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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倒计时 我不会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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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高三楼层的走廊里,曾经贴满模拟考排名的公开栏被换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横幅“十年磨剑,一招试锋”八个烫金的字在刺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横幅的空白处,有些多学生拿笔写下的“高考加油”“不负韶华”“青春永驻”……
值日生擦黑板的效率提高了三倍,粉笔灰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凝成粘稠的网。
余归幸的课桌上角,那本被翻着起毛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旁,多了一罐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谢远声每天给他的大白兔奶糖。
“最后一套试卷了。”谢远声笔尖停在物理压轴题上的笔尖顿了顿,抬头时正好撞见余归幸望着玻璃出神的目光。
少年眼下的青黑淡了些,睫毛却比以往更垂,遮住了眼底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余归幸回过神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的刻痕。
那是谢远声上周借林小棠的美工刀,一笔一画刻的,有些别扭的“幸”字旁边,依偎着一个“声”字。
“嗯。”他轻轻应了声,视线重新落回到卷子上,却发现那些熟悉的公式变得有些陌生。
窗外的蝉鸣变得有些尖锐,像在倒数某个未知的终点。
晚自习铃声响到第二遍时,严语抱着一摞准考证走进教室。
准考证被她叠着整齐,她分发证件的动作格外轻。
“准考证都放好,最好塞进透明的笔袋里,到时候去考试就放便许多。”严语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扫视着讲台下一张张紧绷着的脸,“考试分布图明天回贴在实验楼西侧最大的公告栏里,记得提前去看。还有,这几晚别熬夜,就算没复习完也别熬,十点前必须睡。”
余归幸接过自己的准考证,他低头看着证件上自己的照片,眉眼间还带着去年冬天的瑟缩,和现在镜中那个能在谢远声怀里坦然流泪的少年,判若两人。
“明天去看考场?”谢远声的声音压的很低,粉笔灰落在他的发梢,像落了层细雪。
“好。”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整栋楼的灯几乎同时熄灭。
楼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收拾书包声,余归幸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谢远声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亮了亮,迈步走向余归幸。
“走,回家。”谢远声接过他手里的书包,肩带在掌心勒出红痕。
余归幸伸手进他口袋准备拿钥匙时,指尖触到一块硬物,形状像是折叠的刀片。
他猛地抬头,却撞进谢远声刻意放松的眼神里。
“防身的。”谢远声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问过萧哥了,高考那几天考场外会有警察巡逻,不会有事的。”
余归幸的指尖陷进对方锁骨的凹陷,那里的皮肤下,心脏正跳得又快又稳。
他知道谢远声说的“有事”指什么。
宋子靳上周在巷口堵过他,说“等你考完,咱们该算算你爷爷藏钱的账了”。
当时谢远声从巷尾冲出来,把他护在身后,拳头擦过宋子靳耳际时,指节都在抖。
“别想了。”谢远声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发顶,薄荷味的气息混着晚风扑过来,“考完试,我们就去看海。”
路过操场时,路灯忽然灭了。
黑暗涌上来的瞬间,余归幸下意识地攥紧谢远声的手。
掌心相贴的地方,他摸到谢远声虎口处新添的茧,是最近总在夜里打磨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声哥,”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发飘,“你说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谢远声的脚步顿了顿。远处的教学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像悬在半空的星子。
他想起两人填志愿时,在志愿表上反复涂改的痕迹。
余归幸想报南方的大学,说“那里暖和,爷爷的老寒腿不会犯”。
而他,悄悄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同一座城市,专业栏里填着“临床医学”,因为余归幸总在换季时胃疼。
“能。”谢远声的拇指碾过他掌心的旧疤,“我们填的城市就隔了三条街,你在那望着我,我都能看到。”
余归幸忽然笑了,在浓稠的夜色里,那笑声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细碎的涟漪。
回到小屋时,奇福正蹲在玄关的猫抓板上,看见他们回来,立刻叼着铃铛球跑过来。
