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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药藏衣 他看着她竭 ...

  •   药房风波后,裴府的日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沈昭的左手裹着细布,行动间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

      晨起,她会亲自盯着小厨房,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笨拙地择选最鲜嫩的菜心,或是细细剥去莲子苦涩的绿衣,熬成清火润燥的羹汤。待裴珩下朝归来,那温热的羹汤,总恰到好处地摆在他书案一角。她并不多言,只在他目光扫过时,微微垂首,低声道一句:“大人案牍劳神,用些汤水润润。”

      床帷之间,她亦敛去了惊惧与僵硬。烛光摇曳,锦帐低垂。当裴珩覆压上来时,她不再如最初那般死鱼般僵硬,亦非刻意逢迎的媚态。她会在他吻落颈侧时,发出一声极轻、如同幼猫呜咽般的叹息,身体微微迎合着他的力道,指尖带着怯生生的试探,攀上他坚实的脊背。那生涩的迎合,恰到好处地取悦了掌控者。

      裴珩冷眼瞧着这一切。她的温顺,她的关切,她的迎合,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他享受这份驯服的姿态,却也从未放下过审视的刀锋。墨玉扳指在指间无声转动,深不见底的眼底深处,是冰冷的探究与洞悉一切的玩味。他默许了她的靠近。

      一月时光无声滑过。

      锦帐内,情事过后的气息尚未散尽。沈昭蜷在裴珩身侧,散乱的长发铺陈在锦枕上,更衬得小脸苍白。她闭着眼,呼吸清浅,仿佛倦极。片刻后,她指尖轻轻勾住了裴珩垂落身侧的衣袖一角,力道微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人……” 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慵懒的娇憨。

      裴珩并未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

      沈昭微微侧过身,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微凉的皮肤。“妾身今日在窗边,瞧见丰乐坊那边飞过几只鸽子……”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失落,“想起橘井坊院里的老橘树,阿桂总在上面掏鸟窝,摔下来好几次……不知坊里如今……药草可都收好了?雨水多,怕霉了……”

      她的话音未落,裴珩已倏然睁开眼,空气瞬间凝滞。

      “橘井坊自有管事打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裴夫人只需安心将养。那些旧事旧地,忘了干净。”

      沈昭的身体僵了一下,贴着他臂膀的脸颊似乎也凉了几分。沉默在帐内蔓延,只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片刻,她才又轻轻开口,声音更细弱了几分,带着点委屈:“是……妾身糊涂了。只是……只是整日闷在府里,有些气短……大人……”她仰起脸,“明日……明日若得闲,妾想去云罗坊瞧瞧新到的料子……做身新衣可好?上回……上回那件沾了药味,总不好再穿了。”

      她提及“药味”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

      裴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云罗坊,京城最大的绣坊,往来皆是权贵女眷。去那里,比去橘井坊安全得多。片刻,他才淡淡道:“允了。多带几个人跟着。”

      “谢大人!”沈昭的声音里立刻注入一丝轻快的欢喜,甚至主动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黑暗中,裴珩的目光却落在她枕畔那只精巧的螺钿紫檀妆匣上,唇角无声地勾起。那匣子底部的暗格,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举动,早落在他眼中。

      ——————

      翌日,云罗坊内锦缎如霞,熏香浮动。沈昭一身素净的鹅黄色衣裙,在几名裴府仆妇丫鬟的簇拥下踏入。她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

      “夫人这边请,新到的几匹苏绣云锦,花样最是别致,正衬夫人气度。”掌柜的殷勤引路。

      沈昭微微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内堂一道垂落的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身影。她随掌柜看了几匹料子,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缎面,状似随意道:“方才瞧见珠帘后那位娘子身上的莲纹甚是清雅,不知是何料子?”

      掌柜会意,忙道:“那是敝坊的秦娘子,夫人好眼力。那料子库房还有两匹,夫人若有兴趣,请随小的入内细看?”

