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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裂旧创 他失控的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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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最后一点烛火在裴珩玄氅展开时彻底熄灭。污浊的黑暗吞噬了神像狰狞的断颈,吞噬了满地狼藉。沉重的喘息与衣帛撕裂声被隔绝在风雪呼号之外,唯有铜手炉滚落台阶的闷响刺破死寂,炭火泼溅出的几点猩红在冰冷地面上明灭不定。
不知多久,庙门吱呀洞开。朔风卷着雪沫扑入,吹动裴珩散落的鬓发。他立在门槛阴影里,脚边躺着那柄曾斩落神像的佩刀。沈昭蜷在墙角,裹着撕烂的粗布衣,裸露的肩头覆满青紫指痕,双目空茫地望着屋顶漏风的破洞。雪花从那里旋落,沾上她干涸的唇角。
“起来。”裴珩的声音哑得像钝刀刮过铁锈。
地上的人影纹丝不动,唯有睫毛在惨白脸上投下微颤的影。他拧眉上前,俯身钳住她下巴一抬,面颊烧得绯红,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腕间。
他倏地撤手,仿佛被烫伤。长途风雪跋涉,破庙阴寒,加上那一番摧折……
庙外马车候在雪幕中。裴珩抖开氅衣裹住地上的人,动作粗暴却裹得严实。狐裘淹没了沈昭单薄的身形,只露出一绺散乱的乌发垂在玄色缎面上。
铁臂穿过她颈后与膝弯,将人抱起。氅衣下滚烫的躯体骤然一颤,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又湮没在皮毛深处。他收紧臂膀踏上石阶,积雪在靴底咯吱作响。
马车停在破庙山阶下,车壁凝着冰霜。亲卫掀帘,裴珩躬身踏入车厢。玄氅裹着的人被安置在锦褥上,狐毛领口滑开,露出颈侧刺目的淤痕。他手指拂过她前额,汗湿的碎发黏在滚烫的皮肤上。
“回城。”车帘垂落时,他沉声下令。
车辕碾过冻土,铜铃在风雪里闷响。车内暖炉熏着苏合香,甜腻暖融的气息中,一丝血腥味固执地萦绕。
塞外的风是活的,裹着砂砾与冰碴,鬼哭般撞击着马车厚重的厢壁。车厢内却死寂,唯余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碾在人心上。裴珩垂眸,玄狐大氅厚重的皮毛几乎将怀中人完全吞没,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呼吸急促滚烫,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紧扣着她肩头的手背,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冷……” 细若蚊蚋的呻吟从她干裂的唇逸出,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陷在无边的梦魇里,“娘……宣姨……冷……”
裴珩的手臂骤然绷紧。那大氅已裹得密不透风,狐皮内里的暖意足以抵御塞外寒夜,却灭不了她体内肆虐的邪火。他指尖无意划过她后背,触手竟是一片粘腻的潮热。玄狐大氅的深色皮毛掩盖了颜色,但这触感……他眸色一沉,猛地掀开大氅一角。
昏暗中,只见她背上那件粗布衣肩胛处,一片深色正缓缓洇开,散发着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腥气。是那道陈年的鞭伤。昨夜在破庙冰冷的地上,他失控的力道……竟将这早已结痂的旧创,硬生生撕裂开来。
“呃啊——!” 沈昭的身体猛地一弹,似被剧痛刺穿梦境,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痛呼,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迷,只剩下急促滚烫的喘息。
“再快!” 裴珩的声音穿透厢壁。
车夫骇得一抖,马鞭甩出刺耳的爆响。马车在茫茫雪夜中癫狂地加速,朝着前方唯一一点豆大的灯火,那座孤悬于驿道旁的破败驿站,亡命奔去。
驿站的客房狭窄阴冷,土炕冰凉,墙壁渗着寒气。唯一的光源是炕边小几上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钻入的风扯得忽明忽灭,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鬼影。沈昭被安置在炕上唯一一床半旧的棉被里,依旧裹着那件沾血的玄狐大氅,脸色却由通红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鼻翼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翕动。
随行的老军医颤巍巍收回搭脉的手,对着炕边负手而立的人躬身回禀,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夫人这是……急怒攻心,邪风入体,加上……加上外伤崩裂,失血耗神。高烧不退,已是凶险万分。小人已尽力施针护住心脉,眼下最紧要的,是这碗药务必灌下去,退热固元,否则……” 老军医不敢再说,只将一碗浓黑刺鼻的药汁捧到裴珩面前。
药气苦涩弥漫,混着屋内陈腐的灰尘味,令人窒息。
裴珩面无表情地接过药碗。碗壁滚烫,药汁漆黑如墨。他在炕沿坐下,一手探入氅衣,将沈昭滚烫绵软的上半身半扶起来,让她虚倚在自己臂弯。她的头无力地垂落,滚烫的额角贴着他玄色锦袍。
他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唇边。
“唔……” 滚烫的药汁触及干裂的唇瓣,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沈昭的眉头痛苦地蹙起,无意识地偏头躲避,那勺药汁便顺着她苍白的唇角滑落。
“喝下去。” 裴珩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捏着她下颌的拇指却微微用力,迫使她唇齿微张。第二勺药再次递近。
就在此时——
“疼……” 一声细弱游丝的呜咽,带着浓重的哭腔,从她紧闭的唇齿间溢出,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娘……宣姨……手好疼……骨头……碎了……” 她在他臂弯里痛苦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楚,那只曾被他踩断、此刻无力垂落的手,微微抽搐着。
裴珩捏着药勺的指节骤然一紧。
“阿桂…小满…快跑……” 她的呓语破碎而急切,带着巨大的惊恐,“陆……陆小公子……别过来……有鬼……画皮鬼……” 高烧的梦境光怪陆离,将过往的恐惧与伤害悉数翻搅出来,鞭痕、断指、橘井坊的劫掠、陆明瑜仓皇的背影……所有破碎的痛楚在她混乱的意识中交织冲撞。
“阿清——!”
