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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夜 护身符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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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城的夏夜总是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铁箱,三天前那场巷口的冲突像块没化透的冰,沉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余归幸坐在窗边翻看着谢远声给他的《海涅诗集》时,指尖总不自觉地摩挲无名指上的铜戒。
谢远声傍晚出去买东西前,用指腹蹭过这枚戒指,柔声说“等下给你带桂花糕,老铺子最后一炉”。
今夜的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工地塔吊的探照灯,在墨色的云层上扫出惨白的光,像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夜空。
奇福懒洋洋地蜷缩在他腿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大腿,留下细碎的绒毛。
墙上的挂钟敲过九点时,楼下忽然传来微弱的猫叫。
不是奇福的声音。
那叫声细弱,带着点委屈的颤音,像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猫。
余归幸放下书,奇福也警觉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走到阳台往下看,昏黄的路灯下,一只浑身湿透的三花猫正蹲在单元门口,右前腿不自然地蜷着,看见有人探头,立刻瘸着腿往巷口挪了两步,又回头望他,叫声更急切了。
那眼神太像去年冬天在医院门口遇见的流浪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脚,要吃的。
“乖,等我一下。”余归幸摸了摸奇福的头,抓起玄关的钥匙和钱包。
谢远声临走前叮嘱过“别出门”,但那只猫的腿伤看着实在严重,巷口就有宠物医院的夜间急诊。
余归幸心软了。
他没穿外套,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就下了楼。
《海涅诗集》被那枚银质的银杏叶书签夹着。
谢远声刻的“1.82m”在昏暗的小屋里泛着微光。
单元门“吱呀”打开时,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前特有的腥甜。
三花猫看见他,立刻转身往巷口跑,瘸腿的样子在路灯下拉出颠踬的影子。
“慢点。”余归幸放轻脚步跟上,心里隐隐有些发慌。
这只猫太通人性了,通得不像偶然遇见。
巷口的垃圾桶旁堆着废弃的纸箱,三花猫钻进去就没了动静。
余归幸蹲下身拨开纸箱时,手腕突然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找到你了。”
宋子靳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后颈,像条冰冷的蛇钻进衣领。
余归幸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回头,看见巷口站着四个男人,除了宋子靳,还有两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正是三天前被陈拾楚按住的那两个。
而最边上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他也认得。
宋子靳的父亲,宋明辉。
去年在医院缴费处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对方正靠着墙抽烟,眼神阴鸷得像口深井。
“放开我!”余归幸挣扎着要抽回手,铜戒狠狠硌进掌心的旧疤,疼得他眼前发黑。
三花猫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麻将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放开?”宋子靳笑了,蹲下身凑近他,眉骨上的疤在路灯下泛着青黑,“余归幸,你以为报警就有用?我爸一个电话,我就能从局子里出来,你信不信?”
宋明辉没说话,只是往墙上靠了靠,打火机“咔嗒”一声亮起,火光映出他嘴角的冷笑。烟雾缭绕中,余归幸忽然明白,三天前的警察,根本镇不住这群人。
“我们不欠你钱了。”余归幸的声音发颤,却死死盯着宋子靳的眼睛,“爷爷的汇款单,最后一笔上个月就到了,收款人是你爸,附言写着‘还清了’。”
“还清了?”宋子靳突然拽着他的手腕往墙上撞,“谁他妈跟你说钱的事?”
剧痛从手腕蔓延到肩膀,余归幸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变形,像只被揉皱的纸鸢。
“你爷爷藏的那笔钱呢?”宋子靳的脸几乎贴在他脸上,唾沫星子溅在他嘴角,“别装傻!那老东西临终前给你留了东西,是不是?”
余归幸猛地想起爷爷枕头下那封没拆的信,想起那个被宋子靳抢走的搪瓷缸。
原来他们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那笔早就还清的赌债。
“我不知道。”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爷爷只留了遗书,说让我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宋子靳突然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力道大得让他耳朵嗡嗡作响。
“你爸当年把你卖了换赌资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你好好活着?”宋子靳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我爸心善,没要你这条命,只让你爷爷还债,现在他死了,这笔账,该你还了!”
“你胡说!”余归幸猛地抬头,额头撞在宋子靳下巴上,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爸不是那样的人!”
