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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永劫神煞(九) 抛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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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玦被两个壮汉压着,跪倒在长者面前,却依然挣扎着,不肯就范地冲着长者大声叫嚷,“您不,不能这样做!我不是泥师都,他们不,不会相信!雷神大人也不会认,认我!!”
“他们会相信。”长者俯眼看着地上的一小团谢玦,冷漠地向他解释:“我已经让灵应台的那位老爷相信,泥师都并非是成为雷神新郎最好的人选。
“而所有人也都知道,你是我药葛罗家的孙子,只要交出你,一样可以向众人交代。
“至于雷神大人,哼,她每月都要吃一个新郎,却也未有停止在城中肆虐的迹象。你是不是合格,有什么重要……”
谢玦因为爷爷突然的变脸大受震撼,他满脸不可置信的畏惧,全身发抖,却还是结结巴巴地质问爷爷,“为什么这,这样对我?!
“我明明也,也是您的孙子!”
这倒使在屋顶上偷听的白焰有些意外,要是现在的谢玦遭遇到这种事情,恐怕只会自认倒霉地默默认下了……
“不,实际上,你并不是。”长者看着小谢玦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说着,面上也流露了几分的不忍。
但是最终,他还是握紧自己更宝贝孙子的手,克制地向谢玦开口:“药葛罗家不嫌弃你的出身,视你如己出地养育你这么多年,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到了。”
剧情急转直下……听着摇光翻译的白焰没想到谢玦竟还有这样狗血的身世?……
而谢玦听他这样说,一瞬更是如遭雷击!
他怔了半晌之后摇摇头,竭力保持着情绪不崩溃,却依然不肯接受:“你说,说谎!
我怎么可能不,不是阿娘亲生的?!”
“你的确不是亲生的。”一旁谢玦的兄长,小胖子泥师都随随便便道:“连我都知道,你是阿娘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要不是你一直这么迟钝,你也早该发现了!”
“……你骗,骗人!你骗人!!”谢玦动摇得更厉害,他眼中很快蓄泪,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啊——!!阿娘呢?……阿娘不可能同,同意让我代替兄长!
“我要见阿娘!我要见阿娘!!”
他一面嚎啕着,一面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地上,却依然不肯放弃用力。
长者见他如此激烈地反抗,一时神色愈发不忍。
这时候,一个侍女出现在二楼围栏边,向下面道:“巴依(老爷),哈尼姆(小姐)说她要再见一见玦伯克(少爷)。”
如是,长者颇犹豫,却最终挥一挥手,使壮士放开谢玦。
“那就让他们母子再道个别吧……”
接下来,白焰和摇光也跟随着谢玦上楼的脚步,离开原本呆着的屋瓦,白焰使用“颠倒梦想”,闪入二楼,谢玦母亲房间的一扇华美屏风后面。
摇光则竟然直接化作一滩黑影,流入关闭的门缝,又在白焰身后抬升成人形,自上往下如水流般一点点褪去身上的黑暗,重又变成原本眉眼若画的华贵公子,凑近到白焰身边。
白焰瞥了他一眼,她很不习惯别人越过安全边界凑她那么近,简直想要狠狠给他一肘。
但她还需要对方翻译,而且……一想到先前黑影是怎样藏在自己耳朵里说悄悄话……她也只能咬咬牙忍了……
谢玦的母亲住在一间豪华繁复的大房间里,漆成蓝色的墙壁上甚至装饰着闪闪烁烁的琉璃碎片,此时她正披散着一头金色的鬈发,跪坐在周身燃着的袅袅香烟之中,虔诚地奉拜。
“阿,阿娘!波瓦(爷爷)和兄长他们刚,刚才说我——”谢玦朝她背影跑去,脚步由快及慢,最后愈发不自信地,在她身旁停下了,“说我不,不是您的亲生孩子,
“他们在说谎,对,对吗?”
“……我恐怕他们并没有,我的孩子。”谢玦的母亲摇一摇头,轻声道:“泥师都说得不错,你还太小,又一派纯粹无忧,从不多想。”
她这会儿说着,转过脸来,一双剔透的,如海水般蔚蓝的眼睛颇可怜地凝望着谢玦,伸手温柔地抚摸他漆黑蓬乱的头发,“否则,单从你我截然不同的外貌,也可看出真相了。”
“……可是——”谢玦满脸着急,哽咽着哭了,“你以前明明说,说我是混血儿……”
“那是阿娘随口胡诌的。
“泥师都的父亲死后,阿娘就再没有过情人了,何况于生孩子?”
