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邪》不不吃蔬菜

6、第 6 章 艰难处境

　　跪坐于桌前的蒲团上，陌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宣纸。

　　这些年来，她的个头蹿了一截，已经从陆雪瑶的腰际长到了肩下，眉眼也比刚进宗门时长开了些。鼻梁秀挺，唇色仍淡，许是在崖顶呆久了，愣是生出一股沉静的气韵来，若是旧人再见她，怕也认不出了。

　　此刻陌尘右手执笔，悬腕而书，笔尖在纸面上游走，陆雪瑶的声音却从她身侧传来，不疾不徐：“力未送尽，再写。”

　　陌尘没抬头，低低应了一声，便将笔尖重新在墨砚里舔过。笔锋入纸，转折处果然比先前多了几分锋锐，待差最后一点快走完时，二人面前忽然漾开一片精光。

　　那光来得突兀，让陌尘笔下一顿，便见半空中浮现出一片如水的光幕。

　　光幕里，一人斜靠在彩绘栏杆旁，背后是碧蓝的天。

　　“小徒儿！”萧青鸿的脸凑近光幕，笑得眉飞色舞：“让为师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与陆雪瑶对视了一眼，见她点头，陌尘才放下手里的笔，朝着光幕里的人行了一礼：“师尊。”

　　水镜里萧青鸿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白牙：“别这么拘谨，上回我托人捎回来的那几本心法，可还能练？”

　　陌尘没有立即接话，她这师尊托人送回来的那些书，书名五花八门就罢了，内容也残破不全，一看便知是辗转得来的老旧玩意儿，或是随手抄写的心得。

　　萧青鸿大抵是真的在外帮她找适合修炼的法门，陌尘想，只不过是找了一路，看着像的就划拉回来，至于能不能用，她大概也顾不上细看。

　　好在还有陆雪瑶。

　　最初那次，陌尘在夜里翻看萧青鸿托人捎回的心法，很多地方都看不明白，前后文接不上，好几处关键句模糊不清，字迹也洇成一团，可她又不敢去麻烦陆雪瑶，只能自己对着图录瞎琢磨。

　　那夜陌尘看到很晚，灯油燃尽了一盅又换一盅，到最后也不记得是几时才趴在案上睡着的。等她醒来，天已蒙蒙亮了，身上被人盖了件薄氅。

　　那本心法再次被人翻开时，陌尘发现书页被重新抚平过，潦草的字迹旁多了一行行清隽工整的小楷，模糊的字句被勘正，捉摸不透的关窍处也被点上了批注，最后文本的末页，也被补了一句引气时需缓，阴寒者忌急的话。

　　陌尘认得那字。

　　从最初的歪歪扭扭模仿，到如今自己也能写出几分形神，陆雪瑶的笔迹她只瞧一眼便能辨得出来。

　　那就是陆雪瑶的照顾，无声无息，不落痕迹。

　　陌尘也默契地从不说起，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翻开那些带着两种笔迹的书页，她的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而此刻被萧青鸿问起心法如何，陌尘如实回答道：“那些书册虽有陆首座帮我批注，但练了几门，都不太适合。”

　　阴灵体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五年下来，陌尘识字习文的功底远超同龄人，可最重要的修炼还停留在最基础的剑招锻体。

　　“别灰心，总归有法子的。我前阵子在北荒打听了个老散修，据说专治各种异体，不过人不太好找，等我寻到他了再来信。”

　　听着师尊的安慰，陌尘心里微微一暖，嘴角勾起，点头答是。

　　萧青鸿也笑了，笑完忽然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凑近光幕：“哎，凑近点，我问你个事儿。”

　　陌尘听话地朝前探身。

　　“陆雪瑶对你怎样？好不好？”

　　陌尘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

　　陆雪瑶站在几步开外，正垂眸收拾案上散落的宣纸，神色如常，对师徒二人的私话毫无兴趣。

　　“陆首座对我很好。”陌尘回头，认真地说道，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非常好。”

　　陌尘想起在确认能留在忘情崖后，自己曾壮着胆子去求过陆雪瑶一件事。山脚那个死在洞里的小女孩儿，陌尘求她帮忙安葬那孩子的尸首。

　　陆雪瑶听完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就在陌尘觉得对方不会答应时，她开口了，只有短短两个字。

　　“方位。”

　　在崖顶等了半个时辰，到了入夜时分，陌尘才瞧见陆雪瑶独自归来，发顶沾着些山下的风雪，待走进了才告诉她，那处山洞里并无尸体。

　　陌尘当时就愣住了，直问怎么会没有。

　　“确实无人。”陆雪瑶摇了摇头，继续道：“洞里只有一点破碎的粗布和零星血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至此，陌尘虽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追问。可从那以后她便记住了，陆首座虽然看着面冷，心却是热的。

　　看着陌尘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萧青鸿愣了两息，才开口说着那就好，把人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萧青鸿说着就准备挥手收掉传讯，山间忽然一阵悠长的钟声从远处荡来。

