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04、永劫神煞（十一） 邪神

　　白焰惊诧地看着眼前那张明艳如鬼的脸，全身寒毛炸开！

　　有一瞬间里，她甚至无法确认，这是不是又是另外一个恐怖幻象？！……
　　但这并不是曾经发生过的记忆，于是白焰很快冷静下来，蹙眉警惕道：“你从刚才起就一直跟着我？”

　　“误会误会！”原本还正问责的摇光这会儿投降地举起双手来，笑盈盈向白焰解释道：“我才刚寻到这里。
　　“之前只是怕和你走丢了，在镜子闪白光时，留了一部分黑影在你身上。”

　　白焰定定地望着他。

　　先前黑影的确使用这招救下过断头的谢玦，但在上船离开金乌皝之前……他在悉香乐的面前却并没有用这招窃听。
　　白焰起初以为是附身在摇光身上，让他不能再轻易使用这招……如今看来，他那时或许只是忌惮悉香乐发现他的身份……

　　而他留在自己身上的黑影，刚才在自己拖“摇光”进入“颠倒梦想”的时候，应该也一起被清除掉了。

　　怪不得……白焰心想，这能解释刚才颠倒空间里，黑影如放烟花一般过分生动的暴怒、伤心。
　　于是白焰试探着问他：“被原来的我背叛，这是曾经在你身上发生过的记忆？”

　　白焰以前就猜想过，黑影一开始之所以那样忌惮、防备自己，或许正是因为这个……

　　“不。”摇光却愉快地摇摇头，“我的本体不在这里，不会受到神煞的影响。”

　　白焰有些意外，但是……的确先前的春墟神煞和月初神煞，他在其中同样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那刚才是？……”白焰问他。

　　“是基于合适的场景，顺势表演了一下。”

　　白焰半信半疑：“……那你的演技还真不错。”

　　“承蒙夸奖……不过——”摇光笑盈盈说着，这会儿躬身凑近白焰，那双半藏在浓密睫毛下的漂亮眼睛，此刻直勾勾盯着她，闪烁着意外的荣幸和惊喜，“真没想到，焰焰你原来这样怕我？”

　　他侵略性的目光，和那张画皮般完美无瑕的脸，此刻也依然使白焰心里发毛。
　　白焰甚至没有忘记，刚才从他口中涌出的黑影，是怎样张牙舞爪地一口吞掉另一个自己……

　　但白焰并不打算退缩……

　　“我也曾畏惧摇光，却不妨碍他最后还是死在我手里。”她此刻冷冷直视着那双眼睛，挑衅道：“所以，你最好也小心一点。”

　　“真狠心啊，焰焰……”他语调依然戏谑，眼中那玩味的笑意，却如月亮隐没海中一般，渐渐褪成了很深沉潮湿的黑暗，带着偏执的求索，与受伤的脆弱，几乎要从眼中溢流出来！
　　“我们不是同盟吗？”

　　“你刚才不也一样没放过我。”白焰理所当然地说着，脑中却莫名闪过黑影双手捂脸，绝望恸哭的样子……
　　她因此愈发不爽地蹙紧眉头。
　　主要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做法有任何不妥，也不知道，摇光此番发作是为了什么？……

　　眼下两人互瞪着僵持，气氛一触即发。

　　但是……

　　“……你说得对。”摇光最终垂下如蝴蝶翅膀般的睫毛，咧开嘴无奈地笑着，主动先退开一步。
　　又望向她道：“但我们以后不要再这样互相伤害了，好吗？”

　　只要你不先越雷池……白焰不耐地想着，这会儿她看着对方那双明亮诚然的眼睛，最终却还是敷衍地点一下头。
　　白焰搞不明白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是，皆因刚才在魇景里又浮光掠影地见到了真正的摇光，白焰愈发能确认一件事，那就是：这家伙虽然喜怒无常又很爱演，却远不似真正的摇光那样地残毒危险。

　　“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摇光说着弯了眼睛，脸上粲然的笑容绽开得更大一些。

　　*
　　之后，白焰问摇光，是否也用黑影标记了谢玦的下落？

　　摇光摇一下头，笑盈盈地望着白焰道：“事发突然，你知道，我只来得及在乎你。”

