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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腕间红 本官的路, ...

  •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着江宁驿馆紧闭的窗棂。一到江宁,裴珩便离驿,如今已近十日,偌大的官驿内院,只余沈昭一人。空气里弥漫着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阴寒与孤寂深入骨髓。

      案几上摊着本医书,字句却模糊难入眼。沈昭倚在窗边,宣姨的面容忽地浮上心头,带着满是遗憾的叹息:“江宁的六朝春啊…那酒香,浸透了六朝金粉,入喉温润,后劲却绵长得很…可惜,再没机会尝一口了…”

      宣姨是江宁人。她至死,都未能再饮一口家乡的六朝春。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沈昭。不为解愁,只为那个待她如母、心怀遗憾的亲人。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疯长。裴珩不在,看守她的不再是那些沉默的玄甲卫,而是裴珩的心腹,那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的萧肃行。他似乎被裴珩特意留下“护卫”她。沈昭只觉得这看守比玄甲卫更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但这仍是她能自由呼吸的缝隙,哪怕短暂。

      她起身,刻意选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裙,发髻松松挽起,插着一支银簪,面上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倦怠和一丝怯懦,走向角门。萧肃行高大的身影如一尊门神守在门内阴影处,目光扫来,带着审视,却不带玄甲卫那种纯粹的冷漠。

      “萧大人,”沈昭声音细弱,微微咳嗽一声,“屋内气闷得很,想去街上买些蜜饯果子,甜甜口。不知…可否?”

      萧肃行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她这“体弱”之态的真实性。最终,他点了下头,声音沉稳:“夫人请便。属下职责所在,需随行。” 他言简意赅,侧身让出门道,自己则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这距离比玄甲卫近得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护卫姿态。

      甫一踏入长街,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与驿馆的死寂判若云泥。沈昭愣住了。只见长街两侧张灯结彩,摊贩云集,行人摩肩接踵,孩童举着糖人奔跑嬉笑,空气中弥漫着刚出锅的糍粑、汤圆的甜香和爆竹燃尽的烟火气。她这才惊觉,今日竟是冬至。

      久违的市井烟火气,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冰封的心湖。她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的喜悦,听着讨价还价、家长里短的鲜活声音,一种巨大的、被隔绝于世外的孤独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橘井坊的晒药场、阿桂张小满叽叽喳喳的声音……那些寻常日子里的喧嚣,如今想来竟如隔世珍宝。

      阿桂他们如今怎样了?橘井坊被封,他们是被拘押,还是被遣散?林清…在北疆苦寒之地,是否熬过了又一个严冬?自己深陷这华丽囚笼,脱身之日又在何时?忧虑如同藤蔓,缠绕着心脏。

      目光所及,长街尽头,一座古刹的飞檐在冬阳下闪着温润的光。那是江宁有名的“慈云寺”,香火鼎盛。一个念头悄然滋生。她需要一点寄托。

      她默默转身,朝着寺庙的方向走去。萧肃行不发一言,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慈云寺内,香烟缭绕,梵音低唱。沈昭随着人流,请了三炷清香。跪在庄严的佛像前,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惶恐、牵挂与渺茫的希望,都倾注于无声的祈愿:

      一愿林清在北疆能熬过风霜,平安康健。

      二愿阿桂与橘井坊的药童们能得善果,免受过多牵连。

      三愿橘井坊终有重开之日,济世之志不灭。

      四愿自己…终能挣脱樊笼,得见天光。

      香烟袅袅,模糊了她低垂的侧脸。她拜得虔诚。

      步出山门,喧嚣稍减。寺外石阶旁,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妇人守着一个小小的竹编簸箩,里面铺着红绒布,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根编织精巧的红绳手链。老妇人见沈昭驻足,脸上堆起温和笑意:“姑娘,买根红绳吧?今日冬至,咱们江宁的老话,‘冬至戴红绳,岁岁保安宁’。给家里人、给自个儿讨个吉利,保佑来年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保佑…平安?”沈昭喃喃重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鲜艳的红绳。方才在佛前许下的愿望,此刻被这朴实的民俗点燃。平安…多么简单又遥不可及的愿望。尤其是对她,对林清,对阿桂他们。

      温热涌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然而,就在这瞬间,一个念头也随之升起。这红绳,或许可以是一件武器,一件麻痹那凶兽的武器。让他以为她认命了,开始试图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祈求他的平安,祈求自己在这个囚笼里的安宁。