最后这个名字,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和刻骨的眷恋,猛地从她喉间迸出。她紧闭的眼角,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汹涌而出,混着方才滑落的药汁,瞬间浸湿了裴珩玄色袖袍上一小片深色。
“阿清……别丢下我……破庙……好冷……血……都是血……”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置身于那座冰冷绝望的破庙,眼前是坍塌的神像和空无一人的断墙,被骗与被弃的绝望吞噬了她。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炸裂,盖过了她所有的呓语。
裴珩手中那只药碗,竟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药汁混合着尖锐的碎瓷片,在他掌心瞬间爆开!粘稠苦涩的药液泼溅而出,淋湿了沈昭的眼睫、脸颊,也淋湿了他玄色的衣襟。几片锋利的碎瓷深深嵌入他紧握的掌心,殷红的血珠立刻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指缝蜿蜒滴落,砸在炕沿积灰的粗木板上,绽开数朵刺目的暗红小花。
空气瞬间凝固。老军医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裴珩却仿佛感觉不到掌心的剧痛。他垂着眼,盯着臂弯中的人。药汁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狼狈流淌,高烧带来的红晕掩盖了被碎瓷划出的细小血痕。她依旧深陷在可怖的梦魇里,对周遭的变故毫无所觉,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仿佛还在呼唤那些名字,那些他亲手碾碎、或即将碾碎的幻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暴戾和更深的躁怒,在他眼底翻搅,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他猛地抽回扶住沈昭的手臂。
失去支撑,沈昭软软地倒回冰冷的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玄狐大氅滑落些许,露出染血的肩背,在昏暗灯火下,那撕裂的鞭痕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
“酒。” 裴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是对着跪在地上的老军医,“最烈的。还有金疮药、白布。”
“是……是!大人!” 老军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很快捧回一个粗糙的陶罐和几样东西。
裴珩看也未看那药粉和白布,只一把抓过那罐烈酒。拔掉塞子,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冲散了屋内的药味。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只鲜血淋漓、嵌着碎瓷的手掌,悬在炕沿上方。
手腕一倾,
哗啦——!
酒液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冲刷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酒精猛烈地刺激着伤口,钻心刺骨的灼痛瞬间炸开。远比碎瓷割裂更甚。饶是裴珩意志如铁,身体也忍不住剧烈一震,额角青筋瞬间迸起,冷汗沿着下颌滚落。
血水混着酒液,裹挟着细小的碎瓷渣,滴滴答答地砸落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形成一片污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酒液冲刷掉掌心大部分污血,露出骇人的伤口。直到陶罐倒空,他才随手将空罐丢开,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然后,他抓过金疮药瓶,看也不看,将大半瓶褐色的药粉粗暴地倾倒在狰狞的伤口上。药粉瞬间被残余的血酒浸透,糊成一片深褐色的泥泞。
最后,他用牙咬住白布一端,单手配合着,将那胡乱裹了药粉的伤手潦草而用力地缠紧。白布迅速被深红浸透。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戾气,又或是那手上的剧痛终于压过了心头的狂澜。他缓缓在炕沿重新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昭脸上。
屋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沈昭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掌心伤口在粗暴包扎下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抽痛。浓烈的酒气、血腥气、药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狭小的空间里。
窗外,塞外的风依旧在旷野上尖啸,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