谢远声弯腰抱起猫,铃铛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脆生生地响,惊得声控灯“啪”地亮了。
余归幸换鞋时,目光扫过鞋柜上的日历。6月6号那页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用小字写着“带准考证、2B铅笔、橡皮”。
字迹是谢远声的,却模仿了他的笔锋,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努力靠拢的影子。
“我去热牛奶。”谢远声把猫放进窝里,转身时,口袋的链子滑了出来。
那是条银色的细链,末端挂着半片铜铃。
是爷爷那个搪瓷缸上掉下来的碎片,谢远声找老工匠打磨了很久,说“这样我们就各带一半”。
余归幸盯着那半片铜铃,忽然想起昨天半夜醒来,看见谢远声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里,他正用砂纸打磨什么金属物件,火星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在想什么?”谢远声把热好的牛奶递过来,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余归幸接过杯子,指尖触到烫意的瞬间,突然抓住谢远声的手腕。
少年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得急促,他将谢远声的手腕翻了个方向,看见手腕内侧贴着块创可贴,边缘渗出淡淡的血渍。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紧,指尖颤抖着去揭创可贴。
谢远声想躲,却被他死死按住。
创可贴掉下来的瞬间,两道平行的划痕暴露在灯光下,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的,还没结痂。
“前天帮陈哥搬货时,不小心被被铁架划的。”谢远声的解释有些仓促,眼神飘向别处,“不深,已经快好了。”
余归幸没说话,只是起身去拿医药箱。
酒精棉擦过伤口时,谢远声疼得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笑着说“没事”。
他低头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其实那伤口是昨晚打磨铜铃碎片时,被飞溅的金属屑划的,他不想让余归幸担心。
“明天别去打工了。”余归幸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笨拙的结,“陈哥说考场附近的酒店都订满了,我们明晚住学校安排的宿舍。”
谢远声点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
打开时,里面躺着枚戒指,银质的,戒面是用那半片铜铃熔铸的,上面刻着个极小的“幸”字。
“本来想考完再给你的。”他把戒指套在余归幸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老工匠说,铜器沾了人味,能护着你。”
余归幸看着戒指在灯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脑海里响起爷爷的话。
“铜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护着你”。
他抬起手,戒面贴着掌心的旧疤,像是两道伤痕终于找到了彼此。
“那你呢?”他轻声问,指尖划过谢远声空荡荡的无名指。
谢远声笑了,从脖子上解下那条银链,把另一半铜铃摘下来,也做成了戒指的样子,套在自己手上:“这样,我们就都有了。”
两只带着缺口的戒指在灯光下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像两颗靠近的心跳。
奇福在窝里打了个哈欠,铃铛球滚到脚边,发出细碎的响,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余归幸笑了。
高考前一天,学校安排考生看考场。
余归幸站在考点门口,看着“恒城一中”四个烫金大字发呆。
“在想什么?”谢远声把遮阳伞往他这边倾了倾,伞骨上还挂着昨天买的祈福牌,上面写着两人的名字。
余归幸摇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公告栏。
考场分布图前挤满了人,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在302教室,而谢远声在304,中间只隔了一道墙。
“很近。”谢远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说不定能听见你翻卷子的声音。”
余归幸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想起谢远声总说他笑起来眼角有个小梨涡,像藏了颗糖,每次说完,都会伸手去戳一下。
看考场的人潮涌过来时,谢远声下意识地把他护在怀里。
余归幸的侧脸贴在对方胸口,听见他急促的心跳,混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他抬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谢远声的衬衫,像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此刻的时光上。
走出考点时,遇见了蒋宇他们。
蒋宇手里举着三根烤肠,看见他们就大喊“归幸!声哥!”,何璟和林小棠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刚买的冰镇可乐。
“302考场?”蒋宇把烤肠塞给余归幸,油汁滴在他手背上,“巧了!我在301,就你隔壁!到时候我给你递个眼色,保准让你超常发挥!”
