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09、永劫神煞（十六） 罗生门

　　白焰在“颠倒梦想”之中，看见脚下透明倒影里，谢玦抱头闪避紫电雷鞭的样子。她于是飞快解除空间，凭空出现在谢玦身前，一手将他扯到身后，一手迅利地结手印！使屋子里盆栽的一簇铁线莲快速抽长，缠住施鞭者的细腰，在紫电触碰到自己面门之前，将施鞭者整个往后拖离着，甩到一边！

　　之所以用“枯木逢春”，是因为白焰手头没带武器，两把刀皆还在另一个自己身上。

　　“白，白师姐！”谢玦这会儿睁开一只紧闭的眼睛，看见眼前可靠的背影，神色瞬间亮起来，“你终，终于来救我了！”

　　而那被藤蔓甩到一边的施鞭者，果然正是许久未见的崔七崔云迹！
　　先前不系舟上，被螺寄生的侍女安心的确说过，前夜有人看见崔七和宗主崔五吵架后赌气，独自进入永劫神煞禁地。

　　她穿着灵应台银紫相间的华贵劲装，身上脸上却多血迹灰尘，看上去颇狼狈。
　　此时她甩一甩被撞得眩晕的脑袋，抬头看见眼前站立着白衣白发的高大女人，她眉心的火焰黥纹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消失了，一张清俊冷淡的脸，目光凌厉。

　　崔七怔一怔，一双英眉蹙起，满脸难以置信的诧异：“白姐姐？”
　　随后，她又恨恨笑起来，向躲在白焰身后的谢玦道：“你既能召出白姐姐来，刚才何必故意与我周旋？”

　　白焰蹙一下眉，她似乎以为自己是谢玦召出来的？

　　“你在说，说什么啊？”谢玦同样表现得不能理解，“白，白师姐她是为了救，救我才来，不是被我召，召出来的。”

　　“少在这里给我蛊惑人心！”崔七咬牙说着起身，右手握紧，紫电雷鞭再如一条迅捷的毒蛇，闪攻而来，“即便你有白姐姐，咱们之间谁死谁活也不一定呢！”

　　白焰注意到她虽勉强维持着脸上凶戾的神情，身体却微微发抖，颇为应激恐惧，看上去竟像是被吓坏了！

　　此刻，白焰推身后谢玦避开雷鞭攻击范围，同时踏步，利落地闪开贴到崔七身后，反手托住她手肘用力一震！使她紫电脱手，再操控不断生长的藤蔓钩开并淹没那条噼啪作响的恐怖雷鞭！

　　但雷鞭并不因崔七脱手而熄灭，反而如有生命一般，将生生不息的藤蔓电得焦黑，挣扎脱身又要护主而来！
　　白焰见状，只得召引四枚白色星火，不断吸收其鞭上闪电，并迅速使藤蔓进化生长得既粗又壮，自各个方向牢牢锁住那条雷鞭！

　　而被白焰抓在手里的崔七，眼看着护身雷鞭被压制，虽然着急却并不放弃挣扎，此刻扭身抬脚，奋力朝着白焰飞踢而来，意图与她肉身相搏！

　　结果可想而知。
　　白焰一挡，一闪，一推，三招之内，就让她身体前扑着，又摔了一个狗吃屎！

　　但崔七匍只在地上匍了片刻就又起身，她一面大吼着“我跟你拼了！！”一面指间夹了一张符箓，催动灵力朝着刚才被白焰推到另一边的谢玦冲过去！

　　白焰倒是没想到崔七这般趋利避害的狡黠之徒，也会有这般硬气执着的时候！

　　但搏斗中不能背对敌人的道理她似乎不知道。

　　于是此刻，白焰再横一道藤蔓在崔七脚前轻易绊倒她，随后走到崔七面前，一面蹲下，抽出她指间噼啪作响的雷电符箓在手指间烧做灰烬，一面淡淡开口道：“冷静一点。
　　“你阿娘特地派寒雪晴前往日御神宫请我前来解永劫神煞，你不知道？”