      沈昭颔首,留下仆妇在外,只带着一个贴身丫鬟随掌柜进了内堂。珠帘掀开,一股更浓郁的脂粉的幽香扑面而来。秦萝早已起身相迎,她约莫三十许,身姿丰腴,眉眼间带着历经风尘后沉淀的妩媚与精明,一袭水红色锦裙,衬得人比花娇。

      “夫人大驾光临,云罗坊蓬荜生辉。”秦萝笑靥如花,声音软糯,目光却在触及沈昭苍白脸色和裹着细布的左手时,面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秦娘子客气。”沈昭淡淡一笑,目光与她短暂交汇。她状似认真地与掌柜讨论那绣着缠枝莲纹的料子,指尖捻着布样,声音不高:“这缠枝莲纹样是好,只是底色略沉了些。不知可有更清雅些的?或是……绣些暗纹也好。”

      秦萝适时接口,巧笑道:“夫人真是行家。暗纹最显心思,只是绣工繁复,需得极好的绣娘。妾身前些日子倒得了些上好的蚕丝线,配着软烟罗,绣些疏影横斜的梅花暗纹,最是清雅不过,也极衬夫人这通身的气度。”她说着,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取出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料子,料子轻薄如雾,隐隐泛着珠光。

      掌柜识趣地退开几步,去招呼外间的仆妇。

      沈昭走近,指尖抚上那冰凉的软烟罗。秦萝亦凑近,借着展示料子的动作,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昭儿!你的手……脸色怎这般难看?裴府那……他待你……”她瞥了一眼沈昭身后不远处的裴府丫鬟,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昭指尖在软烟罗上轻轻划过,目光低垂,声音细小:“萝姨,药……快没了。”

      秦萝身体骤然一僵,捏着料子的手指收紧。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沈昭平坦的小腹,眼中痛色更浓:“那药太烈!宣姐当年就说过,那是虎狼药!伤身伤元,长此以往……昭儿,你听萝姨一句劝,暂且……”

      “萝姨!”沈昭猛地抬眼,眸子直视秦萝,里面是执拗与哀求,“给我药!温和些的……也要!”

      秦萝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坚持,喉头哽咽,终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生意人的精明笑意。她提高声音:“夫人真是好眼光!这软烟罗配疏影梅花暗纹,最是风雅脱俗!只是绣起来颇费功夫,夫人若不急,两日后妾身亲自将成衣连同几样新到的珠花样子,一并送到府上给夫人挑选可好?”

      “有劳秦娘子费心。”沈昭颔首,指尖恋恋不舍地从软烟罗上收回。

      ——————

      两日后,秦萝果然亲自登门。捧来的锦盒里,整齐叠放着一套月白色软烟罗裁制的衣裙,衣料轻薄飘逸,裙摆与袖口处,用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梅花疏影。另有一个小巧的紫檀妆匣,里面是几支精巧的珍珠簪和绒花。

      沈昭在内室屏退了左右,只留秦萝。房门关上,秦萝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将妆匣底层一个毫不起眼的夹层打开,取出一个用厚油纸包裹严实的扁平小包,飞快地塞入沈昭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昭儿……这是能寻到的最温和的方子了……宫里流出来的……但也……切记慎用!每次只许指甲盖那么一点!混在茶水或羹汤里……”她眼中含泪,用力握了握沈昭冰凉的手,“千万保重自己!”

      沈昭攥紧那小小的油纸包,如同攥着续命的稻草。她用力点头。

      当夜,裴珩踏入内室时,烛光下,沈昭正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软烟罗衣裙。轻薄的衣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银线绣的梅花在烛火下流转着微芒。她难得地没有垂首,而是微微抬着脸,在铜镜前轻轻转了个圈,裙裾如水波般漾开。

      “大人,”她回眸,眼眸映着烛光,带着一丝的羞怯与期待,“秦娘子送来的……可……还入眼?”

      裴珩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从清雅的梅花暗纹,到她刻意挺直的纤细背脊。他缓缓走近,指尖挑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缠绕把玩。

      “尚可。”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鹰隼般锁着她颈后那段细腻的皮肤。“这新衣的熏香……倒有几分意思。” 他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掠过她袖口边缘。

      沈昭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冷汗。她强自镇定,唇边努力勾起一抹柔顺的笑意。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裴珩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影。他看着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如同欣赏笼中鸟徒劳的挣扎。那药,他知晓。那心思,他洞悉。纵容她这点微不足道的挣扎,不过是维持这驯服假象的一点余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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