　　白焰为他这多余的话咬一咬牙。

　　……算了。

　　事已至此，眼下至少已经确认了：
　　一、他们是被咫尺镜传送到了某个会不断具象重演闯入者恐怖记忆，并在这过程中伺机杀死闯入者的神煞。
　　且如是接连坠入噩梦的体验，岂非“以寸阴之短晷，驰永劫之遥路”？白焰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神煞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可能蕴藏着四枚血赤石的“永劫神煞”；
　　二、先前的“鸣雷神煞”只是谢玦恐怖记忆的重演，并不真实的存在。谢玦不记得他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却依然被重现了记忆。
　　基于还有一个太一邪宗的宗主正不遗余力地关注着他的下落，谢玦身上恐怕还有什么重要隐情；
　　三、是咫尺镜将他们传送到这里，那面镜子在这神煞里，似乎也可以有目的地传送所有人去各种时间空间。

　　综上，无论是为了救人，还是要破除这个“永劫神煞”，自己多半都得先寻到谢玦和他的那面镜子。

　　但是……该怎么寻？

　　谢玦没有被黑影标记，那镜子更是如脱缰的野马，癫狂得到处乱闪……白焰暂时没有任何头绪。

　　或者，只能先离开这个记忆看看？……

　　白焰心想着，此刻四下张望着这个依然还没有崩溃的空间，随后往前，走向那两扇关着的“浮光殿”殿门。

　　心脏砰砰直跳。

　　她沉一口气，伸手去推，精巧繁复的沉香殿门便“吱呀”一声，沉重打开。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外面可能会是属于她的其他恐怖记忆。

　　但是……在看见记忆里银色大厅的瞬间，白焰还是猝不及防地全身僵直发寒，血液凝固！

　　“……我们焰焰，这是被吓坏了啊。”熟悉的，甜冷狡黠的语调，一只冰冷的义体伸出来，轻轻触碰白焰的脸，“别看我这样，但其实，其实被压住的大部分都是义体，伤得并不重的。”

　　白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下，更因这真实的触碰全身毛骨悚然！
　　她抬眼，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张记忆里回想过无数次的，沾满鲜血，又苍白虚弱的脸，心脏如炸雷般地狂跳！！

　　“……小烛？”

　　她抬手握住那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如坠梦中般地喃喃着，无尽的伤痛和泪水也在瞬间回溯。但是——
　　她现在有力量了！金丹之躯，有七种以上超能力。她不再似当初那般是个弱小无能的“劣质人”，对被压在休眠仓底下的小烛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白焰如是想着，满怀希望地起身，去抬小烛身后那个的巨大休眠仓，“救……我救你出来……”

　　但那此刻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便能推开休眠仓，却如噩梦重现一般，竟依然重到白焰完全无法抬起！

　　怎么会这样？！……白焰一瞬陷入绝望，却不肯放弃地咬牙继续尝试，直到被小烛出声阻止，“别，别浪费力气，焰焰……冷静一点，你身上的外骨骼，功率不够。”

　　小烛牵着她的手安抚她，像是抵抗什么般地使劲甩一甩头，才又勉强恢复一些清醒，那只璀璨如钻石的义眼望向她道：“你冷静下来，才能救我……”

　　“好。”白焰忙不迭地点点头，眼泪一直不住地往下流。

　　她没有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全然地进入了这段记忆！！

　　而原本跟在她身后进入这个怪异银色空间的摇光，起初只是惊异和好奇。

　　直到他看见凭空出现在白焰面前的少女！白焰满脸泪水，急切到近乎绝望地和她说话。
　　白焰原本垂膝的白色鬈发，不知不觉间收短成及肩的黑直短发，身上那一尘不染的阔袖白衣，也逐渐蜕变成了和那少女身上类似，材质形状怪异，干练修身的深色服装。

　　摇光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她原本来的地方，和她真正的样子！
　　但是，比起这些，更使摇光惊讶的，是白焰脸上的表情！！

　　她对那个少女的依赖、在乎，她惶然、无助的泪水……

　　和黑影对她一贯来冷静、自恃的印象大相径庭！

　　纵使过往被真正的摇光逼到绝境，黑影也从没看见过她这样地脆弱、毫无保留地动感情！！
　　一股难以形容的黑暗感情自他心口油然而生！

　　此刻他上前，不顾白焰正专注地听那少女说着要从通风口离开的计划，一把扯住她手，将她从那少女面前拉开：“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没好气，即便他可以解释，那是出于对白焰如此轻易沉溺于记忆的失望，对眼下现状的担忧……但他心里却很清楚不是这样！
　　他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嫉妒。