　　崔七接二连三摔得头脑发嗡，此刻因为白焰的话又愣住。
　　随后，她回想起前些日子寒长老的确出门前往京畿。再加上，小结巴记忆里的白姐姐几乎不可能认识寒长老，也不可能这般对自己说话……

　　想到这里，她终于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眼前白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双如棋子般黑亮的眼睛，瞬间氤起震惊的水雾和希望：“真的是你，白姐姐？”

　　她的反应简直像是碰上了救星，虽然白焰完全不能算是她的同伴，甚至先前见过的两面，她们之间还有些未清算的仇怨。

　　但崔七似乎全然不在意这个，此时她慌忙地抓住白焰的手，满眼祈求地望着她道：“快保护我，白姐姐！
　　“小结巴他要杀我！”

　　如是，白焰眉毛莫名其妙地扬起来一些。

　　“你放，放屁！”一旁的谢玦更是震撼于崔七厚脸皮和倒打一耙的程度，结巴但急赤白脸地大叫道：“我躲，躲你还来不及！怎，怎么可能杀你？！
　　“白师姐你千，千万不要相，相信她！”

　　“你！！”崔七同样难以置信，这会儿她冷笑一声，嘲讽道：“真是好演技！
　　“你敢说刚才你没有一直召出这宫殿里的弟子追杀我？！
　　“我身上的这些伤，全都是拜你所赐！！”

　　“你胡，胡说！”谢玦被冤枉，愈发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明明是你一，一直在追杀我！
　　“刚才要，要不是白师姐突，突然赶到，我都已，已经要被你一鞭子打，打死了！”

　　两人互不相让，白焰一时好似又体会到了先前在春墟神煞时那种带孩子的疲惫。

　　“别装了！根本是你一直在用从苻霁那里抢来的镜子追我！”崔七气急败坏，终于也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你看白姐姐要来了，就故意装柔弱！
　　“否则凭我的本事，怎可能一鞭也打不到你？！”

　　“……你在说，说什么啊？”谢玦拧着眉毛，愈发莫名其妙：“我没有被打，打到，是因为我跑，跑得快！
　　“而且我怎，怎么知道白师姐什，什么时候会来？说我抢寒，寒霄君的镜子，更是无，无稽之谈！”谢玦简直要被气哭，他结结巴巴说着，又寻求帮助地看向白焰：“白，白师姐知道，我的咫，咫尺镜，一直都是我自，自己的！”

　　其实他并不需要特地向白焰解释。按照两人以往人品做派，白焰本也没有要怀疑他而相信崔七的理由。

　　崔七生性霸道凶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甚至跟她的表哥摇光都有几分相似。且她一向来对谢玦恶意颇重。
　　她多半是无法向自己解释追杀谢玦的理由，故而装傻反咬一口，将水搅浑，以求白焰能不追责地继续庇护她……
　　就像她当初在春墟时所做的那样……

　　白焰几乎就要这样认为……但是……
　　她此刻冷冷看着崔七依然颤栗得厉害的身体，和她惶恐不安到近乎祈求地望着自己的样子。

　　“我没有说谎，真的！白姐姐！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白焰并不认为，如崔七这般向来矜骄自大的家伙，能够表演出这般切骨入魂的恐惧。而且认为自己是谢玦召出是在她真正认出自己以前，说谢玦抢夺苻霁的镜子，更是像谢玦说的那样，过于荒唐无稽了。

　　但如若崔七没有说谎……白焰看向同样急迫不安的谢玦，真相又是怎么回事？……

　　白焰如是不动声色地想着，此时问崔七：“你说谢玦抢走了苻霁的镜子，那苻霁现在何处？
　　“找到他，一问便知。”

　　“苻霁……”崔七自语着，猛然想起了什么，此刻愈发惊慌地抓住白焰胳膊，隐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苻霁快要死了！
　　“你快和我去救救他吧！白姐姐！！求你！！”