“可……你一直对,对我那么好——”
“阿娘对泥师都更好。”谢玦的母亲无奈地苦笑道:“看看他和你样子的区别,就会知道了。”
的确……虽然只差一岁,泥师都很胖很高,自己又瘦又小……小谢玦不得不因母亲的话意识到兄长和自己的差别。
泥师都也很暴躁,总是乱发脾气,但阿娘和波瓦(爷爷)从不责备他,自己要是做错了事情,尤其是和泥师都吵架,就会被断粮,被关小黑屋……
谢玦这会儿强忍着委屈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有些偏大,并不合身的衣裳。
这是泥师都穿旧了的,侍女茹娜给他那天,他高兴得搂了这件衣服一直转圈。
泪水大颗大颗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到衣服上面,溅开一团团水渍。
阿娘的这些话像是当头棒喝,当场打醒了他!让他不得不捉襟见肘地接受,一些……一些过去从未被他注意到过的事实,它们意味着什么……
“……那我是,是谁的孩子?”他再也难忍哭泣地问阿娘。
“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谢玦的阿娘再次摇一摇头,“我只知道,她是一个汉人修士。”
“我与她在奔雷泽边相遇,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她告知我许多中原的事情,京畿繁华,春水江南,海上仙山……
“她说自己游历至此,必定要建立一番自己的事业。”
说起谢玦真正的母亲,阿娘眼中依然有光,颇为神往。
“我与她相约,次日在城中雷神寺门口相见,继续畅谈,把酒言欢。
“但是次日,我按约定前往雷神寺,却并没有看见她,而只看见了被放在银杏树下的一个竹篮。那里面放着几个月大的你、那面花鸟镜、还有一封书信。
“信上写着,她突然有急事要离开一段时间,因她与我投缘,认为我十分可靠,又同为人母,故将她的儿子谢玦托付给我照养十日。
“十日之后,她会再来雷神寺前与我相见,并将你抱回。
“理所当然的,十日之后,她并没有来。
“那之后二十日,三十日,四十日……我让茹娜抱着你,在那株发现你的银杏树下徘徊等待,但她一直也没有来。”阿娘说着,神色颇幽怨,“我猜,她大抵是已经死了……”
谢玦听完阿娘说的这些,愈发伤心,不肯面对地摇头,呜呜地哭泣。半晌,他终于冷静了一点,抽泣道:“所以,阿娘原本与,与我的情分,就只有十天?”
“是这样。”阿娘点一点头。
“可是你却,却已经养育了我六年……”他重重吸一下鼻涕,擦一擦脸上挂的泪珠,“波瓦(爷爷)说,这是药葛罗家对,对我的恩情,我得还。”
“……是。”
“所以……”谢玦说着,抬起那双泪水涟涟的大眼睛,愈发不能相信地盯着阿娘,问她:“所以阿娘也希,希望,我能去代,代替兄长?”
阿娘沉默着,最终还是点一点头。
“我知,知道了……”谢玦闭紧眼睛,伤心欲绝地让更多眼泪滚落下来,“我会,会去的……
“但是在,在这之前,阿娘,可以抱,抱一下我吗?”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就像你每,每日抱泥师都那样……”
阿娘因他这副样子,也终于有所动容,此时她点一点头,张开双臂道:“来吧。”
谢玦于是像一颗炮弹,用力地撞进阿娘怀里,第一次感受这样紧密的拥抱,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呜呜呜……呜呜呜……”
“……乖孩子,乖孩子……”阿娘喃喃着,手指抚过他陌生瘦削的脊骨……
想要再说些什么,再向他解释,她也爱他,若不是泥师都被雷神选中有性命危险,她不会这样残忍地对他……
但她张嘴,眼泪却先流下。于是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他。
白焰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听摇光悄声为自己翻译,深深皱蹙起眉头,心情颇为复杂。
“怎么,你心疼了?”一旁摇光压低了声音,酸溜溜地问她。
“你吃醋?”白焰转头冷冷地反问他。
“我为什么要吃醋?”摇光说着移开视线。
白焰看他脸上促狭的表情,略微地笑起来……这种时候,他倒是还和黑影的状态一模一样。
随后,她又看一眼依然埋在娘亲怀里哭泣的谢玦,坦诚向摇光道:“我现在终于知道,谢玦常日里那种上赶着牺牲,‘我哪配啊’的窝囊样子,是从何而来了……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被迫接受,娘亲会抛弃自己去救另一个孩子的事实……岂不可怜?……”
只是他那纯粹过头的个性,倒是并未因此劫难有什么变化,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倒是觉得这很平常。”摇光说这话时姿态慵懒,唇上擎着几分无笑意的笑,“亲生娘亲尚且如此,何况于她还只是养母……”
“……”白焰眯一眯眼,她好奇摇光说这话的意图,更注意到他移开的眼中,有几分一闪而逝的冷硬和厌恶。
但是下一瞬间,当他抬眼又看向自己时,那里照旧只有甜蜜蜜的专注与沉迷。
白焰轻微蹙一下眉。
*
之后又过了几个时辰,城主派了一行二十多人来接谢玦,说是要学习成为雷神新郎的礼仪。
摇光问依然躲在暗处的白焰:“要跟上吗?”