他想起父亲跳江前那个晚上,蹲在门槛上给他削苹果,果皮断了好几次,最后说“小幸,爸爸对不起你”。
那时的眼神里,只有绝望,没有算计。
“我胡说?”宋子靳被激怒了,拽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按,“你去问你那个死鬼爷爷!他当年是不是把你送去过宋家?要不是我妈心软,你现在就是我们家的狗!”
冰冷的地面磕得余归幸额角生疼,他看见宋子靳的皮鞋踩在自己手背上,铜戒的缺口刺进皮肤,带来尖锐的痛。
“让他把东西交出来。”宋明辉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两个黄毛青年立刻上前,一人按住余归幸的胳膊,一人开始搜他的口袋。
钱包,钥匙,就连待在手上的戒指也硬生生被拔下来,被扔在地上,戒指的边缘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没有啊靳哥。”黄毛摊开手,一脸茫然。
宋子靳的耐心彻底耗尽了,他踹了余归幸一脚,正中小腹,疼得他蜷缩起来,像只被踩碎的虾米。
“不交是吧?”宋子靳从后腰摸出根钢管,钢做的管在手里转了个圈,“那就打到你交出来为止。”
余归幸看着那根钢管,回忆突然攻击他。
去年深冬那个雪夜,催债人也是拿着类似的东西,踹向爷爷蜷缩的身体。
药瓶滚落的声音、爷爷压抑的咳嗽、还有那粒被踩碎的白色药片,此刻都在他脑海里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
“别碰我……”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按住他的黄毛,往巷口爬去,铜戒在地上划出细碎的火花,“谢远声……谢远声很快就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威胁,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谢远声买桂花糕的老铺子离这儿很远,此刻说不定还在排队,根本听不到他的呼救。
“谢远声?”宋子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举起钢管就往他背上砸去,“那个吸毒犯的儿子?他自身都难保,还想护着你?”
“砰”的一声闷响,余归幸感觉后背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剧痛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头顶。
他趴在地上,看见自己的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像极了爷爷墓碑前的茉莉。
“说不说?”宋子靳又问,钢管悬在他头顶,阴影笼罩着他,像块巨大的墓碑。
余归幸咬着牙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灯光,像颗颗冰冷的星。
他想起谢远声临走前的吻,落在他发顶,带着薄荷糖的清凉。
想起两人无名指上的铜戒,是用爷爷的搪瓷缸碎片熔铸的,老工匠说“铜沾了人味,能护着你”。
可现在,铜戒孤零零躺在地上,他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只有越来越冷的身体,和不断流失的力气。
“打!”宋明辉终于不耐烦了,扔掉手里的烟蒂,用脚尖碾灭。
钢管接二连三地落在他身上,后背、胳膊、腿弯……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骨头碎裂般的疼。
余归幸的意识渐渐模糊,嘴里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却还在喃喃地念着:“我们还清了……真的还清了……”
他好像听见谢远声在喊他的名字,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疼痛,清晰地钻进耳朵。
“小幸……”
是幻觉吗?