林小棠无奈地摇摇头:“蒋宇,你别教坏余归幸,高考要诚信应考。”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个香囊,“这个给你,里面是薄荷和薰衣草,提神的。”
何璟靠在栏杆上,把可乐递给谢远声:“我在403,比你们高一层。考完第一科,我在楼下等你们,请你们吃冰棍。”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了,”蒋宇忽然一拍大腿,“今晚别看书了!我们去操场散步吧!就当放松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操场的人意外地多。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有人在分享最后一套模拟卷的答案,有人在低声讨论志愿,还有人抱着吉他弹起了老歌,晚风把歌声吹得很远。
余归幸和谢远声坐在角落的台阶上,手里各捏着半片橘子。
那是蒋宇从家里带来的,说是“考前吃橘,大吉大利”。
橘瓣的酸甜在舌尖散开时,他想起去年冬天,谢远声在病房外给爷爷剥橘子,汁水滴在他手背上,像星星点点的血。
“紧张吗?”谢远声的肩膀轻轻撞了撞他。
余归幸点头,又摇头。
他看着跑道上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高考像道巨大的闸门,门外是兵荒马乱的过去。
门内是未知的将来,而他和谢远声,正站在门轴的位置,握着彼此的手。
“等考完,”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软,“我们去爷爷的墓地看看吧。”
谢远声握住他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相碰,发出细微的响:“好,带束茉莉花,爷爷喜欢。”
远处的吉他声停了,有人开始唱歌,是首很老的歌,“明天会更好”。
跑调的声音混着蝉鸣,在夜空中荡开,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余归幸靠在谢远声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水果糖,想起谢远声半夜在阳台打电话的背影,想起宋子靳威胁的眼神,想起志愿表上那座温暖的南方城市。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像幅不算完整却足够温暖的画。
“声哥,”他轻声说,“如果……如果考砸了怎么办?”
谢远声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睫毛上像落了层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归幸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说:“那就去打工,攒钱复读。你想去哪所大学,我们就再拼一年。”
他的指尖蹭过余归幸掌心的戒指,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歌声还在继续,跑调的旋律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拥抱。
余归幸看着谢远声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未来的恐惧,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高考前的最后一夜,严语和诸多主任,甚至校长都出面,要求不准熬夜,可宿舍的灯亮到十一点。
余归幸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蒋宇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正好收到谢远声的消息:【睡不着就数羊,我在204门口。】
他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看见谢远声正靠在走廊的窗户边。
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像幅安静的油画。
“给。”谢远声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杯壁上贴着张便签,上面画着个笑脸,“刚才去值班室借的热水。”
余归幸接过杯子,指尖触到他的手,冰凉的,像是站了很久。
“明天加油。”谢远声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颈,像无数个夜晚那样,缓慢而温柔地摩挲着。
余归幸抬头,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
走廊的声控灯忽然灭了,黑暗涌上来的瞬间,他听见谢远声的心跳,和自己的重合在一起,又快又稳。
“你也是。”他轻声说。
回到宿舍时,蒋宇的呼噜声停了。
黑暗中,他隐约听见林小棠在门口小声啜泣,何璟在低声安慰她。
原来再镇定的人,面对这场考试,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余归幸躺在床上,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铜片的温度贴着皮肤,像道温柔的符咒。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
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光,像打翻了的墨汁里,滴进了一滴金。
余归幸闭上眼睛,听着宿舍里均匀的呼吸声,在心里默默倒数。
还有六个小时,高考就要开始了。
还有六个小时,他和谢远声,就要一起走向那个未知的夏天。
无论前路是晴是雨,是坦途还是荆棘,只要身边有彼此,好像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攥紧掌心的戒指,在熹微的晨光里,轻轻说了声“加油”。
不仅是对自己,也是对那个此刻或许也在默念的人。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