白焰摇摇头,“这样太没有效率了。”
依照过去几个时辰的观察,这个空间里,时间的流速似乎也是正常的,并不因谢玦记忆的轻重缓急而稍加快进、剪辑。
这意味着,他们即便再跟上谢玦,很有可能也不过是看看他学习成为祭品的流程礼仪一类的细节。
得想办法穿越到关键性节点的时间,譬如——谢玦被献祭给雷神的那天……
但是,这该怎么达成呢?……
这时候,白焰看见药葛罗家的长者私下里叫住前来带走谢玦的其中一个侍卫长,将那面“咫尺镜”递给他,并悄声向他道:“这是先前说好的仙门宝器,请务必转交给灵应台的净风大人,多谢他此番通融。”
他说着,也悄悄递给侍卫长两块金饼,以作答谢。
感情这“通融”还得用谢玦的镜子来换……白焰一面嗤之以鼻,一面突然想到先前自己和摇光利用咫尺镜从奔雷泽穿到西夜城中的事情……
那时候,时间也从黎明穿到了晌午!
如是想着,白焰即刻让摇光偷出那面镜子。
“你是不是使唤我使唤得有些理所当然了?”摇光笑盈盈地盯着她,身体倒是很诚实地照做。只见他将自身的影子延长出一条不易被察觉的黑线,一直延伸到那侍卫长的身上,伸入他藏东西的衣襟。
下一瞬间,那面“咫尺镜”便出现在了摇光手中。
这是黑影“吞吐”的能力,被他触碰吞噬的东西,他也可以随意吐出。先前白焰还将这招当作是自己从月初神煞得到的能力,用来欺骗真正的摇光。
*
现在,拿到镜子的白焰在向摇光道谢后,心里想着奔雷泽,再次往镜中注入灵力。
白光一闪之下,两人当真如白焰所想,再次来到了奔雷泽边!
天气依然阴晦,漫天小雪纷飞。
湖泽也如他们上回所见时一样,雾气弥漫,远处云层里明灭的闪电,和阵阵轰隆的隐雷!
白焰无法确认现在这里的时间,与在药葛罗家时,有没有发生断层。
但是很快地,她听到类似驼铃的脆响,远处有筚篥和羯鼓演奏的,既荒凉,又庄重的乐声!
迷雾里,一支吹拉弹唱的队伍,缓缓朝着白焰他们靠近。
白焰于是和摇光一起就近躲到一株倒塌腐烂的云杉后面,看着那队伍在苍茫的浓雾与雪山之中愈发靠近。
为首的,是戴鹿首傩面,拍神鼓跳舞的萨满,其后是其他戴着鹿首傩面的侲子和演奏祭神乐曲的乐手。
再其后,一头如山大的白色牦牛缓缓移动着,上面坐着涂脂抹粉,盛装打扮的“新郎”谢玦,和牛羊、珠宝等其他礼物。
是送亲的队伍!
看来自己的预想没有想错,时间的确一下子跳转到了十日以后!!
不过……真奇怪,白焰心想,这里的记忆是以某种客观真实的方式进行重演的,但为什么,咫尺镜在其中,却似乎是个意外……
接下来,白焰两人看着小谢玦和雷神刹迦的“婚礼”举行,萨满击神鼓,低沉的音调和着远方隐雷,吟吼着各种白焰听不懂的通灵祝词。
“送给你,送给你,
“雪山脚下的雷神娘娘。
“浓雾是你的忧郁,
“闪电是你眼中愠怒的光。
“送给你,送给你。
“如白云般的绵羊,如山石般的牦牛……”
之后,侲子们牵着驯顺的牛羊,一一带到奔雷泽前,由萨满利落地割喉放血,血水如绽开的花朵染红沼泽,众人再牵着死去的牛羊,将它们沉到泽底。
萨满于是又唱:
“绵羊沉入你呀,不再回头。
“牦牛沉入你呀,不再回头……”
这些仪式神秘而又充满美感,从后来西夜城结局来看,更是徒劳愚昧!
再之后,是“新郎”谢玦。他也被从白色牦牛上牵下来,一张本就化过妆的脸被吓到煞白,全身瑟瑟发抖!
甚至连走路也不太稳,好在有一旁侲子牢牢牵住他。
谢玦跪在沼泽旁,萨满继续吟唱:
“送给你,送给你,
“我们送来了六岁的新郎。
“他的纯真,可以驱散你沼泽的浓雾。
“他的泪水,可以平息你眼中的闪电……
“送给你,送给你,
“连绵的雪山是你的喜帐,
“沼泽最深的地方,
“是你今夜的婚床……”
萨满唱到这里,天上闪电忽然照亮整片沼泽,随之而来的,是几乎劈天裂地的雷吼!
萨满因此震撼畏惧,随后狂喜地抽出匕首:“雷神娘娘满意他,雷神娘娘很满意他!”
她说着,于是薅住谢玦头发,向后扬起他细小脆弱的脖颈,锋利的刀刃就要割向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