直失，失控。我还一直被，被人追杀。”谢玦结结巴巴说着，愤懑地瞥一眼崔七：“还好白姐姐及，及时赶到！”

　　崔七听见他这话，意外地只蹙着眉，没有再向先前那样反驳。

　　而白焰听见谢玦提到“咫尺镜”，这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向崔七道：“看看他的镜子还在不在？”

　　崔七于是摸一摸苻霁胸口，又摸向他两边长袖，不一会儿，果真掏出一面碗口大小的圆形金镜！
　　它一面光可鉴人，另一面錾着精美的莲花纹与双头共命鸟，更重要的是，它果然和谢玦的咫尺镜一模一样！

　　白焰不甚诧异地盯着那面镜子，随后又问谢玦：“你的那面镜子也还在吗？”

　　“在，在的。”谢玦说着，一盘手，同样将咫尺镜召唤出来。

　　因为他此时站立的方位，两面镜子两面恰好面对着面，互相将中间景物源源不断照出来！

　　“真的还有另外一面镜子……”崔七蹙眉愈发迷惑，但却并没有半分因为误会谢玦想要道歉的意思，她只是愈发强硬地质问谢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会有和苻霁一模一样的镜子？！”

　　“……你不，不知道？”谢玦皱眉，面露一种强忍着怒意的嘲讽。

　　“我怎么可能知道？！”崔七简直要气炸了！

　　白焰则是意外于谢玦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会儿正打算开口问他，两面镜子突然同时亮起白光！

　　糟了！……

　　白焰对这镜子的应激简直发作，瞬时催动“东海西归”，将时间回溯五秒之前。

　　但是……

　　就仿佛是知道她会用这招一般，时间回溯之后，镜子亮起的时间却竟然也往前推移了，几乎是崔七拿出镜子一瞬，白光就亮起来！！

　　“……”白焰心里骂脏话。

　　但这原本就是记忆具象化出来的空间，时间随时可以重置，“东海西归”会在里面被改动，原本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只是，这两面一模一样的镜子，或者该说镜子背后的力量，未免有些太了解自己了……

　　白光终究一闪而逝，对于除了两个白焰以外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平常的一瞬。

　　一瞬过后，白焰发现两个自己、摇光、倒在地上的苻霁，依然还在原来的位置。
　　谢玦和崔七，却和那两面镜子一起不见了！

　　摇光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问白焰，“所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

　　“我也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白焰摇摇头，沉然道：“但每一件事情之所以发生，总会有其理由……”

　　这时候，突然感应到锋利的危险，白焰本能地闪避，避开身后飞踢而来的一脚！
　　她也借势回身，看见那个踢空的人，正是苻霁！

　　但诡异的是，他此刻却依然垂着脑袋，双手无力处于昏迷状态。

　　而他藏在血袍之下，那属于女人的躯干和双腿，却正强悍地扭动着核心，在半空中改换姿势，爆发着再向白焰甩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