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毕业 只有我们。 ...

  •   最后一门英语的结束铃声刺破考场时,余归幸的笔尖在答题卡上顿了顿。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开,像是积压了整个盛夏的热浪终于找到了出口。

      监考老师收卷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余归幸却在起身时,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那是无名指上的铜铃戒指,撞在课桌铁边上的回音,像场漫长考试的终场哨。

      走廊里的欢呼海啸般涌来。

      有人把课本抛向空中,白色的纸页在阳光下簌簌飘落,像场迟来的雪。

      余归幸被裹挟在人流里往前走,忽然听见谢远声在喊他的名字,穿透层层叠叠的喧闹,精准地钻进耳朵。

      “余归幸!”

      他猛地回头,看见304教室门口的少年正逆着光,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发皱,手腕上的银链晃出细碎的光。

      谢远声手里捏着支笔,笔帽上还沾着蓝黑墨水,看见他时,忽然扬起手臂,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稳了”。

      余归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刚想挤过去,却被蒋宇一把勾住脖子:“余归幸!考得怎么样?英语听力最后一题是不是C?我跟你说我蒙对了……”

      何璟和林小棠跟在后面,林小棠的发箍歪在一边,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终于结束了!我们去吃火锅吧!我知道有家店的毛肚特别嫩……”

      谢远声走过来时,恰好撞见蒋宇把半瓶矿泉水倒在余归幸头上。

      水珠顺着少年的发梢滴落,在锁骨处汇成细流,浸湿了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铜铃戒指。

      “别闹。”谢远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伸手替余归幸擦掉脸颊的水痕,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时,两人都像被烫到般顿了顿。

      蒋宇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哟,两位哥别随地撒狗粮,旁人看到了,多不好。”

      何璟笑着把他拽开:“走了走了,火锅去!让这两位学霸单独待会儿。”

      林小棠回头时,看见谢远声正弯腰,替余归幸系好松开的鞋带。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幅被风吹皱的画。

      火锅店的冷气开得很足。

      蒋宇点的鸳鸯锅咕嘟冒泡,红油翻滚着裹住毛肚,溅起的油星落在余归幸手背上。

      谢远声伸手替他擦掉时,指尖擦过那枚铜戒,温热的触感让余归幸忽然想起高考前的深夜,少年蹲在阳台打磨这半片铜铃的背影,台灯的光晕里,金属碎屑像星星般溅落在他手背上。

      “大热天在火锅店吹着空调吃着火锅。”何璟举杯时,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搞毛啊你们。”

      林小棠搅动着碗里的冰粉:“你不也答应了吗?你们报了什么学校?我报了法大,想为那些冤枉的人申诉不公。。”

      蒋宇吞下嘴里的虾滑,含混不清地喊:“我跟何璟一样!报了军校!到时候咱两比划比划!”

      余归幸的勺子在碗里转了个圈,红糖浆在瓷碗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弧。

      他报了南方大学的中文系,离谢远声的学校三条街,中间隔着条种满香樟的路。

      “到时候我去找你们玩。”他抬起头时,正好撞上谢远声的目光,对方眼里的笑意像浸了蜜的冰,“听说那边的海是蓝绿色的。”

      谢远声的喉结轻轻滚动,伸手替他夹了块肥牛:“嗯,退潮时能捡到贝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火锅店的灯笼一个个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玻璃上,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余归幸看着谢远声手腕上的银链,忽然发现那半片铜铃不见了。

      仔细一看,是被改成了戒指,此刻正安静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和自己的那枚,是一模一样的缺口。

      不由心暖,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毕业典礼定在三天后。

      恒城一中的礼堂被气球和彩带装点得像个巨大的蛋糕,严语站在主席台上,穿着从未见过的米白色连衣裙,手里捏着发言稿,声音却比平时哽咽:“你们是我带过最调皮的一届……也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

      台下的哄笑里混着细碎的抽泣。

      余归幸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那张印着“余归幸”三个字的毕业证书,烫金的字体硌得指尖发麻。

      谢远声的座位在他右边,隔着一个空位。少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证书,阳光穿过他微卷的发梢,在“谢远声”三个字上投下淡淡的影。