　　那钟声浑厚绵长，一下接一下，是每日晨练的钟声。

　　陆雪瑶听闻，提醒着叙旧的二人：“时辰到了。”

　　对着光幕里的萧青鸿恭敬地行了一礼，陌尘正要开口告辞，那人便先一步笑着摆手：“去吧去吧。”

　　陌尘又转过身，朝陆雪瑶也行了一礼，便脚步轻捷地往山下走去。

　　演武场位于天枢宗山门较低缓的一处开阔谷地。

　　从忘情崖下去要穿过半座天枢峰，陌尘走到演武场的时候，晨钟刚好敲完了第九声，抬眼望去，场上已经站满了不少人。

　　巨大的青石广场上，数百名身着灰色外门服饰的少男少女们正挥汗如雨，待陌尘的身影出现时，原本喧嚣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不少正在练习的人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视线齐齐朝陌尘聚拢。

　　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带着一种隐隐的排斥。

　　她太特殊了。

　　这一点，陌尘自己清楚，别人更清楚。

　　好在陌尘早已习惯，快步走到常去的位置站好，伸手从腰间的剑鞘里抽出长剑，便准备挥练。

　　“装给谁看啊，每次都离咱们八丈远，跟谁欠了她似的。”

　　一个圆脸少男凑到旁边的同伴耳边，压着嗓门回：“人家可是首座高徒，咱们外门哪配跟人家站一块儿？”

　　“嘁！我看就是个空头名号，运气好被捡回宗门罢了，练了五年最入门的引气都过不去，连我都比不过，废物点心一个。”

　　“好了好了，小点声！陈师兄过来了。”

　　板着张脸从队列前面走过来的陈源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他算外门中资格颇老的，修为虽不算顶尖，身横练筋骨却颇得教习看重，便被提拔负责管理每日晨练时的秩序。

　　陈源皱紧了眉，粗着嗓子朝角落喊了一声：“陌尘！跟你说了多少次，收敛点你的寒气，别影响到旁人！”

　　陌尘抬剑的动作顿住了。

　　她身边的空气确实比别处凉几分，那是她体内阴灵体质的寒气外溢，用尽全力也无法收拢，稍一松懈就逸散出去，方才还站在她附近的几人早已不动声色地挪远了。

　　阴灵体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五年了，即便有陆雪瑶的疏导和指点，以及萧青鸿从各处淘来的功法，这具身体依旧修炼得极慢。每引一缕天地灵气入体，反震之力就让她经脉隐隐作痛，寒气郁结更深。所以至今为止，陌尘还停留在最基础的剑招和吐纳上，连真正意义上的引气入体都未完成。

　　陈源见她不语，以为她示弱，气焰反倒更盛了几分：“还是说，没师尊教导，陌尘师妹不知道怎么收敛寒气？”

　　陌尘听罢，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不服气啊？虽然咱们天枢宗不兴互相斗殴，可切磋总行的，今儿就让师兄领教领教呗，逍遥峰入门弟子的功法究竟如何。”

　　陈源说罢已经从腰间拔出了佩剑，那是一柄厚背阔剑，他把剑往身前一横，大马金刀地摆了个起手式。

　　刺耳的笑声如同钝刀，一下一下刮在心尖上。体内郁结的寒气仿佛被这笑声引动，翻腾得更加剧烈，屈辱与不甘的情绪就像毒藤，瞬间缠绕上心脏，勒得陌尘几乎窒息。

　　陌尘实在是恨，恨这具身体，恨那些怎么都冲不开的瓶颈，甚至最开始她连萧青鸿也记恨。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乃至公无情。”

　　“怒为心火，需破妄破执。”

　　体内寒气暴涨，周身三尺之内温度骤降，就在那些恨意即将破体而出的瞬间，一道女声，如同穿透千年风雪，骤然在陌尘混乱的识海中响起。

　　字字如珠，砸落在沸腾的怒意上。

　　这句话，是最初陌尘发现自己的体质无法引气入体，产生了埋怨萧青鸿以及自暴自弃的心态时，陆雪瑶对她说的。

　　一千多个日夜，那些教导，那些训诫，都在这一刻从骨血里翻涌上来，将陌尘几要破体而出的戾气一寸一寸地摁回去。

　　紧握剑柄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不再泛白。陌尘那双眸子里的波澜都已平息，像一潭被风卷过又复归沉寂的水。

　　陈源还在等她应战，嘴角挂着揶揄。

　　“我根基浅薄，还不配与师兄过招。”

　　对着愣在原地的陈源略一拱手，陌尘说完也不等对方作何反应，退后半步，重新起手，动作从容，姿态挺拔，仿佛刚才那场羞辱从未发生过。

　　没料到陌尘会是这个反应，陈源见她不为所动，自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人群也重新恢复了热闹，晨风继续吹，日光依旧亮。

　　谁也没有注意到，少女手中长剑划过的轨迹，比往日又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