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药香暖炉 ...
-
天枢宗西峰半腰,一片青瓦白墙的院落依山而建。
风雪到了这里便小了许多,只剩廊下的铜铃被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在院落的深处,正氤氲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暖意。
巨大的青铜丹炉伫立在中央,炉腹里炭火不熄,常年温着一炉调理内息的丸药。
坐在丹炉旁蒲团上的苏挽月一抹白纱覆眼,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半张脸。
她正侧着身,两指拿起几片晒干的药草,指尖轻轻一捻,早已酥脆的药草便碎成了细末,纷纷扬扬落进手边的药钵里。
原本这些事,苏挽月是不必做的。
不过林婉那孩子几日前与同门练剑时被划伤了手臂,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苏挽月知道,年轻人总归是不喜身上留疤的,而药月庐里刀剑伤药从来不缺,但若要伤口愈合后不落疤痕的药,还得另配。
苏挽月这么想着,正欲再取一味药草放进钵里,暖阁的门突然被轰地一声撞开了。
“挽月!挽月你快来看看这孩子!”
一团炽烈的红影裹着风雪冲了进来,刺骨的寒气倒灌而入,将暖阁的平静撕得粉碎。
萧青鸿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苏挽月身前,弯腰把怀里抱着的什么东西放了下来。
“什么孩子?”苏挽月站起了身,朝着重物落下的方向慢慢挪步的同时还不忘开口询问。
将被风雪浸透的外氅扯下扔在地上,萧青鸿闻言抬起手,把散落在额前的几缕湿发往后一捋,露出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下山的时候碰见的,你看看还有得救没。”
苏挽月已经摸到了手感粗糙的棉袄一角,她弯下腰,先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静心辨了片刻,发现对方细若游丝,面色开始变得凝重:“到底怎么回事?”
“都说了是我下山路上捡的,这丫头搁那儿爬石阶呢,差点儿死上面。”
萧青鸿摊了摊手,朱红的衣袖带起一阵风:“让我瞧见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挽月你快瞧瞧,是不是修仙的苗子。”
“萧首座真是老雅兴。”
一道男声忽然从门边传来,语调平得很,可字里行间全是阴阳怪气的味道。
萧青鸿听闻眉头一挑,循声望去,开门的时候她都没注意到暖阁东侧的一扇矮窗下有人,不免诧异道:“司星衍?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盘膝坐在一边,面前正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紫色星盘道:“今早观星,见药月庐有扰,我想着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就趁着天黑前来坐坐。”
司星衍说完目光越过萧青鸿肩头落到了矮榻上,冷哼一声:“果不其然。”
“嘁,就你能掐会算。”萧青鸿斜眼瞥那星盘几下,又转向苏挽月,刚要开口,却发现对方三根手指已经搭在了女孩儿腕脉上。
“寒毒侵髓,心脉将绝。”过了好一会儿,苏挽月才松开了手,开口时语调依旧平静,却多了些几不可察的凝重:“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怎料萧青鸿听完这话,紧绷的肩膀却松了下来。她听得出,挽月这意思就是这孩子还有得救。
“不过…”苏挽月又道。
萧青鸿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不过什么?”
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尖放出一缕灵力,如蛛丝般开始没入女孩儿眉心。
她探得很慢,慢到萧青鸿忍不住低声询问这孩子是否有灵根,才收回手幽幽道:“有,且是极为罕见的先天灵脉。四脉皆通,没有一丝淤塞,这样的灵脉资质,放在天枢宗的招徒试炼里,至少也能入前十之列。”
听到苏挽月这话,萧青鸿眼睛一亮:“我就说…”
不同于萧青鸿的关心则乱,一旁的司星衍瞧清了苏挽月微微颤动的指尖,不解地问道:“灵脉资质好,不该是好事吗?”
丹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暖阁里药香流转,可三个人之间弥漫着的却是一种奇怪的凝滞。
苏挽月沉默了好会儿才继续道:“天生灵脉的人,会自然而然地纳天地灵气入体。可我方才在探这孩子灵脉时,却发现她体内先天便带着一股极重的阴寒之气。那寒气盘踞在灵脉深处,与她的血脉融在一起,洗刷不掉。”
“这种体质,古书上称其为‘阴灵体’。”
“若她做个普通人,那寒气虽存在,却不会主动发作,平平安安过完几十年并无大碍。可她若是踏上仙途,纳灵气入体修行,一旦进入经脉,便会立刻与她体内的先天阴寒之气相融,变成至阴至寒的灵力。这种灵力在体内每运转一个周天,就会反过来侵蚀她自己的经脉,越修反噬越重…”
苏挽月的话说到这里就断了,但剩下的二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有关阴灵体的记载并没有太多,最早的记录是上古年间,曾有一位阴灵体修士横空出世,以极阴之气成就无上神通,再到后来有关阴灵体的零星记载也不过是阴寒之气反噬,经脉寸断之类的反面例子。
萧青鸿听明白了,所以挠着头,朱红的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她低声呢喃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阴灵体又如何?这世上的功法多如牛毛,难道就找不到一门适合这孩子的?宗门藏经阁里那几层楼的书都是摆设不成?”
比起关心则乱的萧青鸿,显然司星衍更为理智些:“先不说这孩子能不能修仙,宗门收徒,十年一期,只从适龄的人里面筛选,还得经过三关试炼、两重考核,方可入门。这人你今日才从山下捡回来,来路不明,身世不知,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难道你要收下她?这成何体统!”
“哪儿来的这么多规矩?”萧青鸿转过身面对他,红色的袍角带起一阵风:“这孩子是我从雪地里救上来的,既然救了她的命,那我就得管到底。”
话到此处,萧青鸿往前逼了一步:“若是按着你们的规矩来,她早死在长阶上了!”
司星衍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好在他退了一步:“那行,等明日你自己去和掌门说。不过你得想清楚,让她入了门,便是因果,将来她若被那阴灵之体反噬记恨你,你也能承受?”
萧青鸿被他问得语塞,冷哼一声,把脸扭向一边。
看着榻上那张瘦削的小脸,想起这孩子在长阶上手脚并用攀爬的模样。当时风雪那么大,石阶那么滑,她摔了那么多次,手指磨得血肉模糊,可就是没停下来,这得是多想活下去,才能把自己逼成那样。
“我不管那么多。”萧青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极不相称的温柔:“先把她的命保住了再说,其他的后面慢慢想。”
“今天能碰到我就说明她命不该绝。”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听得司星衍无奈扶了扶额角,露出一个没救了的表情,而后摆摆手道:“随你。”
萧青鸿这才满意。
弯腰把女孩儿往榻里挪了挪,又扯过一旁的小毯给她盖上,动作粗手粗脚,却带着点小心翼翼。然后萧青鸿抬头对苏挽月道:“挽月,你只管救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苏挽月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走到门边拾起那件被雪浸透的外氅,萧青鸿随手抖了抖,便往肩上一披。推开门,红影一晃便没入了漫天风雪中,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着屋内喊道:“司星衍,你要是不放心就在这儿守着,正好你那破盘子不是能算吗?帮我算算这孩子的命,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活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