　　“别，别相信她！白师，师姐！”谢玦也难得沉下脸来，不安地警告道：“她一定是想骗，骗我们过去，好让藏在那里的寒，寒霄君动手。
　　“还记得上，上回在春墟神煞的事情？”

　　白焰自然不可能忘记。当初自己第一次解开神煞得到血赤石，崔七却来了一招黄雀在后，叫苻霁试探自己得到的能力，害自己生生被苻霁捅了三剑！
　　那之后若不是赫连及时赶到，刚穿越到这里的自己甚至未必能到得了日御神宫……

　　“不是这样的！白姐姐！不是这样的！！”崔七摇摇头，此时举起三根手指郑重向她道：“我可以向腾格里天神发誓，我绝对没有说谎！
　　“苻霁他被长生殿的高手围攻，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求你快去帮他！！”她说着，强忍住眼泪和哽咽，愈发控制不住情绪。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一件事。”白焰这会儿说着，起身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一双冰冷的眼睛望着她道：“无论你在这件事情上有没有说谎，凭我与你们先前旧怨，你怎能认为我会去救他？
　　她冷声说着，又淡淡笑了，“何况，苻霁是元婴境的高手，他都无法脱身的危险，你叫我这个金丹去？”

　　“我……”崔七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这时她愣怔着仿佛如梦初醒，更多眼泪绝望地自眼眶里前赴后继涌出。

　　“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没有办法……”她说着，终于崩溃地痛哭起来，“都是我的错，白姐姐……
　　“苻霁那时候是因为我，才会去伤害你的……他也是因为我才会被困在这里……
　　“我——是我害了他，是我要害死他了！！”

　　她绝望地哭泣着，这会儿又抓住白焰衣角，如抓救命稻草一般，双腿跪倒在白焰面前，仰头卑切地恳求她：“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白姐姐……你那时候救过素昧平生的我……
　　“求你也救救他吧……呜呜呜……只要你肯救他……只要你救他——我以后就是你走狗！我也可以把自己献给你！做你的猪猡牛羊！做你的奴隶！！”她近乎疯癫地说着，像是下了坚定的决心，此时强忍着呜咽和眼泪，再竖起三根手指发誓道：“我向腾格里天神起誓，用我自己的性命向天神起誓，只要你肯救苻霁，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求你！求求你了！！”她说完，又不断向白焰咚咚地磕头，直到额头磕出血来。

　　白焰看着崔七这般不顾自尊地恳求，倒是并非没有一丝惊讶动容。
　　她没想到，似崔七这般骄纵狠毒的宗门贵女，竟然也会有不顾一切想要救下的人……

　　这时候，与在神殿里的另一个白焰听见同步的，此处的白焰，也听见了整座宫殿里响起的钟声，还有一个虚弱的女声道：“殿主在轮回堂遭，遭贼人袭击，命悬一线。诸位长老，请快前往支援！”

　　“又来了！……他们又要再来了！！……”崔七听见这通报，眼中恐惧与绝望愈甚！
　　此刻，她再不顾及无动于衷的白焰，也顾不上拿回依然被白焰困住的雷鞭，转头万分焦急地向着走廊另一端跑去！

　　白焰看一会儿崔七远去的背影，随后疑惑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谢玦。

　　“我什，什么也不知道。”谢玦摇摇头，“她刚，刚一看见我，救开始追我。”

　　“我相信你。”白焰道。

　　谢玦因此露出些难受的表情。这会儿，他张一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又没有开口。

　　“怎么？”白焰于是问他。

　　“没，没什么……”谢玦摇摇头，犹豫半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还是望着她，忍不住问她：“师姐你会，会帮崔七吗？……”

　　“你不想我帮她？”

　　谢玦点一下头，但很快又摇一摇头道：“师姐你想，想做什么都可以……”