      余归幸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谢远声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白衬衫的领口系着红色领结,像株挺拔的白杨。

      那时的自己坐在台下,看着他被聚光灯照亮的侧脸,觉得两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星河。

      而现在,他们的影子在礼堂的地板上,几乎要叠在一起。

      颁奖环节时,严语念到“谢远声”的名字,少年起身时,余归幸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

      那枚铜戒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谢远声接过市级三好学生的奖状,转身时,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半秒,嘴角勾起个极浅的弧度,像在说“我们做到了”。

      典礼结束后,大家在操场拍毕业照。

      蒋宇非要站在C位,举着“毕业快乐”的牌子在那乐呵呵傻笑。

      林小棠被风吹乱了头发,何璟伸手替她别好发夹。

      余归幸站在谢远声身边,两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却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同时往中间靠了靠。

      相机的咔嚓声里,余归幸听见谢远声在耳边说:“等下去爷爷墓地看看吧,带束茉莉花。”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长满了齐膝的青草。

      余归幸把花放在余明越的墓碑前,白色的茉莉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清冽得像爷爷泡的茶。

      谢远声蹲下身,用纸巾擦掉碑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玻璃。

      “爷爷,我们考上大学了。”余归幸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去南方,那里暖和,您的老寒腿不会疼了。”

      谢远声握住他的手,两枚铜戒在阳光下相碰,发出细微的响:“我们会经常来看您,带您爱吃的桂花糕。”

      下山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缠着穿过斑驳的树影。

      余归幸忽然想起余明越临终前,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说:“小幸,要好好活着,像向日葵那样,永远朝着光。”

      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身边的谢远声,忽然就明白了。

      光不一定是太阳,也可以是某个人眼里的星辰,是他掌心的温度,是无论走多远,都愿意等你一起的脚步。

      走到山脚时,遇见了陈拾楚和萧砚舟。

      陈拾楚靠在摩托车上,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看见他们就扬了扬下巴:“堂吉要转让了,我跟萧砚舟打算去南方开家民宿,带院子的那种。”

      萧砚舟把冰淇淋递给他们,包装纸上的水珠滴在余归幸手背上:“你们放假可以来玩,免住宿费。”

      余归幸咬了口草莓味的冰淇淋,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时,忽然看见陈拾楚冲谢远声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远处说了几句话。

      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很碎,只隐约听见“宋子靳”“派出所”“证据”几个词。

      谢远声回来时,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奶油:“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海。”

      路过那条熟悉的巷口时,余归幸的脚步忽然顿住。

      宋子靳靠在斑驳的墙面上,身边跟着两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指间的烟卷燃着猩红的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余归幸。”宋子靳的声音带着烟味的沙哑,把烟蒂踩在脚下,“考完了?”

      余归幸下意识地攥紧谢远声的手,铜戒硌进掌心的旧疤里,带来尖锐的疼。

      他想起爷爷留下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除了遗书,还有一沓皱巴巴的汇款单。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到的,收款人是“宋明辉”,附言栏里写着“还清了”。

      “我们不欠你钱了。”谢远声往前站了半步,把余归幸护在身后,“余爷爷的汇款单,我们有备份。”

      宋子靳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撞出回音,像块生锈的铁皮在地上拖过:“欠不欠,不是你说了算。”

      他往前走了两步,阴影笼罩在两个少年身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余归幸脸上:“你爷爷藏的那笔钱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临终前给你留了东西。”

      余归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爷爷枕头下那封没拆的信,想起宋子靳抢走的搪瓷缸,想起谢远声半夜在阳台打电话时颤抖的背影。

      原来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却都在瞒着彼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却死死盯着宋子靳眉骨上的疤,“钱已经还清了,你再纠缠,我们就报警。”

      “报警?”宋子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伸手去抓余归幸的手腕,“你爸当年欠的赌债,可不是几张汇款单能抵消的!他跳江前留的那枚铜铃,还在你手里吧?那可是我爸的东西!”

