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10、永劫神煞（十七） 三思而后行

　　崔七看着谢玦，吓得一激灵，全身发抖后退半步。

　　她害怕得也未免太过头了……

　　要知道，上一回见面时，两人的境况还完全相反呢……白焰心想着回头，只看到身后谢玦那张天真到稍显白痴的脸。
　　于是她此刻又转回脸，问崔七：“不是要去轮回堂？”

　　崔七原本惊恐的眼睛一下又亮起来，她没想到白姐姐最后还是会帮自己……
　　此刻，她将其他一切抛到脑后，强忍住又要溢出的眼泪，用力点一点头：“嗯！”

　　*
　　三人快速向轮回堂的方向奔跑。

　　崔七不知道白姐姐刚才做了些什么，但是，长生殿高阔的走廊里，此刻空无一人。原先几十米就会出现的一个巡逻弟子，也都消失了。
　　与此同时，更奇怪的是，透明如镜的地面倒影里，竟然有许多弟子正集结着，同样往轮回堂的方向去。

　　所以这是白姐姐的某种空间术法？……崔七心想着，转头看向一旁白焰。
　　只短短不到两月未见，白姐姐似乎比上回自己在春墟见她时，更强大了许多……

　　白焰注意到崔七的视线，缘由到达宫殿中央的轮回堂还需要几分钟，她于是问起崔七之前发生的事情。

　　崔七一边奔跑着，一边告诉白焰，自己来到这座宫殿之前，一直陷在一些过往恐怖的记忆里。

　　一会儿是在春墟里被巨大的茅膏菜黏住，被血藤树缠住脚；一会儿又在金乌皝被摇光表哥震慑，打巴掌……
　　她起先并没有意识到那些是记忆的具象化，只是感到非常害怕。
　　好在她潜意识里知道有紫电银鞭会保护她，也几次不小心召出记忆里原本就有的苻霁，甚至白焰来救她，才运气很好地勉强没死。

　　“你还能召出我来帮你？”白焰意外地拧眉。

　　“嗯。”崔七点点头，倒是不害臊，“因为，我那些时刻的记忆里，白姐姐你都在附近，你也的确是会帮助我的人。”

　　“……”白焰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在崔七的记忆里都那么好用。

　　不过，春墟、金乌皝……只这两次的遭遇都能被提出具象成恐怖记忆，看来不同于谢玦和自己，崔七这个宗门贵女，从小到大着实没有吃过什么苦……

　　随后，崔七又进入到了更久远以前的一段记忆。

　　那段记忆她并没有详细告诉白焰，只说那时候，有人将她骗到灵应台外的雪崖边，想要杀死她。

　　本来那时候该是苻霁救了她，那也是她和苻霁的第一次见面。

　　但沉浸在记忆里的她变成了一个懵懂无知的五岁孩童，紫电银鞭被骗走，也还不认识苻霁，无法召唤他出现，于是她只能在无比的绝望和恐惧中，被人生生推下了雪崖。

　　如果崔七摔下去死了，现实里的她也就真的死了。这是“永劫神煞”杀人的方式。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真正的苻霁用“命守”感应到了她的所在，又一次及时出现救了她。

　　“命守？”白焰好奇，“那是什么？”

　　“我们灵应台的人，十岁以前会和最亲密的朋友结‘命守’，有些像是你们中原的‘义结金兰’。
　　“结过‘命守’，意味着双方立誓永远要守护对方。我们能够感知到对方的方位，和安危与否。
　　“但除此之外，‘命守’并不是有诅咒效力的誓约，不能绑定我们的性命同生共死。
　　“如若一方背弃负心，另外一方除了伤心，也无能为力……”

　　如此听来，这个“命守”倒是比绑定他人做奴隶的“黥纹”烙印要公平人性化许多。
　　而且……也难怪长生殿走廊蜿蜒曲折如迷宫，崔七还是能明确地知晓轮回堂的方位不迷路；从她眼下担忧的程度来看，苻霁情况恐怕的确不太妙了……

　　崔七告诉白焰，苻霁抓住从悬崖掉下来的她，两人就一起掉落到了这座宫殿里。

　　但这宫殿并不是崔七记忆的具象化，她先前也从未来过这里。
　　还是苻霁告诉她，这里是她姑姑崔心月的长生殿。

　　崔七说她记事的时候，姑姑就已经因为修炼邪功爆体而亡了，整座长生殿那时也孕生出一个巨大的神煞，并且不断向外扩散，成为昆仑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直到七年前父亲死时，日御神宫的代掌宫主悉香乐带着少宫主慕容摇光，以及吉神院院主昙渊一同前来吊唁，才协助灵应台的长老们完成长生殿外围结界，阻止永劫神煞继续向外扩张。