　　如是，白焰轻微笑了，“我的确要去轮回堂。
　　“但比起要帮她，更想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她说完，抬手收起那四枚吸饱了能量，随时欲炸的白色电球。而摆脱了电球禁锢的紫电银鞭，瞬息便闪烁着焚毁缠住它的藤蔓，风驰电掣着向着前方它主人所去的方向飞闪而去！

　　白焰于是揪起谢玦衣领，瞬移着跟在后面！！

　　*
　　崔七不断用手背擦着眼泪，她依然满心绝望与畏惧，但还是坚定了决心，向着苻霁所在的方向跑去！！

　　但没跑出多久，她突然悬飞着一个同样前往轮回殿的老者！

　　那老者身披一件袒胸袈裟，半身已经变作骷髅。
　　他白髯白眼，外表皲皱苍白的皮包着骨头，极度地衰老恐怖。
　　他同样衰老且指甲极长的双手，一手持着一面绘有诡异图案的黑色幡旗，一手盘摸着一枚应当是属于孩童的小小金骷髅，此时他眯起那双瞳仁发白的眼睛，好奇地下望着脸上泪迹未干的崔七，“你是什么人？老衲怎么从未见过？”

　　“我……”崔七先前已经见识过这老者的能力，此刻吓得发抖，往后退开半步，却又强忍住欲跑的冲动，此刻故作声势道：“我乃灵应台宗主崔希夷的第二女，崔云城！”
　　她七年前在琉璃池之变中死去的二姐，九年前已有十七岁，与现在的她差不多大小。此刻她心跳快如打鼓，也希求能用这谎言吓走眼前的恐怖元婴。

　　“胡说八道！”老者高声呵斥道：“崔二宗女怎肯屈尊降贵来到这被流放者的监狱？！”
　　但是紧接着，他突然又缓和了表情，咧开牙齿掉光的嘴，嘿嘿笑着，双脚着地降落到她面前，用更下流的目光打量她道：“不过，就算你真的是崔二小姐，也不打紧。
　　“眼下长生殿正遭外来者袭击，谁也不会知道，这其中突然消失的宗女，最后究竟是去了哪里。
　　“快到老衲体内，和你的明妃姐妹们作伴吧！”
　　他说着朝金骷髅吐一长气，于是那骷髅口眼中，一道灰色少女的恶灵张牙舞爪而出，面目狰狞地扑向崔七！

　　崔七见状畏惧地转身就跑！关键时刻，一道紫电如剑一般厉闪而来，直劈向老者手中金骷髅，瞬而破之！随后那电光附到崔七身上，震开扑向她的恶灵！
　　而那恶灵满脸痛苦畏惧地后撤，却因为金骷髅的碎裂瞬间怔住！随后它重获自由浮向空中，一脸释然地烟消云散！！

　　“紫电银鞭？你怎会有怜夫人的护身法宝？！”老者既惊又怒，此时挥动幡旗招来更多少女恶灵，灰乌乌地再攻向崔七！

　　但是很快地，四枚劈啪作响的白色光球自各处飞驰而来，蓄了无尽能量的球状闪电接二连三炸向老者，轰隆响声不止。

　　老者见状，一面打开护身姐姐，一面很快地挥幡召回那些恶灵防守！

　　而待到爆炸硝烟散开，眼前英气纤窈的少女早也无影无踪！

　　“可恶！可恶啊！！”老者气急败坏地挥散那几个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恶灵，他此刻愤然将幡帷击敲在地上，闭眼沉心地搜索崔七方位。

　　而崔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刚才身体向后一仰，似乎依然站在原位。
　　此刻，她望着如镜子般的地面里倒影的，那老者愠怒探查的样子，畏惧地又抬头看向自己眼前，却竟然空无一人！！

　　随后，她才意识到有人按着她肩膀。
　　于是她哽一哽喉咙转头，看见了那张冷若冰霜又无比可靠的脸。

　　“……白，白姐姐？”崔七怔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找回声音。
　　随后，她也看见了白姐姐身后，满脸阴鸷盯住自己的谢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