      谢远声猛地打开他的手,拳头擦过宋子靳的下巴,带着风声:“滚。”

      宋子靳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的笑意瞬间变成狠戾:“谢远声,别以为你爸在戒毒所我就怕你。告诉你,这事儿咱们没完……”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余归幸脸上:“高考结束,你的保护期也过了。三天之内,拿不出十万,我就去你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曾经的两个优秀学生,一个是赌徒的儿子,一个是吸毒贩的儿子,让你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敢!”余归幸挣脱谢远声的手,冲上去时,被对方狠狠推在墙上。

      后背撞在砖墙上的瞬间,他听见铜戒再次撞上铁器的脆响,这次却带着血腥味的疼。

      谢远声的拳头已经挥了过去,带着压抑了整个夏天的怒火,砸在宋子靳的侧脸。

      “艹你妈。”谢远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着冰碴,“你他妈再动他一下试试。”

      巷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

      陈拾楚和萧砚舟冲了进来,萧砚舟手里拿着根钢管,二话不说就往宋子靳同伙的腿上敲。

      陈拾楚则死死抱住宋子靳,对着两个少年吼:“快跑!我已经报警了!”

      谢远声拽着余归幸往巷外跑时,余归幸回头看了一眼。

      宋子靳被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却还在疯狂地笑,声音穿透暮色,像条吐着信子的蛇:“余归幸!你跑不掉的!我知道你报了南方大学!我会找到你的,你永远跑不掉!”

      风灌进喉咙时,带着咸涩的腥气。

      余归幸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进谢远声怀里,才发现眼泪已经把衬衫打湿了一大片。

      少年的手紧紧扣着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

      “没事了。”谢远声的声音发颤,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警察来了,他不敢怎么样。”

      余归幸抬起头,看见谢远声的嘴角破了,渗出血珠,在暮色里泛着红,像极了去年深冬,他吻过的那道月牙疤痕。

      “他在撒谎。”余归幸的指尖擦过对方流血的嘴角,声音抖得像片落叶,“爷爷真的还清了,汇款单……”

      “我知道。”谢远声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血腥味混着薄荷味涌过来,“但他就是想讹钱,跟他爸一样。”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像场不会结束的噩梦。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在悄悄准备着什么。

      “我们还是晚点去看海吧。”余归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下周,好不好?”

      谢远声的睫毛在暮色里颤了颤,紧紧回抱住他:“好。”

      他们没有回那个小屋。”

      在派出所录完口供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萧砚舟把他们带到堂吉便利店,打开暖黄的灯,给他们泡了两碗面。

      “宋子靳有案底,敲诈勒索够他蹲几年的。”陈拾楚趴在柜台上,声音闷闷的,“但他家里有点势力,可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谁都明白。

      余归幸看着碗里的荷包蛋。

      吃着吃着想起爷爷总说“蛋要溏心才好吃”,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汤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谢远声伸手替他擦掉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余归幸抓住他的手腕,看见那枚铜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缺口处正好对着自己的那枚。

      “声哥,”他哽咽着开口,“我们是不是……永远都甩不掉这些了?”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便利店的钟敲了十下,清脆的声响里,余归幸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记忆中跳高横杆落地的“砰”声重叠。

      那次他赢了,却没敢看看台上举着红伞的人。

      而现在,他好像又站在了横杆前,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跳的人。

      “会甩掉的。”谢远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把爷爷一去带去南方,等我们到了南方,就再也不回恒城了。那里有海,有暖光,没有宋子靳,没有债务,只有我们。”

      余归幸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闻到熟悉的薄荷味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知道谢远声在撒谎。

      就像知道宋子靳不会善罢甘休,知道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疤痕,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但此刻,他愿意相信这个美好的谎言,愿意相信下周后的海边,会有蓝绿色的浪,会有捡贝壳的清晨,会有属于他们的,没有阴影的夏天。

      便利店的门被风吹开,带进夏夜的热浪和远处的蝉鸣。

      余归幸看着谢远声无名指上的铜戒,爷爷的话仿佛在耳边:

      “铜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护着你。”

      或许吧。

      余归幸在心中暗自想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毕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