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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随行令 带上夫人, ...

  •   这日午后,沈昭端着一盏刚炖好的参汤,走向书房。

      书房外,厚重的门扉虚掩着,里面传出裴珩低沉的声音,以及一个陌生却沉稳有力带着金石般质感的回应:

      “肃行,江宁盐税一案,牵连甚广,恐危及边饷国本。一月为限,务必肃清。陛下已授我全权处置。你持我令牌与内察司调令,即刻前往江宁坐镇。凡涉事官吏,查有实据者,即刻收押,严加看管于州府狱中。待我亲至,再行定夺。”

      “属下明白!”那个沉稳的男声应道,干脆利落,“盐枭勾结官吏,脉络已初步厘清,只待雷霆手段。北疆之事……” 他声音略低,却字字清晰,“卑职已按大人吩咐,旧部联络事毕,各安其位,静待时机。另,琰公子处传回消息,一切安好,请大人放心。”

      江宁……盐税积弊……一月……沈昭端着参汤的手轻微地晃了一下,温热的汤水险些溢出碗沿。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冰下暗流,瞬间冲刷过她紧绷的心房。

      江宁!远离京城!至少一月!裴珩不在府中!这是天赐之机!橘井坊虽被严密看守,但只要裴珩不在,那些玄甲卫的盯梢必然松懈。阿桂……或许能找到传递消息的空隙。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唇角的喜意,深吸一口气,让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顺怯懦,这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裴珩的声音毫无波澜。

      沈昭垂着头,端着参汤走了进去。书房内光线略暗,裴珩端坐于巨大的紫檀书案后。案前站着一个身着藏青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抱拳行礼。见沈昭进来,他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迅速移开。

      沈昭仿佛全然未觉那目光,步履轻缓地走到书案侧边,小心翼翼地将青玉碗放在一处未被卷宗覆盖的空处,动作带着刻意的笨拙,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大人,参汤炖好了,趁热用些吧。”声音轻柔细弱。

      裴珩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并未看那碗汤,而是沉沉地落在沈昭低垂的眼睫上。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仿佛要将她方才门外那一瞬间的心绪起伏都挖出来。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转向肃立一旁的萧肃行,“肃行,按方才所言,即刻启程。”

      “是!属下告退!”萧肃行再次抱拳,动作干净利落,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沉稳有力,带起一阵微冷的劲风。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空气沉滞,唯有更漏滴答。

      沈昭垂手侍立,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她等待着,等待着裴珩挥手让她退下。只要他离开……只要他离开京城……

      “江宁府。”裴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本官需亲自去一趟。”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但她强忍着没有抬头。去江宁……他终于要走了……

      “此去,至少一月有余。”裴珩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在她瞬间绷紧又强自放松的肩线上,唇角勾起,“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夫人病体初愈,又向来体弱,独自留在京中,本官……不甚放心。”

      沈昭的心跳骤然停滞,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惊愕和一丝慌乱:“大人……?”

      裴珩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沈昭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强装镇定下泄露的惊惶,嘴角弧度更深了。

      “所以,”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一丝洞悉猎物挣扎的玩味,“收拾行装,三日后,随本官同行江宁。”

      “轰——”的一声,沈昭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随行?!他竟要她同去江宁?!那她方才狂喜的盘算……橘井坊……甚至那渺茫的一线生机……顷刻间化为齑粉!

      巨大的失望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书架,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忙稳住身形,脸上血色褪尽,连那点强装的温顺也几乎维持不住,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急切:“大人!这……这万万不可!”她屈膝,姿态卑微,语速因慌乱而加快,“妾身愚钝不堪,又病体未愈,形容憔悴……江宁之行关乎朝廷重案,大人身负重任,妾身若随行,非但不能侍奉大人左右,反而……反而恐成拖累,贻误大人公务!妾……妾身留在府中静养,绝不敢有半分差池,求大人……”

      “拖累?”裴珩打断她,声音陡然转沉,那敲击扶手的声响也停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眸子深不见底,紧紧攫住她因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夫人过谦了。橘井坊的少东家,行针用药、辨识百草,何等聪慧?怎会愚笨?病体未愈?夫人炖的那盅当归羊肉汤,活血生肌,倒是颇见功力。”

      他刻意加重了“功力”二字,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沈昭的心上。她瞬间明白,自己那点笨拙的把戏,或许从未真正瞒过他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如坠冰窟。

      裴珩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惊惧,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越发清晰:“至于拖累……夫人多虑了。本官此去江宁,路途虽远,自有仆役周全。带上夫人,不过是……”他顿了顿,“……解个闷罢了。况且,”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向她逼近,阴影彻底将她笼罩,倏然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视自己。

      “夫人离魂症未愈,记忆恍惚。本官岂能放心将你独自留在京中?若再记起些什么不该记的,或是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跑去些不该去的地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刺入沈昭竭力掩藏的角落,“岂非麻烦?”

      沈昭被迫仰着头,下颌被他捏得生疼,对上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所有的辩解、推脱、伪装,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她明白了。这不是商议,是命令。是囚笼的转移。是裴珩对她永不松懈的监视与掌控。江宁之行,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陌生的牢笼。

      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败。她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颌,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妾身……遵命。”

      裴珩松开了手,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命令:

      “下去准备。”

      沈昭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屈膝行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身后,那盏被她端来的参汤,在案几上氤氲着最后一丝热气,渐渐冷却。

      门外沉沉的天光,映着她单薄而绝望的背影。江宁……那曾经以为的逃脱契机,如今,已成另一道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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