　　“那这里是苻霁的记忆？”白焰问崔七。

　　“我问过苻霁，他说不是。”崔七摇摇头，继续道：“他说这里应当是永劫神煞的中心，很有可能是属于煞主的记忆具象化。

　　“不过，苻霁的确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崔七说着，眉头微蹙起来，“虽然他作为寒长老从山下千挑万选带回来的关门弟子，九年前刚入灵应台就闭关了两年。应当也和我一样，从来没有来过长生殿才对……”她说着，又甩甩脑袋，自我反驳道：“苻霁向来通今博古，他或许是从哪处看来的，也不一定……”

　　“再然后呢？”白焰感受着她的不安，继续问她。

　　“再然后……”崔七的眉头蹙得更紧，“苻霁变得有些奇怪。
　　“起初，他带着我在这些走廊间到处乱走，走廊的墙壁和地面有时候会伸出手来抓我们，苻霁总是能提前感应到，会直接一剑
　　将那些手削断！
　　“路上有许多巡逻弟子，他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从什么地方出现，总是在他们靠近以前，直接动手就杀，甚至不会抓住那些人多问几句。
　　“而且，他一直东张西望，似乎很迫切地在寻找些什么。
　　“但我问他的时候，他却说，‘不记得了’。还捂着脑袋，一副很头疼的样子。

　　“我和苻霁从小一起长大，他一向来冷静自恃，从来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失态……”

　　这倒是真的……白焰回想起那张粉妆玉琢，眼底眉梢皆是傲气的脸，一面认可，一面心头为他当初捅自己的那几剑不快……

　　“很快，我们到了轮回堂，就是长生殿中央红屋的主殿。”崔七一面向两侧燃着长明灯的前路跑着，一面继续说：“在那里，苻霁的精神进一步变得不稳定。他甚至摔了几跤！
　　“我猜这都是因为，以元婴修为进入神煞，给他造成了过大的负担。

　　“但是——即便是这样精神恍惚的状态，苻霁依然从那些墙壁里伸出的手中救下我好几次……”说到这里，崔七严重的泪水又开始蕴蓄，“后来，挂在轮回堂外面的大钟突然被敲响，有人求救，说，说：殿主遭袭，要众人前往救援。就像我们刚才听见的那样。”

　　“刚才的钟声已经响过了？”白焰倒是不意外。这能解释崔七之前说的“他们又要来了”，也证明，白焰对于先前青冠女修的复活猜想，是正确的。

　　“嗯……”崔七点点头，“一样的钟声，一样的求救，刚才已经是第三次。每次之间，间隔大约是一刻钟。每次钟声响起以后，长生殿中所有的长老弟子，一共三百多人，全都会冲到轮回堂，袭杀我们！
　　“他们中虽然大多数都是筑基弟子，却也有十几个金丹，和两个元婴——刚才路上那个拿金骷髅和黑幡的老头就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是御双剑的女修。

　　“而苻霁的状况越来越差，既要对付那么多人围攻，又要护我周全，很快就受了伤……”说到这里，崔七哽咽着，回想起苻霁因为将自己拦在身后而中剑的样子，即便强忍着情绪，眼泪却还是如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离开那里？”白焰问她：“而且，求救声里说‘殿主遭袭’，你们在那里，有看见崔心月吗？”

　　“……我没看见她。”崔七依然摇摇头，眼泪依然不断落下：“第一次钟声响起前，轮回堂里仅有几个修为不高的唱经弟子……
　　“第二次钟声响起，原本已经被苻霁刺成重伤的那两个元婴突然消失，没一会儿又毫发无损地重新出现了。

　　“但苻霁不肯离开轮回堂，他说要解开永劫神煞，要活着出去，那里必定就是关隘……”

　　好一个不要命的疯子……白焰心想，不过，这倒也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就对了……

　　“那谢玦又是怎么回事？”白焰再问她：“你怎会追着他到宫殿的另一边？”

　　“他——”崔七说着，不安地回头看一眼跟在白姐姐后面一点，一脸窝囊和不高兴的谢玦。她很惶恐地咽一下口水，但因为谢玦并没有出声阻止自己，而且白姐姐也在这里，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他是在第二次钟响不久以后，突然冒出来的。

　　“那时候，苻霁正在和已经又恢复到全盛状态的那两个元婴缠斗，伤势更重。突然他不知道从哪里闪现到苻霁眼前，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那时在远一点的地方被人牵制，没有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但是，看苻霁的表情非常惊讶，甚至有些害怕。”

