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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离魂症 夫人……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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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昏暗的客房内,随行的老军医颤巍巍地再次搭上沈昭的腕脉,良久,布满沟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大人,烧……开始退了。夫人命硬,熬过这关,性命应是无虞了。”
裴珩脸上并无喜色,只微微颔首,挥手让老军医退下。屋内重归死寂,唯有窗外风雪的呜咽和她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看着她紧闭的眼睫下浓重的青影,看着她干裂脱皮的唇瓣,掌心那道被碎瓷划破、又被烈酒与金疮药粗暴处理的伤口,隐隐传来尖锐的抽痛。
数日后,裴府。
沈昭在一阵难耐的口渴中悠悠转醒。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线。入眼是陌生的帐顶,繁复的绣金云纹在柔和的晨光下流淌着华彩。
她茫然地转动眼珠。房间宽敞得惊人,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博古架上陈设着玉器古玩,每一件都透着不容亲近的贵重。这是哪里?橘井坊的晒药房没有这样奢华……
“水……”干涸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响,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一个面容清秀的丫鬟端着青玉碗,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清水送到唇边。
沈昭贪婪地啜饮着,清凉的水流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也带来一丝清明。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床边侍立的另一个陌生丫鬟身上,一脸茫然:“这是何处?我……我怎会在此?橘井坊呢?阿桂?阿清呢?”
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焦灼,“阿清该回来了,今日还有药需送去……我得回去。”
她的目光扫过两个丫鬟,落在门口垂手侍立的陌生仆役身上,最终,停在了坐在窗边紫檀圈椅里的那个身影上。
裴珩正端着一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缓缓放下茶盏,眸子抬起,精准地捕捉到她眼中那片陌生的毫无伪饰的茫然与急切。
“夫人醒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太医已在外面候着了。”
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被引了进来,隔着丝帕仔细诊脉,又查看了沈昭的舌苔和瞳仁,询问了几句身体感受。沈昭一一作答,眼神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困惑。
“回禀裴大人,”老太医沉吟片刻,捋着长须,神色凝重,“夫人此番高热凶险,乃是急怒攻心、邪风入体,加之旧伤崩裂、失血过多所致。心脉虽已稳住,但邪热伤及元神,心神受创尤甚。观夫人脉象虚浮,神思恍惚,言语间对近事多有茫然……此乃离魂症之兆。剧烈的刺激、深重的恐惧与痛楚,确有可能令魂魄离散,忘却伤其至深之记忆。此症……非药石可速愈,需静养安神,徐徐图之。”
“离魂症?”裴珩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墨玉扳指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再次投向沈昭,“夫人当真……不记得了?”
沈昭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抓紧了身下锦被光滑的缎面,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惊惧:“记得……记得什么?我……我只记得在橘井坊晒药,阿清去邻村出诊未归……后来……后来头好痛,像要裂开……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环顾这华丽的房间,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大人……这是您的府邸?我为何会在此?阿桂他们找不到我,该着急了……求大人允我回橘井坊吧?”
她的急切如此自然,提到林清和橘井坊时的依赖与担忧,毫无作伪的痕迹。裴珩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目光在她脸上反复逡巡。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一步步踱到床前,阴影将沈昭完全笼罩。他俯下身,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不记得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那夫人可还记得……你的手指,是如何断的?”
说话间,他那只缠着染血白布的手,猛地伸出,快如闪电般攫住了沈昭的右手!
“啊——!”沈昭猝不及防,痛得惊叫出声,脸色瞬间煞白。那只曾被无情踩断的右手,几根手指形状依旧微显扭曲,此刻被死死攥住,旧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仿佛骨头再次被碾碎的幻痛瞬间攫住了她。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考。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像一只被铁钳夹住的雀鸟,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惶的泪水,声音尖利破碎:“放开!痛!好痛!放开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娘——宣姨——救我!别碰我!”她语无伦次地哭喊,拼命扭动手腕想要挣脱,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挣扎如此剧烈,那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在裴珩粗暴的触碰下被彻底引爆,根本无需伪装。她眼中只有纯粹的、面对巨大痛苦和未知威胁时的惊骇与无助,找不到一丝一毫隐忍,更没有半分对眼前男人的熟悉。
裴珩死死盯着她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片被泪水冲刷得更加清澈见底的陌生惊惶,感受着她手腕在自己掌心中绝望的颤抖。他掌心的伤口因用力而崩裂,白布上迅速洇开新的暗红,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头那股翻涌的躁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太医的诊断言犹在耳——“剧烈的刺激、深重的恐惧与痛楚,确有可能令魂魄离散,忘却伤其至深之记忆。”
难道……那破庙中的一切,连同他给予的所有屈辱与痛楚,连同“裴珩”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真的在她高烧的混沌与心神的崩溃中,被那所谓的“离魂症”彻底抹去了?只剩下橘井坊的草药香,和她一心想要回去的有林清和阿桂的“家”?
他猛地松开了手。
沈昭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倒在锦被中,捂着剧痛的手腕,蜷缩起身体,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茫然无措。
裴珩直起身,他垂眸看着掌中白布上晕开的血迹,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良久,他唇角勾起,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从今日起,你便是裴府的夫人。橘井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听到“橘井坊”而瞬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自有旁人打理。至于林清……”
他看着那双眼眸中瞬间燃起的微弱希冀,心底那股戾气再次翻涌,话语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扎下:
“一个流放北疆、苟延残喘的罪医,夫人还是……忘干净的好。”
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室无声的绝望。沈昭蜷缩在锦被中,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畔,那只被攥过的手腕上,青紫的指痕清晰可见。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那瞳孔最深处,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焰,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然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