　　对于那个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谁的少女的嫉妒！！

　　白焰被人强势从小烛身边拉开！原本正狂躁、暴怒于小烛的嘱托被打断的她，目光落到摇光那张严肃、冷峻的脸的瞬间，另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强势涌入脑海，使她的意识如被撕裂一般，产生尖利如刀割的剧痛！！

　　也是这时候，她听见了一个的声音，一个不老不少不男不女，沉重又缥缈的声音，带着轻盈的愉悦向她道：“终于找到你了。”

　　“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声音层层叠叠自白焰灵魂深处铺展开，使她如被慑住一般，全身颤栗不已！！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越过摇光，看向了他身后声音传来的地方。

　　那里原本敞开的殿门早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个巨大的柱状液罐！和内中近乎顶天立地的庞大身影！！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白焰便惊恐地迅速闭上眼睛！

　　但是已经晚了！！

　　液罐里，那只四眼八手的庞然怪物，依然微微展开八臂和后背巨大的翅翼！强势侵入她的脑袋！！

　　它被浸泡在液体里，长而蜷曲的白发；它静谧艳冶的脸，额上隆起伸展，如尖利枯枝的巨大鹿角；它灰白如水泥的皮肤，轻轻伸动的，粗如石柱的手指；下身层层叠叠，每片比雨伞还要巨大的硬质蛇鳞；
　　以及它轻微扬起的唇角，大如车轮的四只眼睛此时睁开，瞳孔如星云一般猛烈向内收缩成针状，亢奋不已地下望着渺小如尘的自己！！

　　每一个细节都如此靠近、清晰，以至于白焰闭紧的眼睛流下两道深深的血痕，她的鼻子，耳朵也开始流血，即便竭力忍耐，依然难以抗拒这种侵入！
　　最终白焰全身剧烈颤抖着如发癫痫，头脑发狂得想要尖叫出声。

　　“……你怎么了？”摇光被她这副七窍流血的样子吓得不轻，他正要回头看看身后有什么，却被白焰用力地一把揽住。

　　这个姿势，很像拥抱。

　　“别回头！！……”她竭力警告着，全身无力地挂在摇光身上。此刻强忍着刀劈火灼的痛苦，几乎要陷入昏迷。

　　“你的成长比我想象中要快，”那四眼八手的怪物没有张嘴，略带欣喜的声音却依然不断灌入白焰脑海，“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白焰越来越稀薄的知觉意识到，它这般的问话，似乎是在打探自己的下落。

　　为什么？……这不是记忆里发生过的事情……

　　本能的危机感使她瞬间竖起防御，咬紧牙关不想要告诉它。
　　但那比催眠更甚的侵入却是无比强势，不容抗拒的！！

　　于是，她很快张开颤抖的，满是鲜血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吐露第一个字：“神……”

　　这样下去不行！不能再告诉它了！她竭力调动一切精神力量负隅顽抗，却依然预感到了无济于事的结局！！
　　更糟糕的是，即便她想要使用“东海西归”，或是“颠倒梦想”来逃离这一切，她全身却僵直颤栗着，一点也没办法动弹！

　　“什么，你想说什么？”摇光同样全身僵直，他不习惯白焰这样主动亲密的举动，以为白焰凑到自己耳边，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第二个字已经在喉口压制不住，几乎就要吐出！
　　万分绝望之中，白焰只能更紧地抓住摇光，靠在他的身上，以期求他能明白。

　　摇光感受着白焰喷吐在耳边的紊乱呼吸，和她剧烈的颤抖，愈发感觉到不对劲!

　　他此刻低眼，确认她抵着自己肩膀，七窍流血的脸!她满脸具是暴躁的痛苦，牙关咬得紧紧，仿佛忍受什么刑罚一般，固执抵抗着，不肯张口!
　　于是，摇光终于意识到，她是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住了！身不由己！！

　　“快把她藏起来！！”这时候，被巨物压在地上的少女，突然抬起那只璀璨如钻石，却并没有生机的眼睛，厉声对他说话。

　　“……师……”白焰最终还是被撬开咬紧的牙关，将第二个字吐露到一半的同时，摇光全身黑影溢出，瞬间将她整个地包裹住！！
　　黑影也如开花散墨一般，不断自他身上涌溢而出，向外扩张着侵染吞没了地上的少女，和他身后，白焰不许他回头去看的恐怖之物，直至淹没了空间里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