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邪》不不吃蔬菜

1、第 1 章 雪夜登阶

　　寒风从洞口灌进来时，还带着碎雪。

　　在与其说是洞，其实不过是由山岩错落形成的一道窄缝里，正时不时传出声响。

　　那是极轻的呼吸声，若是有心细的人从前走过，定会发现在这样的寒冬里，里面竟藏着一名孩童。

　　孩童此刻正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似乎这样做能让她暖和一些。虽然比起流浪在外的其他人来讲穿着还算干净，但在今年这场下得格外大的雪里，衣裳也略显单薄。

　　然而如何保暖的问题还未解决，腹中又是一阵绞痛，这让孩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手伸进怀里。

　　那是被草纸裹着的几颗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她从中挑了颗最小的，然后塞进嘴里。

　　裹着冰霜的糖衣有些硬，硌着牙齿，她不敢吃得太快，只含在嘴里慢慢抿着，让甜味一点点渗出来。

　　外面的风小了些，雪还在下。她侧过身，透过洞口那道狭窄的缝隙望出去，天已经彻底黑了，疏疏落落的十几颗星星正嵌在天幕上。

　　孩童又兀地想起村里老人常说的话，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地下活着的人。

　　那娘也在天上吗？

　　她想。

　　其实说起来，孩童从未见过自己的亲娘，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命硬，刚落地就克死了娘。父亲起初是不信的，后来听得多了，看她的眼神也就变了。

　　再后来父亲娶了新妇，那女人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孩童心里清楚，家里负担不起这么多张嘴吃饭。于是两个月前那次说是走亲戚，她心里其实隐约明白的。

　　好在最后她还是逃了出来，跑进山里躲了几天，期间买家也来闹过，可死活见不着人，再加上继母撒泼耍赖，硬是将人打发走了。

　　当挺着肚子靠在门框上的继母瞧见偷跑回家的她时，没有迎上来问一句冷暖，所以这回被父亲带着出门，来到这个陌生的镇子时，她已经不再询问要去哪儿了。

　　在镇上被带着转了四天，偶尔父亲会停在某户门口与人交谈，他们的声音往往压得很低，孩童听不太清，可当那些人的目光从上而下扫过她的身体后，最终都是摇头。

　　那天在闹市里，父亲从最后一家铺子里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她。

　　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脸整个罩在阴影里，孩童只能看见父亲下巴的轮廓，还有嘴唇抿成的那条线。

　　那种表情孩童见过，上次她逃跑回来的时候，父亲站在院子里也是这副模样。

　　于是她无声地从父亲那双大而糙的掌心里抽开了自己的手。

　　事情的最后是父亲叫住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就像是这世上最平常的父女那样，买了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接过那串糖葫芦，孩童最后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也再没有回头。

　　回忆到这里时，嘴里的糖衣已经彻底融化，山楂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咀嚼，可孩童还是嚼得很慢。

　　得多嚼几下，多嚼几下，嘴里有了滋味，肚子就不会那么饿了。

　　几乎在她这么想的同时，孩童听见风声里似乎夹杂了什么别的声音。即使认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可她还是屏住了呼吸，怕错过什么，开始侧耳细听。

　　洞外寒风呼啸，听了许久也没发现异常，正当她要放弃时，一阵几乎快被风雪吞噬的呜咽声竟然又开始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洞中。

　　“…救…救…救命…”

　　她没有幻听，当真是人声！

　　孩童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从石缝里爬出。积雪比想象中更深，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脚踝，刺骨的冷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可不容她多想，更清晰的声音从右手边传来，于是她又把棉袄裹紧了几分，循着声音找去，终于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发现了雪地里正蜷着的身影。

　　那是个看上去比她还年幼的女孩儿，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烂棉袄，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冻疮，嘴唇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一双眼睛半睁着，瞳仁映着漫天白雪，空洞得几乎不像活人。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雪地里？

　　若是旁人遇到这事，多半是不管的，毕竟将死之人，救了也是白救，可孩童却先是蹲下身探了探对方鼻息，确认还有一息尚存，便咬着牙使尽全力将人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女孩儿虽然轻得吓人，但孩童自己也饿了些天，早不剩什么力气，好不容易将人抱到洞里放下，她自己也喘得眼前发黑。

　　“冷…好冷…救命…吃的…饿…吃…”

　　没了风雪声掩盖，女孩儿的轻声呢喃如此清晰。

　　从怀里掏出那包糖葫芦的动作没有犹豫，孩童从中挑了颗最大的，放进了女孩儿嘴里。而后又抓起对方的手开始用力搓，搓完左手搓右手，搓了半天见她身体微微回温，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即使自己状况也不容乐观，孩童却仍不敢停下，她又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那件还算蔽体的棉袄裹住了对方，继续反复地揉搓着女孩儿的手脚。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儿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她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先是茫然地转了转，渐渐有了焦距，然后出人意料地越过面前人的肩膀，望向了洞外。

　　孩童顺着女孩儿视线的方向也望了去。透过缝隙，从这个角度能很清晰地瞧见云雾缭绕的远处，一道漫长而陡峭的石阶正若隐若现地悬挂在山壁上。

　　那个方向她也眺望过数次，只是那里终日被云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像是从天上垂下的乳白色石阶，此刻却不知为何正在雪夜里泛着幽冷的光，如此真切。

　　几乎与山壁垂直的一道石阶，数不清有多少级，隐在云雾里，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原来镇上的人当真没骗她。

　　之前孩童不止一次从镇上的人嘴里听到这儿是仙门脚下，福泽深厚，连山匪也不敢来犯。可在当时她的耳朵里听着却不可信，毕竟眼见为实，而且就算真有仙人，她也没觉出有什么福泽。

　　可当她如今真的瞧见了那些台阶，心里顿时升起一圈涟漪。

　　躺在她怀里的女孩儿不知此刻她心里的想法，只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着那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石…石阶…爬…爬到顶…有饭吃…”

　　女孩儿最后说的话几乎是气音，说完脑袋一歪，整个身体忽然挺直了一瞬，便无声无息了。

　　孩童有瞬间的呆愣，她拍了拍女孩儿的脸，轻声唤道：“喂，你醒醒…”

　　没反应。

　　又拍了一下。

　　依旧没有反应，她又不死心地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和脉搏，手顿在那里，直到那具身体在怀里慢慢变凉才收了回去。

　　盯着女孩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孩童忽然觉得洞里比先前更冷了几分，她们素不相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互相告知，可女孩儿最后指着远山说的话，却重重地在她心间叩了一下。

　　有了死亡的前车之鉴，孩童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就会落得和对方一样的下场，或许也是今晚，她也会变成这样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被风雪掩去。

　　但就在刚才，孩童知道了一个或许能让她活下去的办法，就算那希望太过渺茫，也让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小心翼翼将怀里的人放在地上，眼下没有条件让对方入土为安，好在身处的这个洞口十分狭窄，猛兽几乎都无法进入，最起码能给她留一个全尸。

　　孩童想了想，又脱下自己外面那件单薄的破袄，轻轻盖在女孩儿身上，承诺道：“若真有仙人，待我爬上去，我求她们给你收尸。”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来钻出了洞口。

　　风雪迎面扑来，这让孩童不得不眯起眼，可脚步却出奇地稳健。

　　仰头望向那道悬在天际的石阶，每一级都覆着冰霜，陡峭得像是垂直悬挂在崖壁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她清楚，自己身后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