　　害怕？……白焰有些难以想象，这种表情会出现在苻霁那张高冷的脸上，而且是对着谢玦。

　　“你那时和他说了什么？”白焰于是转头问谢玦。

　　“没，没什么啊。”谢玦茫然无辜地摇头，“我只是，突，突然一下被咫尺镜送，送到他面前，认出他是寒霄君吓，吓了一大跳，说了一句‘寒，寒霄君饶命’，就，就直接逃走了。”

　　他这一番说辞倒的确很符合他的个性，白焰都能想见，谢玦冒冒失失又抱头鼠窜的样子了。

　　“绝不可能是这么简单的话！”崔七竖起眉来反驳道：“因为苻霁很着急地问他，‘你到底是谁？！’

　　“甚至苻霁还在他跑开以后，全然不顾正在夹攻自己的两个元婴，转头伸手要去抓他！
　　“这样方寸大乱，要不是我让紫电银鞭替他挡了一下，他已经被那两个元婴的杀招击中而死了！……”说到这里，崔七依然颤栗着心有余悸。

　　“可，可我并不知道你说的这，这些啊。”谢玦既无语又冤枉：“我只，只是想再用‘咫尺镜’离开那个是，是非之地。
　　“是你自己追，追过来，之后还一边追，追杀我，一边怀疑我动，动手脚！”

　　“那镜子的事情你又怎么解释？”崔七提高声音，咄咄逼人：“他手上拿的那面可以瞬移的镜子，和苻霁有的那面一模一样！！
　　“他当时凑得离苻霁那样近，分明就是偷了他的！
　　“我也是为了抢回苻霁的镜子，才会追上他！！”

　　“我怎，怎么知道寒霄君的镜，镜子是怎么回事？
　　“我的咫尺镜是我阿娘给，给我的。一直都带在我自己身，身上！”谢玦百口莫辩，咬牙简直要气笑了：“你们灵应台的人总，总是这般空，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当崔七这样理直气壮说出自己毫无证据的主观臆想时，白焰才能回想起，她本来是个多么骄纵傲慢的“上等人”，此刻的收敛锋芒，都只是因她处于弱势罢了……

　　不过……白焰倒是没有忘记，此番他们从不系舟上掉下，会意外陷入“永劫神煞”，都是因为“咫尺镜”的“失控”……

　　如若苻霁真的凑巧有一面和“咫尺镜”一样的镜子……那自己还真是非得去一趟轮回堂不可了……

　　这样想着，白焰也没有直接否定崔七的说法，而只是耐心向她道：“谢玦的确很早就拥有这面可以瞬移的镜子，不止是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那时候在春墟血藤树前，你也应该亲眼看见了，他不小心催动这面镜子，将我和他一起送入了里神煞。”

　　“这……”崔七怔住。的确，她的确还记得那时候白光一闪，白姐姐和小结巴一起在半空中消失的事情……
　　而且，白姐姐没有必要说谎骗自己……

　　难道，真的是自己弄错了？……此刻，崔七蹙眉犹豫起来，难道一切都真的只是误会？……

　　的确，如果小结巴原本就有一面镜子，他突然闪现在苻霁面前，又因为害怕而逃跑，完全是说得通的……

　　而且，后来自己在走廊里碰到的那些围攻自己的弟子，或许只是巧合，而并非是谢玦召唤而来。
　　毕竟，小结巴那些时候也只是在一旁站着看热闹，并没有对自己动手。

　　但是……崔七回想起他看着自己与长生殿弟子生死搏斗时，眼睛幽亮着森然享受的神情——依然忍不住打寒噤。

　　不对……不是自己误会了，他绝对很有问题！
　　崔七此刻虽然这样想着，却咬牙终于冷静了一些，没有再将这些同样没有证据的怀疑告诉白姐姐。

　　白焰看着她思索挣扎着依旧不服，却最终保持沉默的侧脸，猜想她多少懂得些三思而后行的道理了……

　　或者也没有，否则她此刻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白焰心想。

　　三人上了两道台阶，此时距离轮回堂，已经不到一里的距离了。

　　这时候，白焰又问崔七：“不如再来说说，你原本特地进入永劫神煞，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崔七没想到白姐姐会这样问，随后提高声音道：“不是我自己要来这里的！
　　“我之前和我阿姐大吵了一架，气得正打算离家出走，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到春墟的那段记忆里了……”

　　“你不是自己进的神煞？”白焰眯一眯眼，终于感到了几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