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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探虚实 这夫人,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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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手上的伤,沈昭是第三日才看见的。
那日晨起,他坐在窗边紫檀榻上,由着侍从小心拆换右掌上染血的白布。动作间,玄色宽袖滑落寸许,露出小臂硬朗的轮廓,以及那道横亘掌心的狰狞伤口。深褐色的药粉糊在创面上,边缘却已透出新鲜的血色。
沈昭正端着丫鬟送来的参汤,脚步虚浮地走近,目光无意扫过,脚步便是一顿,手中的青玉碗轻轻晃了一下。
“大人……”她声音细弱,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喘,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惊惶,“您的手……”
裴珩眼皮未抬,任由侍从将新的白布条缠裹上去,力道让指关节泛白。他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应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侧脸轮廓硬朗。
沈昭将参汤轻轻搁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她垂手立在一旁,眼睫低垂,心中思绪翻涌。那伤口愈合得极其糟糕,边缘红肿外翻,显然是未能好好清理,又兼连日操劳,新肉难生。
一个念头悄然滑入心底。
午后,裴珩离府去了大理寺。沈昭扶着额角,对侍立的大丫鬟轻声道:“躺得久了,有些气闷,想去园子里透透气,顺便……去药房瞧瞧。”
药房设在裴府东侧一处僻静小院,专为府中主子备些常用药材。管事见是夫人亲临,忙不迭躬身相迎,心中却纳罕。这位夫人自病愈后深居简出,今日怎有兴致来此?
沈昭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药柜,指尖拂过坚硬的铜拉环,最终停在标着“活血化瘀”的那几屉前。她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特有的虚弱与一点迟疑:“取些当归尾、红花、丹参……还有上好的三七粉。”
管事心头一跳。当归、红花活血力道甚猛,丹参通络,三七更是疗伤圣品。他小心觑着沈昭苍白的脸:“夫人……可是身上还有何处不适?这些药性颇烈,夫人玉体初愈,恐怕……”
“并非我用。”沈昭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身前的手上,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刻意流露的新妇面对丈夫伤势的忐忑与笨拙的关切,“是大人……手上那伤,我看着……总觉不妥。想试着配些活血生肌的药膳汤水……也不知是否妥当。”
她顿了顿,脸上适时地飞起一抹淡红,声音细弱,“从前在橘井坊,宣姨倒是教过几个温补的方子……只是许久不碰,手也生了。”
这番情态落在管事眼里,便是新妇心疼夫君、又怕自己逾矩的小心翼翼。他心头疑虑顿消,甚至生出几分同情,连忙道:“夫人一片心意,大人知晓定会欣慰。小的这就为您备齐!”手脚麻利地拉开抽屉,仔细称量包好。
就在沈昭接过那几个用桑皮纸妥帖包好的药包时,异变陡生!
她像是久病体虚站立不稳,又或是被药柜旁搁置的药杵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惊呼出声:“啊!”手中那包着三七粉的纸包脱手飞出,沉重的铜药杵也被她带倒,朝着她撑在药柜边缘的左手狠狠砸落!
“夫人小心!”管事骇得魂飞魄散。
“砰!”一声闷响。
药杵沉重的一端结结实实砸在沈昭左手手背上,又滚落在地。她痛得瞬间蜷缩起身子,左手猛地缩回,紧紧捂在身前,脸色煞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都因剧痛而发抖。
“夫人!您怎么样?”管事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上前。
沈昭咬着下唇,强忍着泪花,缓缓松开捂着的手。白皙的手背上,一道深紫色的淤痕迅速肿起,边缘甚至擦破了皮,渗出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没……没事,”她吸着气,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却努力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弯腰去捡那包散落在地的三七粉,指尖都在发颤,“是我自己不当心……笨手笨脚的……药……药没脏吧?”
管事看着她痛得发颤还要去顾那药粉,又瞥见她手背上迅速肿起的可怖伤痕,心中那点同情瞬间化为叹息。这夫人,当真是……一片痴心又实在柔弱。
无人注意的窗外阴影里,一道几乎与墙根融为一体的黑影,无声无息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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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签押房内,烛火通明,映着满桌卷宗。
“夫人取了当归尾、红花、丹参、三七粉。”暗卫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带丝毫情感,“离开时,左手意外被药杵砸伤,伤势颇重。”
裴珩执笔批阅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斩立决”三字旁晕开一小片污迹。
当归、红花皆是活血通经之物。三七粉更是疗伤圣品,却也常被用作其他。她手上那伤,来得如此“凑巧”。
“药渣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
“属下已查验过药房丢弃的残渣,确为上述几味药材无疑。并无……避子汤常用之品。”暗卫如实回禀。
裴珩指尖的墨玉扳指缓缓转动,坚硬的触感渗入皮肤。他搁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紫檀椅背上,阴影笼罩了他半张脸。药渣没问题……那她取这些药,当真是为了他手上这伤?还是说……那“意外”砸伤的手,是另一种遮掩?掩饰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想起她在破庙中那双燃烧着刻骨恨意的眼睛,想起她高烧中声声泣血呼唤的名字,想起她醒来后那双“茫然”的眼睛……这“失魂症”,究竟是真是假?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是笨拙的讨好,还是包裹着毒蜜的试探?
