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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崖上授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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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是在一片彻骨的寒意中醒来的,就连睁眼时的瞬间,视线里也是一片灰白。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坚硬平整,只铺着一层薄薄兽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寒冷让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膝盖顶上胸口,缩成一个更小的团。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身上的几处冻伤,疼得她小声吸了口气。也是在这时她才发现身上穿着的早不是那件破旧棉袄,而是一件月白色的棉布中衣。
她没有死。
这个认知慢慢在脑海里炸开,孩童开始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晕死前的最后记忆,是她再也撑不住,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便朝后栽了下去。失重感让她浑身僵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雪花在眼前打旋。当时她以为自己就会这么死去,可就在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她似乎看见了什么。
那似乎是一柄剑,大得离谱,悬浮在高空里,又长又阔,泛着一层冷光。剑身上坐着一个人,红色的衣裳,头发被风吹得狂舞。那人斜躺着,一手托着下巴,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难道…那就是她们口中的仙人?那自己现在是到了仙人的地方吗?
孩童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加速。
好奇心在此刻战胜了恐惧,让她慢慢从石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寒气一下子从脚心窜上了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仍是踮着脚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轻得像是只好奇周围,却警惕一切的幼猫。
她所在的这间石室不大,布置极简,除了必要的几样物件,再无旁物。孩童的脚步在唯一那扇高窗下停住,踮起脚想往外看,可窗台太高,她蹦了两下也够不着,只能看见从窗口透进来的天光里,雪影簌簌地往下落。
然后,她就在这样的蹦跳里看见了院中的女人。
那人坐在一张石案后面,背脊挺直,像极了身旁那颗雪中孤松。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系着,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袍,领口袖口皆无绣纹,唯一称得上修饰的,是腰间束了一条同色的窄带,将身形衬得更加清瘦。
她正微微垂着头,执着一支细长的笔杆,笔尖饱蘸浓墨,在宣纸上书写。手腕悬空,只有笔尖在动,她写得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笔下流淌的墨痕,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无关的背景。
包括屋内那个女孩儿。
孩童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写完了一个段落,那支笔尖终于停住了。执笔的人将笔往墨砚边轻轻一搁,抬起眼来。
那是一张极漂亮的面孔,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她的鼻梁挺秀,唇色很淡,像是尊雕刻精美的玉像。就连瞳孔也是少见的浅褐色,被窗外天光映着,像两块上好琥珀。
她只瞧一眼就发现了藏在窗台后的人:“醒了?”
女人声音其实很柔,可因为不带任何情绪,听上去有些冷。
孩童忙从屋内走了出来,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最后只是笨拙地抿了抿嘴唇,算是回答。
“你昏睡了三天。”女人见她不答,也不愠怒,语调依旧没有起伏:“带你回来的人叫萧青鸿,按她所言,虽然没有行跪拜之礼,但认下了你,以后她便是你的师尊。”
收徒?师尊?
“萧…萧……”孩童听不懂,又似乎听懂了,那些词在她脑子里转着,她想喊那个名字,可到底没喊全。
“萧青鸿。”女人替她补全了,继续道:“本该等你醒来,她亲自和你说这些的,但三日前她就下山去了。”
孩童心头那点刚涌起的,几乎算得上雀跃的暖意,被这句话又全都摁了下去。
“不过她走前留下了这些,让你好好练剑。”
女人没有留意孩童的情绪变化,只将目光转向石案一角。
那里正摆着几本纸张粗糙泛黄的书册,连封皮都没有,边角还沾着点可疑的油渍和雪泥印子。与女人面前那张雪白洁净的宣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一看就知是被人随意扔在那里的。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还需每日早晚两次去一趟药月庐,那儿的苏首座会替你医治。”女人又说了一句,目光这才扫到对方光着的脚,提醒道:“去把鞋穿上。”
孩童这才反应过来,她慌忙点头,转身回到屋内,看见床边摆着一双青布软鞋,便赶紧把脚塞了进去。
她穿好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恭恭敬敬地站着。
崖上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女人似乎又准备继续书写,执起笔,笔尖在砚边轻轻舔墨的声音。
就在孩童以为对方不会再理她的时候,女人忽然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抬起头,正撞上女人迎来的目光,依旧看不清有什么情绪,她嘴唇动了动,局促不安地将名字告诉了对方。
女人点了下头,在嘴里默念了两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的音嚼碎了尝味,而后又抬头继续问:“是哪两个字?”
被询问的人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莫名的窘迫让她低下了头,她盯着自己还带着冻伤痕迹的指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知…”
女人了然。
她随即松开笔,朝孩童招手道:“你来。”
无法拒绝,像被牵着线的木偶,乖乖走到桌前。
她的个头太小了,站在那里,只比石案高出一个头。女人将椅子往后挪了挪,示意她坐下。孩童踌躇了一下,还是在椅面上挨了半截身子。
“拿笔。”女人说。
孩童握住了笔杆,那笔杆在她手里却像条活鱼,怎么都握不稳,笔尖刚悬到纸面上方就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覆了上来。而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掌心里。
女人掌心是温热,也是柔软的。
像是被那点温度烫了一下似的,孩童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却被对方轻轻握住了。
一股淡淡的香气也拢过来。
孩童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她此生闻过最好闻的气味是村口那棵桃树开花时的甜香,可女人身上的味道和桃花一点都不同,更加清冽。在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是哪种味道时,女人右手的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墨砚里蘸了蘸墨。
“看笔尖。”女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气息拂过她额间的碎发。
笔尖触纸,墨痕晕开。
手腕被带着移动,提、按、转、折…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无比地通过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传递过来。她能感觉到笔锋的走势,以及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微妙阻力。
孩童不敢抬头,只把目光紧紧地锁在笔尖上。她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这难得的机会给吹散。
一个清隽有力的陌字,在纸面上端端正正地浮现出来。再是尘,两个字,在女人的掌控下,在孩童的参与下,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陌尘。”
笔尖离纸,墨迹未干。
孩童盯着纸面,墨色在雪白的宣纸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掌心也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温暖的触感,手背上仿佛还烙印着对方指尖的轮廓。她呆呆地看着宣纸上那个属于自己,又经由自己手写出的漂亮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她还陷入在一股像从高处往下看的晕眩感时,女人却又拿起笔,重新蘸了墨,在纸空出的那片区域里,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转眼间,三个崭新的墨字又在纸上静静散发着墨香,虽然不识字,孩童却也看得专注。
最后一个笔画收住,女人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拂过,像是确认墨迹已干。然后她侧过头,看向对方。
“陆雪瑶。”
孩童闻言抬头,正好对上了女人那双浅褐色的眸。
“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