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邪》不不吃蔬菜

5、第 5 章 寒灶初温

　　药月庐在每日辰时最为热闹。

　　坐在陌尘对面的苏挽月正用指尖搭着她的脉口，凝神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便起身进了暖阁，让一直站在身旁的林婉帮人换药。

　　林婉是苏挽月座下最小的入门弟子，性子活泼，心思单纯。她的眼睛圆圆的，抬眼看人时会带着亮光，很是讨喜。她的嘴同样灵巧，这几日陌尘在被她换药时，总能听见她絮絮叨叨地说这说那。

　　“你身上这冻疮可真严重，就连心脉里的寒气，也是我师尊扎了三次针才拔干净的。不过好在恢复得很快，这瓶药膏抹上去就连疤痕也不会有，你看你看，只剩几道淡粉色印子了…”

　　药膏是苏挽月亲手调制的，抹在冻疮上，没过多久就会泛起温热。林婉一边抹一边絮叨，陌尘只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大多数时候只垂着眼，看那两根手指在自己胳膊上画圈。

　　药月庐的厅堂不大，但每逢这个时候总坐着几个等着取药的人。

　　今日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外门的灰蓝布袍，他们显然也是来拿药的，目光却时不时往陌尘这边飘。

　　男的先开了口，压着嗓子对旁边的同伴说：“你认得她不？我怎么从没见过。”

　　女的摇了摇头：“和我们同批入门的人里没她吧，瞧着面生得很。”

　　“你看那身月白衣裳。”女的又往陌尘那边瞟了一眼：“内门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物？”

　　两人自以为说话声音很小，可厅堂拢音，全都落入了陌尘耳里。

　　那些目光带着揣测，让陌尘的脊背慢慢绷直了。她能感觉到她们在看她瘦得脱相的身形，看她手背上还没消尽的冻疮，虽然不带恶意，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正巧这时林婉已经拿干净的纱布替她裹好了右手腕：“好啦！记得还是别沾水，这药见了水就化了。”

　　陌尘应了一声，便飞快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然后站起身，头也没回地就往门口走。

　　回忘情崖的路很长，陌尘只走到半山腰就停下来了。

　　她忽然觉得，原来修仙也没有想象中的快活。

　　在山下时，她听镇上人谈起仙门，总说进去的人便能脱了凡胎，从此逍遥自在。可等她真的到了这里才发现，不过是从寄人篱下的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寄人篱下的地方罢了。

　　想到这里，陌尘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把眼眶里那点湿意硬逼回去。

　　陌尘没有立刻回忘情崖。

　　她记得山腰处有一片格外热闹的建筑群，从林婉口中了解到那就是宗门膳堂。陌尘顺着山道往下走了一段，果然又看见了那片建筑。

　　此刻已过了早膳最拥挤的时辰，但仍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陌尘在厨房外头的柴垛边站了好一会儿，很快，一个正蹲在后门台阶上择菜的厨娘看见了她，被吓了一跳：“嚯，哪儿来的小丫头？”

　　“我想…想跟您讨些东西。”陌尘脸有些红，显然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厨娘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着她。

　　月白中衣，虽然宽大，但那料子明显不是外门穿的。

　　大概是看她瘦得实在可怜，或许也是看出她身上衣物的料子明显不是外门穿的，厨娘摆了摆手，没有深究，让她要什么就自己进屋拿。

　　陆雪瑶原本在石殿看书，可一丝极细微的烟火气从殿后飘进来，扰动了崖上绝对的寂静。

　　味道源自石殿后方，那个她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废弃耳房。

　　陆雪瑶静坐着，目光穿透风雪，投向灰蒙蒙的虚空。

　　会是谁呢？

　　瞬间，那个穿着宽大月白中衣的瘦小身影，就浮现在了她脑海之中。

　　将最后一勺舀进陶碗里，陌尘深吸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转身就要往外走，却在抬头的刹那僵住了，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汤汁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

　　陆雪瑶不知何时来的，正对着她，那双清浅的眸子里还映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光，有一点橘红的亮在瞳仁深处跳动。

　　“你在做什么？”

　　陌尘稳住手腕，快步走过去，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眼睫都湿了：“我…我看戒律堂送来的东西您每次…每次都只吃一点点。我想也许是送来的饭菜不合您胃口，所以…所以就做了些想让您尝尝，很清淡的，您…要尝一口吗？”

　　少女说完最后一个字，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碗壁烫得她指尖都泛了红，可她还是攥着不放。

　　陆雪瑶看着她，分不清喜怒，问道：“食材，何处得来？”

　　陌尘抿了抿嘴，声音细若蚊蚋：“膳堂后厨讨来的…”

　　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陌尘面前，陆雪瑶并没有接那只碗。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发顶，又扫过她沾着油污和炉灰的指尖，最后落在那个粗陶碗上。

　　“往后不必做这些。”

　　陆雪瑶说。

　　陌尘心头一沉，眼里的那点火光倏地暗了下去。

　　“修仙之人，修行越高越是辟谷。”陆雪瑶察觉到了她骤然灰败的脸色，沉默了一瞬，又继续说道：“我并非不喜戒律堂送来的饭食，只是习惯了少食。”

　　陌尘眨了眨眼，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才慢慢明白过来，不是嫌弃饭食不好吃，而是她根本不需要。

　　不需要。

　　巨大的失落感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陌尘的指尖在碗沿上又抠紧了几分。

　　感觉到了她的情绪，陆雪瑶又叫了她一声。

　　陌尘哽咽了一下，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有了泪光，她在泪眼模糊中看见陆雪瑶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忘情崖里的空置石室，你自选一间，今日起便在此安心住下。”

　　“萧青鸿虽不在门内，但你既已入了天枢宗，于情于理，我也不会对你坐视不管。”陆雪瑶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微微错开了陌尘的眼睛，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至于这些琐事，无人强迫，你自是不必再做。”

　　那只陶碗里的食物还冒着热气，陆雪瑶的目光在那儿停了片刻：“这个，你自己留着吃吧。”

　　昏黄的灶火从侧面映上来，给陆雪瑶的面容笼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陌尘怔住了，也听懂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拼命咬着嘴唇想把那股劲儿憋回去，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地滚出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瘦小的身影站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肩头一耸一耸的，中衣袖口被泪水洇深了一片，她哭得安静，没有声音，却有分量。

　　那双捧着碗的手也一直在抖，抖得陶碗里的汤快要晃出来了。

　　陆雪瑶瞧见了，又往前走了一步。

　　袍角拂过地面，陆雪瑶弯下腰，双手覆上了陌尘的脸侧。

　　她的掌心温热，拇指轻轻擦过少女颊上的泪痕，动作生疏却轻柔。

　　“莫再哭了。”

　　声音在头顶响起来，还是那样平淡，可贴在陌尘脸颊上那双手的温度却骗不了人。

　　“…嗯。”

　　陌尘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应答。

　　窗外风雪依旧，忘情崖顶的松枝被压弯了腰，灶膛里最后几块柴薪烧到了尽头，忽然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几粒火星从灶口跳出来，在空中明灭了一下，又簌簌落了下去。

　　耳房里的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可陌尘想，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度过的最不冷的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