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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祸福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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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瑶是被哭声吵醒的。
她睡得浅,却已习惯在风声里入眠,但今夜穿过厚实石墙的声音中却夹杂着时断时续的哭泣,从方向上判断,是陌尘所处的石室。
陆雪瑶以为陌尘的眼泪大概在来天枢宗的第一年就流干了。
那时的她身上冻疮还没好利索,初到陌生地方,半夜总会偷偷掉眼泪。有回陆雪瑶去偏殿取卷旧书,在路过石室外时就听见过一次。
可今夜的哭声听起来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陆雪瑶从榻上坐起来,只随手披了件外袍,连鞋也顾不上穿,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就往石室走去。
那间小室的门虚掩着,抬手一推,门轴就发出吱呀声。
陌尘正蜷缩在榻上,这几年练剑磨出的沉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湿发黏在颊边,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她半睁着眼,目光没有聚焦,不知道瞧没瞧见门口的人,只是嘴唇翕动着,喉咙挤出几个音:"…冷…好冷…痛…"
陆雪瑶见状,快步走至榻前,俯身半跪下去。她一只手扶住陌尘的肩,另只手往下滑了滑,指尖刚触到肌肤,就被烫得惊人的热度吓了一跳,可偏偏陌尘还在叫着冷,一副体内阴气暴走的征兆。
陆雪瑶暗道不好,三指迅速搭上她的手腕内侧,顺着经脉探进去,面色沉了下来。
经脉之中,寒气暴走。
没有丝毫迟疑,陆雪瑶随即手腕一翻,并指成诀,在陌尘周身几处要穴上飞速点落。每点一指,一道精纯的灵力便灌入其中,沿着经脉壁逆行而上。
几指下来,灵力和寒气的对撞在体内激起细碎的嗡鸣,这让陌尘眉头紧拧,嘴里溢出痛吟,但许是有了效果,急促得几乎要断气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身子抖得也没有那么剧烈了。
陆雪瑶正准备慢慢收回灵力调整手法,却忽然感到手腕一紧。
不知何时,陌尘的手竟然抬了起来,带着滚烫热度的手攥住了她,力气不大,松松地圈着,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灵力还在断断续续地输送,不能猛然收手,陆雪瑶见状,只能压住心底那点不适应,伸手去扯陌尘的袖摆,想把她的手拉下去。
可今夜的陌尘执拗得很,不再像往日那般听话,任由陆雪瑶怎么也扯不开,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几乎要在陆雪瑶腕上勒出几道红痕。
“陌尘,松手。”陆雪瑶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些波动。
陌尘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大概是觉得那温度能缓解体内的燥热,身子也朝陆雪瑶的方向缩了缩,把滚烫的额头抵了上去。
太过逾越!
额头贴上手腕内侧的瞬间,陆雪瑶有些惊惶失措,可贴在腕上的那张脸忽然往上抬了抬,半睁的瞳仁里没有焦点,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
“别走…娘…别离开我…”
分明什么都抓不住了,却还拼命地攥着手里那一点点温度不肯放。
陆雪瑶垂着眼,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小脸,缓缓卸了手上的力道,叹息了一声:“罢了…想握,便握着吧。”
陌尘的烧在寅时退了大半,攥着手腕的手也松开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就沉沉睡了过去。
抽回手的时候,陆雪瑶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时间太久,被攥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圈淡红的印记。拈了拈衣袖,将那痕迹盖住,才起身回了自己的石室。
几个时辰后,窗外天光渐渐转亮,直到天枢殿的晨钟响起,直到陌尘准备离开忘情崖,去演武场时,也没发现陆雪瑶的身影。
坐在上首的晏清尘正端着一盏热茶慢慢喝,坐在他左右两侧的分别是苏挽月和司星衍,还有一道光幕也悬在殿中央,光幕中央映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最后一个到的是陆雪瑶,她难得今日来得晚了些,推开殿门进来时,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司星衍率先察觉了不对,开口问道:"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陆雪瑶在苏挽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淡淡道:"无妨,起得迟了些。"说着端起案上备好的热茶抿了一口,动作如常,旁人便也没再多问。
“这些天我分别与诸位商议过,昨夜我已经把各项细节整合在了一处。”晏清尘见人齐了,抬袖一挥,几道玉简从案上飞出,分别落到各人面前:“你们都看看,要是没问题,今日便把大致方案定下。”
客院分配、擂台布置、赛程安排、各宗门接待规格、比试期间的守备轮值,事无巨细都列得清清楚楚,连每座客院每日供多少灵茶都标注了。
几人各自看了一刻钟,又提了几处小意见,晏清尘听完后都一一应了。
最后成功敲定方案,晏清尘才端起手边那杯茶润了润喉,等他将茶杯搁下,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那面光幕时,不出所料,萧青鸿正偷偷摸摸地往画面边缘挪,一副正事谈完就要溜的表情。
晏清尘没有立刻开口,倒是身旁苏挽月的声音飘了出来:"青鸿,大比在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宗门诸事繁杂,总不能事事都隔着千里传讯来做。"
“放心,到时候肯定赶得回来。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哪次耽误过正事?”萧青鸿被点中了,停下往边缘挪的动作,转回来咧嘴一笑。
苏挽月没有接话。
“你不是真打算大比当天才到吧?”司星衍瞥了光幕一眼:"在外头野了五年,把徒儿往忘情崖一扔就不管了,萧青鸿你当甩手掌柜当上瘾了是不是?"