一丝凛冽的戾气无声爬上裴珩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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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内室的烛火剪得只剩一盏,光线昏黄暧昧。裴珩踏入时,带着一身夜露寒气。
沈昭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用沾了药膏的棉布小心翼翼擦拭左手手背的淤伤。那伤处青紫高肿,破皮的地方涂着褐色的药膏,看着越发狰狞。听到脚步声,她受惊般猛地回头,看清是他,慌忙放下棉布,欲起身行礼。
“不必。”裴珩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没有看她脸上的惊惶,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那只受伤的手。
沈昭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手。”命令简短,不容抗拒。
沈昭身体一僵,迟疑了一瞬,才缓缓将那只裹着褐色药膏、肿得如同小馒头的左手伸到他眼前。指尖因疼痛和紧张而颤抖。
裴珩伸出手,却不是查看伤势,指腹猛地按在了那青紫肿胀的伤处正中央!
“呃啊——!”钻心的剧痛猝然袭来!沈昭痛得浑身剧颤,眼前发黑,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冲破喉咙!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她猛地抽气,身体因剧痛而向后缩去,却被裴珩另一只手铁钳般攫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疼?”裴珩俯视着她瞬间惨白因剧痛而扭曲的小脸,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取那些红花、当归时,怎不知疼?还是说……”他捏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迫使她仰起脸,迎上他深不见底、翻涌着暴戾寒芒的眼眸,“这伤,本就是用来遮掩你真正取的东西?!”
“沈昭,你当本官是傻子?橘井坊出身,会分不清活血药和避子汤?你处心积虑弄伤自己,想藏什么?!”
巨大的压迫感和剧痛几乎让沈昭窒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抖如筛糠,却在他那如同实质的目光下,猛地爆发出一股委屈与悲愤。
“藏?”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另一只未受伤的手却猛地指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红泥炭炉!炉上,一只青瓷炖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混合着药香与肉香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
“妾身能藏什么?!”她几乎是嘶喊出来,泪水混着屈辱滚滚而下,“大人手上的伤口红肿外翻,新肉难生,稍有不慎便会溃烂入骨!妾身……妾身只是记得宣姨说过,当归生姜羊肉汤,最是温经散寒,活血生肌!妾身想着大人口味挑剔,寻常汤药恐难入口,才……才想去配些药材,做一盅药膳汤!”
她奋力挣脱被他扼住的手腕,踉跄着扑到那炭炉边。炉火灼热,她却不管不顾,颤抖着手就去揭那滚烫的炖盅盖子!
“嘶——!”滚烫的盅壁瞬间烫红了她的指尖,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咬着牙,猛地将盖子揭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药香的羊肉汤味扑面而来。清澈的汤底里,炖得酥烂的羊肉块沉浮其间,几片暗红的当归、艳丽的红花瓣、切得薄薄的姜片清晰可见。
“药在这里!大人!”沈昭转过身,将那只被烫得通红的右手也举到裴珩面前,连同左手那狰狞的淤伤和褐色药膏,一并展示给他看,泪水决堤般涌出,声音破碎而绝望,“妾身笨手笨脚,取药时砸伤了手是实!炖汤时又烫了手也是实!妾身知道大人不信妾身,不信这离魂症!妾身也知道自己愚钝不堪,不配为大人之妻!”
“可大人……您看看这伤!看看这汤!妾身还能藏什么?!妾身还能做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只有妾身死了,死在您面前……大人您才肯信……妾身此刻心中……唯愿大人安康?!”
她举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站在氤氲的热气与昏黄的烛光里,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脸上泪水纵横,狼狈不堪。一双眼睛被泪水冲刷得异常明亮,里面盛满了巨大的委屈、惊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近乎崩溃的绝望控诉。
裴珩的目光,从她红肿烫伤的指尖,移到她手背上青紫狰狞的砸伤,再落到那盅热气腾腾、药材清晰可见的当归羊肉汤上。浓烈的药膳香气混合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金疮药味,沉甸甸地压入鼻端。
他脸上那凛冽的戾气和洞穿一切的审视,被一丝迟疑覆盖。捏着墨玉扳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