      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后一步之遥、如同磐石般站立的萧肃行。他刚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的街景。想到他这几日虽沉默看守,却并未苛待,甚至允许了她这次出行。

      “婆婆,烦请给我三根。”沈昭仔细挑选了三根编得最密实、色泽最正的红绳,付了铜钱。一根小心收进袖袋深处,那是她给自己和心中所念之人留的渺茫希望。一根攥在手心,准备送给裴珩。最后一根,她转过身,递向萧肃行。

      “萧大人,”沈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浅笑,眼神恳切,“今日冬至,讨个吉利。这红绳…给大人也备了一根。愿大人诸事顺遂,早日…阖家团圆。” 她用了阖家团圆这个寻常的祝福,并不知他是否有家室,只当是寻常的客套。

      萧肃行显然没料到沈昭会有此举动。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寺外的风声、人声都模糊了。萧肃行看着那根鲜红的绳结,又抬眼看了看沈昭递绳的手和她脸上那副温顺的、带着祈愿的神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他垂下眼帘,沉默地、几乎有些僵硬地伸出宽厚的手掌。

      “谢夫人。”他的声音低沉,接过那根红绳,看也未看,便直接揣进了怀里,没有一丝要戴上的意思。

      沈昭心中微动,他那瞬间的异样让她捕捉到了,但这份异样意味着什么,她完全猜不透。是意外?是触动?还是觉得她多此一举?她无从得知,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收回手,将另一根红绳也紧紧攥住。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驿站书房内灯火通明,裴珩刚踏进门,玄色大氅上还带着室外的凛冽寒意。他眉宇间凝着未散的冷厉,衣襟上溅着几点暗红。萧肃行已先行一步回驿,此刻正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今日情形。

      沈昭端着一盏热茶,适时地出现在门口,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书案一角,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温顺。

      裴珩正解着大氅的系带,目光扫过她,最终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出去一趟,倒有了闲情逸致?”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沈昭像是被他的目光刺到,瑟缩了一下,摊开紧握的手。那根鲜红的绳结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回大人,”她声音细弱,带着怯懦和一丝颤抖,“今日…是冬至。街上好生热闹…妾身去慈云寺上了香,祈愿…祈愿大人此行顺遂,早日…早日功成返京。”

      她顿了顿,仿佛鼓起极大的勇气,“在寺外…见有老妪售卖此物,说是江宁旧俗,冬至日佩红绳,可…可保安康顺遂…妾身…妾身愚钝,想着大人为朝廷奔波劳苦…便…便斗胆买下…”

      她抬起眼,眸子里盛满了刻意伪装的近乎卑微的祈盼,怯生生地将红绳往前递了递:“求…求大人莫嫌粗陋…让妾身为大人…戴上可好?只愿…只愿能佑大人…少些烦忧,多些…平安。”

      书房内一片死寂。烛火跳跃,映着裴珩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他垂眸,视线落在那根刺目的红绳上,又缓缓移到沈昭那张写满温顺与祈盼的脸上。

      良久,一声嗤笑从他唇边逸出,打破了沉寂。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呵。平安?”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何时也信起这些愚夫愚妇的玩意儿了?本官的路,是血火铺就,岂是这等微末伎俩能护佑分毫?”

      他的话语如同刀子,狠狠扎向沈昭。然而,就在她以为他会像拂去尘埃般挥手打落红绳时。

      裴珩却倏然抬起了左手腕,将锦袖随意地向上挽了一折,露出一截手腕。他并未再看沈昭,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卷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口吻:

      “要戴便戴。手脚利落些,莫误了本官正事。”

      沈昭垂下眼睫,掩去所有翻涌的情绪,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红绳。

      她靠近一步,他身上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动作尽可能轻柔而迅速地,将红绳绕过他冷硬的手腕。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腕部的皮肤,那触感冰冷而坚实。她飞快地系紧绳结,打了一个死结。

      鲜红的绳结,最终牢牢地系在了那手腕之上,紧贴着玄色的衣袖,刺眼得像一道新鲜的血痕。

      “好了…大人。”沈昭迅速退后一步,声音干涩低哑,姿态卑微地垂首侍立一旁。

      裴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仿佛腕上那突兀的红绳从未存在。只是那摩挲着墨玉扳指的拇指,微微停顿了一瞬。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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