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03、永劫神煞（十） 魇景

　　“你不去救他？”一旁摇光忍不住问白焰。

　　“再等等……”
　　白焰牢牢盯着即将割开谢玦咽喉的锋刃！她有些好奇，当年是谁救下了谢玦？她也想知道，这些谢玦的记忆在客观空间里重现的理由……

　　果然！下一瞬间，一面彩色幡帷如枪袭来，挑开萨满匕首，再挥幡将萨满击出二十米外！

　　一时众人皆惊！

　　而那举着幡帷的，竟然是队伍里一个戴着鹿首面具的侲童，看他身形个头，最多不过十二三岁。

　　“祭，祭哥！”此时摔在地上的谢玦满脸震惊地望着那侲童，仿佛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不快跑！”那侲童说着，又挥舞手中幡帷，打到两个追上来的护卫。他并非修仙者，却似乎有相当不错的武学天赋，招式既快又准，一般成人也不是他对手。

　　谢玦这会儿眼中含泪，明显是被深深感动到了。
　　但他却也没有拖这位祭哥的后腿，抬袖子擦一擦眼泪，抓着繁复厚重的新郎袍下摆，起身踉跄地往奔雷泽另外一个方向逃跑。

　　“别让新郎跑了！不要触怒刹迦！！”被打倒在地上的萨满厉声大叫！

　　众人的确想上前追赶，但却竟然都被那鹿首侲童甩动一面幡帷拦得死死！

　　谢玦边跑，边满脸担心地回头往后看！却不意撞到了两根粗壮如巨树的小腿！
　　他被一个庞大的阴影遮住，仰头看见一个近一丈高，体格如小山一般的巨人，对方此时正低着一张凶煞如金刚的脸，那瞪得比杏子还大的眼睛牢牢盯住他：“你要去哪里？”

　　谢玦被他吓得全身僵直发抖，动弹不得！

　　“吉时快过了！”萨满此刻又再次被那侲童打倒在地，看见谢玦被拦住，如蒙大赦道：“快杀死他！净风大人！”

　　……是灵应台派来处理神煞的那个修士……白焰心想。

　　而庞大的净风听见萨满所言，也并不犹豫，蒲扇似的大掌掐住小谢玦的脖颈，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轻松将他整个拎起来！
　　随后，净风踏步走向奔雷泽，将谢玦整个人死死按进冰冷的水中！

　　“小玦！”侲童看见谢玦在水里疯狂挣扎，着急地处理掉眼前最后一个敌人，快步奔向净风。

　　但毕竟是修士的净风只抬另一只大手，一掌便折断那侲童手中幡帷，将他击飞出去！
　　他摔出老远，撞在白焰他们藏身的云杉腐木上，腐木被拦腰撞断，他脸上的面具也掉下来，露出下面一张竟然是一片空白的脸！

　　又是这样……白焰诧异……这里为什么也有像这样加密的脸？！

　　那侲童此刻口中呕血不止！看起来伤得很重！！
　　他喘息着依然勉强起身，想要去谢玦那边，但踉跄着没走两步，便整个人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天上电闪雷鸣欲甚，泽中不时有闪电击落，而水里谢玦的挣扎，已经变得微弱。

　　“还不动手？”一旁摇光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胶着。

　　白焰瞥眼看摇光，有些意外于他眼中的急迫。

　　“怎么，你也心疼他？”白焰冷笑一声打趣他。

　　这会儿，眼看着谢玦抓着净风粗壮手臂的双手渐渐无力，沉到水中，她终于发动“东海西归”，将时间倒回到五秒以前，并且召唤三团星火，接二连三地砸炸到净风面门！

　　净风因此松开按着谢玦的手后退起身，而白焰迅利地踏步而出，踩上净风如山的后背，抽出燃火的照夜袭向他比面盆还粗的脖颈！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长如枪，粗如碗的重锏向后一抗，挡住燃火的银刃！

　　净风此时回头，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暴怒地看向背上白焰！
　　这一眼，足以使人肝胆俱裂！

　　白焰却如看死人一般，冰冷的双眼睥睨着他，唇角微微一抬。

　　下一瞬间，一把青铜长刀，带着摧枯拉朽的刀势，直直破开他胸前气罩，插入他心口用力一拧，碎了他金丹！

　　净风诧异地回头，看见眼前又一个白焰！

　　他惊恐万状地吸气，到死也没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随着净风如山一样的躯体沉然倒下，两个白焰同时利落地收刀，身体合二为一！