他努力想抬头看看,却只能看见一片旋转的黑暗,像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最后一眼,他看见宋子靳的钢管又挥了下来,这次是冲着他的头。
“声哥……”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随即彻底沉入了黑暗。
巷口的麻将声还在继续,没有人发现这条偏僻的巷子里,一个少年正慢慢失去温度。
“…死了?”一个黄毛青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宋子靳看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不屑啧了一声:“啧,死了就死了。”
他往他身上踢了一脚,见没反应,便冲黄毛挥了挥手。
“走了。”
四个人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枚被踩进血里的铜戒,上面“幸”字的刻痕,还清晰可见。
谢远声拎着桂花糕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老铺子的最后一炉桂花糕卖得特别快,他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回来时衬衫后背都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小幸?”他推开门喊了一声,玄关的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
奇福突然从客厅冲出来,围着他的腿疯狂转圈,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咽,尾巴的毛全都炸开了。
“怎么了?”谢远声皱了皱眉,开灯的瞬间,心猛地沉了下去。
余归幸不在家。
书还摊在窗边的桌上,《海涅诗集》的扉页朝上,夹在里面的书签露出一角。
奇福的猫窝是空的,阳台的门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热气,吹得书页簌簌作响。
“小幸?”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却没人应答。
谢远声放下桂花糕,手指有些发颤。
他拿出手机给余归幸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想起出门前叮嘱的“别出门”,想起三天前宋子靳在巷口的威胁,想起余归幸总是心太软,看见流浪猫就走不动道。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脚步踉跄地冲进卧室,衣柜里余归幸的衣服还挂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玻璃罐里,大白兔奶糖还剩最后几颗,在灯光下泛着白。
奇福突然跳上窗台,对着外面凄厉地叫起来,尾巴疯狂地拍打玻璃。
谢远声的心彻底慌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场恐怖的默剧。
刚跑到单元门口,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来,瞬间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小幸!余归幸!”他冲进雨里,声音被雨声吞没,几乎听不见。
他先往宠物医院跑,急诊室的灯亮着,却空无一人。
护士说没见过他描述的少年,更没见过什么三花猫。
“他可能去老地方了!”谢远声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堂吉便利店跑。
暴雨模糊了他的视线,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索性摘下来扔在路边,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陈拾楚和萧砚舟正在关店门,看见浑身湿透的谢远声,都吓了一跳。
“远声?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小屁孩呢?”陈拾楚递给他毛巾,却被他一把挥开。
“他不在家!”谢远声的声音发颤,嘴唇白得像纸,“奇福很不安,他可能……可能去了那条巷子……”
那条巷子,就是三天前他们遇见宋子靳的地方。
萧砚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抓起墙角的钢管:“我跟你去!”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来,模糊得像团水墨画。
谢远声跑在最前面,拖鞋早就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积水里,被碎石子划破也浑然不觉。
离巷子还有十几米时,他看见地上有片深色的水渍,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泛着刺目的红。
“小幸……”谢远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不敢再往前挪一步。
萧砚舟推了他一把:“快去啊!”
他冲进巷子时,首先看到的是那枚铜戒,一半浸在血里,一半被雨水冲刷着,“幸”的刻痕被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他看见了余归幸。
少年趴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白T恤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像朵开败的花。
右手伸直着,正对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小幸!”谢远声跪扑过去,雨水和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颤抖着把余归幸翻过来,少年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雨水滴落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
“小幸……醒醒……看看我……”谢远声把他抱进怀里,手指探向他的鼻息,那里没有任何起伏。
他又去摸他的颈动脉,指尖下一片死寂,感受不到丝毫跳动。
“不……不可能……”谢远声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把余归幸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你说过要一起去看海的……你说过要去南方……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余归幸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没有丝毫温度。
萧砚舟站在巷口,看着抱着余归幸崩溃大哭的谢远声,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拿出手机报警,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握着钢管的手,指节白得像雪。
陈拾楚也赶来了,他看见躺在血水里的余归幸,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快步上前,蹲下身,看见余归幸手里紧紧攥着什么,费了很大劲才掰开。
是半片铜铃,和谢远声脖子上挂着的那半片,正好能拼在一起。
“这是……”陈拾楚的声音哽咽了。
谢远声这才注意到,余归幸的手心,还留着铜铃碎片硌出的血痕,深深的,像是要刻进骨头里。
他想起自己打磨这两片铜铃时,金属碎屑溅在手背上,烫出细小的水泡,他还笑着跟余归幸说“等拼起来,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可现在,护身符还在,人却没了。
暴雨还在继续,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谢远声的绝望。
他低头吻了吻余归幸冰冷的额头,那里还留着他早上亲过的温度,此刻却凉得像块冰。
“小幸,别怕。”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余归幸,紧紧抱着他,“我带你回家。我们不去看海了,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小屋,奇福还在等我们……”
巷子里只剩下他的哭声,和哗哗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首悲伤的挽歌。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却再也唤不回那个会在阳光下对他笑,会在黑暗中攥紧他的手的少年了。
谢远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原本应该带在余归幸无名指上的铜戒。
和自己手上的那枚,在雨水中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像颗破碎的星,终于在暴雨中,熄灭了最后一点光。
后来,警察在巷尾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那只引诱余归幸下来的三花猫。
腿上的伤是假的,脖子上系着根细细的鱼线,线的另一端,拴着块小小的磁铁。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暴雨的夜里,心慢慢凉透了,像那个永远等不到爱人回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