光幕里的萧青鸿听到这通数落,脸上笑容倒是半点没减,朝陆雪瑶那边扬了扬下巴,语调里带着几分促狭:“反正我家小徒儿喜欢雪瑶,你们看她这些年长得多好,这都是雪瑶的功劳。我没事儿回来干什么?添乱啊。”
殿内几个人被她这番话说得噎住了。
被讨论的当事人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杯沿搁在唇边没喝,就那么虚虚地抵着。
虽然平日温和,但到底是一宗掌教,晏清尘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他望着萧青鸿,语气不重,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势:“青鸿,关于陌尘,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讲,你得回来一趟。”
光幕里的萧青鸿还没答话,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什么事不能大比的时候说啊?我俩正准备去西漠的那个古修洞府探一圈呢,你把人叫回去,我找谁搭伙?"
话音没落,云鸢那张脸就出现在萧青鸿旁边,一出现就故作姿态地朝光幕这边挥了挥手。
几人见到她,也都简短地打了个招呼。
萧青鸿明显是犯了难,挠了挠头,对着晏清尘道:"要不…大比的时候再说?"
晏清尘看着那张写满了不想回去的脸,面容上终于带了些许埋怨的神色。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缓缓道:“你若实在不愿回来,我也不勉强。”
“但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萧青鸿的表情刚松了一瞬,就听见晏清尘接着说道:“与其让陌尘继续顶着你那个有名无实的名头处处受制,倒不如变一变,让雪瑶担了这个师尊的名分,至于你,也乐得逍遥自在不是?”
这话一出,殿中瞬间陷入寂静。
苏挽月的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些,方才那句话,她一时竟辨不出晏清尘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谁都知道,雪瑶最不喜麻烦。
这五年,天枢宗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看着,陆雪瑶对陌尘好,那是因为人已到了她这里,以她的性子,做不出将人往外推的事,可若要她正经担下这师徒名分,那便是另一种意味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雪瑶会像往常一样对这种提议置若罔闻的时候,她抬起了眼。
“好。”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苏挽月,她脸上掠过震惊,身体转向陆雪瑶,嘴唇动了动:“雪瑶…你…”
怎料晏清尘脸上的笑容也有一刹那的凝固。
他的本意只是借机敲打萧青鸿,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调侃,让她别把师徒之事当成儿戏,好歹生出些愧疚,能回来看看徒儿。他原以为陆雪瑶会像往常一样对这种提议充耳不答,或者丢下一句你们自己商议就起身走人,万万没想到陆雪瑶最后会应承。
但晏清尘毕竟是一宗掌教,异样只在眼中停留了一瞬,嘴角很快又重新噙了笑意,转向光幕:“青鸿,你意下如何?”
光幕里的萧青鸿张了张嘴,难得的连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云鸢在一旁看得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替她应道:“行行行,我看这安排挺好。你们放心好了,大比的时候我一定把这不着调的人绑回来。”
她说完,也不等众人回应,伸手一划。光幕闪了两下就暗了下去。
"既然事都谈得差不多了,那诸位便先散了吧。还有七个月的时间筹备,各峰都抓点紧。"
苏挽月和司星衍站起身来,各自告了辞往外走,陆雪瑶也站起来,正欲离开,却被晏清尘叫住了。
“说说吧,你怎么想的。”晏清尘搁下茶杯,疑惑之余还带着好奇。
“陌尘拖不起了。”
陆雪瑶垂着眼,手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缘:“昨夜她寒气暴走,我探了脉,郁结了五年的阴寒之气根基已固,再压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晏清尘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关心则乱啊…
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陆雪瑶面前,晏清尘从袖中取出那块白玉:“本来说好等青鸿回来再给那孩子的,既然如今你担了这名分,那便由你拿给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