　　她随后往沼泽中捞起依然还在扑腾的小谢玦。

　　他这时浑身湿透了，因为寒冷浑身抖得厉害！

　　但他还有意识，此时睁开同样湿漉漉的眼睛，模糊地望向眼前救他的人。

　　“……阿，阿娘……”

　　感情又给人做上娘了……白焰无奈地叹一口气，“看清楚了再叫。”

　　“你是？……”谢玦依然模模糊糊，“你是之前那，那个女壮士……
　　“不对……”他望着白焰摇摇头，眉头蹙得更紧，痛苦地像是突然想起了别的什么，“你是……白，白师姐……”

　　此话出口一瞬，他困惑痛苦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他被白焰抓着的六岁身体，也在瞬间抽长成原本十四五岁的样子。

　　随后他眨一眨圆圆的大眼睛，惊慌又结巴地向白焰道：“不，不系舟着，着火了。我好像掉，掉下了船！……
　　“又是白师姐你救，救了我！”他眼睛闪闪发亮，自顾自兴奋地陈情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眼下的状况，也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时又一道闪电劈到他们身边地上，把谢玦吓了一跳！

　　“这里是……”他惊恐地四下张望着，全身依然因寒冷打颤着，满脸地疑惑不安，“是什，什么地方？”

　　“你不记得了？”白焰意外，随后指向不远处岸上昏迷在摇光脚边的那个无脸侲童，“那他呢？”

　　“他……他是谁？”

　　“你管他叫‘祭哥’，”白焰不确定具体是哪两个字，“他在你被献祭给雷神的时候出手救你。”

　　“祭哥？……献祭？……”谢玦说着，脸上的神情愈发困惑，甚至微微笑着，带上了几分因无法回答白焰问题而造成的压力和讨好，“我怎，怎么听不懂你，你在说什么，白，白师姐……”

　　这……谢玦满脸白痴的样子不像是装傻，他这是失忆了？
　　还是……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某种编造出来的幻象？

　　白焰蹙眉无法理解……

　　就在她提着谢玦上岸，决定再叫上摇光，用咫尺镜试一试接下来会到哪里的时候，藏在她袖子里的镜子，竟突然自顾自地亮起来！

　　啧。
　　白焰感受着熟悉的白光一闪，真的非常想骂脏话！！

　　*
　　白光一直没有消失，白焰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是正站在一片被外面射进来的日光照得发亮的圆石台上。

　　她眨一眨眼睛，先看见了眼前身着蓝色长袍，光脚披散着头发的摇光。

　　她疑惑了一瞬，摇光怎么突然换了身衣裳？随后看见他脸上绽开一个洋洋恶意的微笑，望着自己道：“那你也肯替我杀他。”

　　白焰心头猛然一震！这是真正摇光才能露出的表情！！

　　她也瞬时想起了这里是哪里！
　　此刻，她如记忆般中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被挖了一只眼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谢玦，正如一个破玩偶一般虚弱地坐在地上。
　　他们此刻竟然又回到了自己先前在悲谷被迫杀谢玦的那段记忆！

　　一些线索很地在脑中串联起来，白焰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了一切！！

　　他们从不系舟上被“咫尺镜”传送掉落的地方，恐怕是某个可以具象重现谢玦心里最恐怖记忆的地方。
　　并且，这些具象的记忆如果沉沦其中，也有真正伤害到谢玦的能力。
　　譬如，先前在奔雷泽边，如若不是自己出手，谢玦就已经溺死在水里……

　　但是……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一个地方只重现谢玦这个未筑基的小道童的记忆？
　　因为他是“咫尺镜”的主人？

　　而且，刚才那些他小时候的记忆，他甚至不记得了……又是怎么回事？

　　白焰蹙眉，越想越不明白……
　　这时候，她眼前的摇光一副抓住她把柄的样子，亮着眼睛问她：“你果然舍不得？”

　　白焰看着眼前这个谢玦记忆里具象出来的摇光，突然意识到，他与刚才和自己相处的黑影竟然那样不同！
　　黑影虽然使用他的记忆扮演着他，常常露出黏糊糊的表情，说些惹人厌烦的话，但却从来不像他那样真正地不可一世，狂妄狠毒！

　　这甚至勾起了她一些应激的反应。
　　而且，黑影在哪里？
　　刚才咫尺镜闪烁的时候，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白焰怀疑他有没有跟着一起进来？……

　　但是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要像刚才那样叫醒谢玦，找到离开这些具象魇景的方法……

　　白焰心想着，此时如记忆中一般转头，一步步走向谢玦。

　　再次看见他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白焰心头依旧震颤不已。

　　她此时半蹲在谢玦面前，对他说：“你早已经离开这里了，快想起来！”

　　但谢玦只是望着她，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流露努力想要理解却做不到的绝望和抱歉，“我不，不明白……”

　　这样不行？……或者需要像刚才那样，在濒死的状态下救下他？……

　　白焰如是想着，还是呼一口气，如记忆中那般对他道：“闭上眼睛。”

　　谢玦惶惑畏惧，全身发抖，但最终顺从地照做。

　　白焰抽出刀来，按照先前的记忆，她知道，在自己将刀刺向谢玦心口之前，摇光会使用“东海西归”，取走自己腰间的啸春刀，斩下谢玦头颅！

　　虽然最后谢玦被黑影勉强救回来，但那依然曾是给白焰留下巨大心理阴影的一幕！

　　好在这只是谢玦记忆的重现，摇光也不像那时候，是用黥纹系着自己性命的神宫少宫主……于是此刻，她坚定目光，在心里倒数着一、二、三、四……

　　随后引刀刺向谢玦心口！同时发动“东海西归”，并在瞬间分出另外一个分身！！

　　心跳扑通、扑通！！

　　在摇光如记忆里提着啸春闪现在谢玦身后同时，白焰的那个分身先他一秒回溯着冲到他身前，挥动燃白火的照夜，在他动手之前，抢先割开他的白皙修长的脖颈！！

　　摇光鲜血随着割开的伤口不断往下溢流，他捂着脖子张嘴，睁大眼睛，满脸意想不到的诧异和恐惧！

　　虽然只是记忆，白焰一瞬却也感到颇畅快！！

　　但使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瞬间，摇光那张漂亮的脸如瘪掉的气球一般下塌，而那被割开的喉咙里，突然开始向外涌溢大量黑影，不断向外扩散，并梳分出无数条狭长的细爪，扑向自己缠卷住自己的身体！！

　　周围场景物换星移，谢玦和悲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白焰站立的，变成了关着殿门，幽暗的浮光殿！！

　　不……不是谢玦的记忆！

　　白焰望着那些缠住的自己的黑影，和眼前眼睛猩红晦暗的“摇光”，终于毛骨悚然地反应过来，这魇景是属于自己的恐怖记忆！！

　　她早该想到的！！

　　无论她最终如何表态，不可否认的是，摇光和黑影，都曾给她留下过不小的心理阴影。

　　所以这杀人魇景不止是针对谢玦一个人，而是针对进入空间的所有人！！

　　对于闯入者无差别的精神污染……这里果然就是灵应台山腰上的“永劫神煞”！！

　　如是想着，白焰此刻再次催动“一魂双体”，其中一个分身毫不犹豫地抓住眼前的“摇光”，两个白焰同时带他沉入“颠倒梦想”。

　　黑影曾经告诉过她，“颠倒梦想”的水镜空间里没有影子，他无法在那里存在太久。

　　果然，此刻颠倒空间里的“摇光”，强忍着黑影不断收缩的痛苦，满脸狰狞地在那张原本美丽的人皮里蠕动挣扎！场面恐怖异常！！

　　他原本三米多高的影子本体，最终从“摇光”不断扩大以至于上半脸都被挤得翻到后脑的口中伸出，暴怒地牢牢抓紧眼前的那个白焰，凑到她的面前！
　　那双猩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盯住她无动于衷的脸，“我告诉你我的弱点，你却背叛我！你竟然又背叛我！！”

　　轻悄绝望的声音痛苦地嘶吼嚎啕着，他整个黑影头颅化作一张狰狞的大嘴，撕咬着，黑暗不断扩散侵染眼前挣脱不开的白焰，直至将她整个包裹成黑暗吞下！！

　　另一个白焰心有余悸地躲在暗处维持着“颠倒梦想”不解体。

　　她看见黑影在吞掉那个自己以后，只是怔怔站在原地，两只细长的黑爪捂着脸，诡异地竟然做出了伤心欲绝的姿态。

　　只是记忆的具象化，他戏为什么会这么多？……白焰在心底暗暗吐槽，随后，看着他因在这空间无所依凭，全身一点点地解体消失。

　　确定黑影已经被分解消失，白焰方才解除“颠倒梦想”，回到空无一人的上层空间。

　　她摸一摸衣袖，发现“咫尺镜”已经不在自己身上。

　　看来之前镜子亮起来的时候，把他们三个都分开了……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白焰蹙眉感到一阵的棘手。

　　这时候，一阵清朗的声音，在她身后不满地嗔怪道：“你还真是下得去手。”

　　白焰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穿着红色睡袍的摇光！他那双美丽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深深的幽怨和委屈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