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拜真佛 今夜本官便 ...
-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灭顶。她瘫软在地,浑身力气被抽空。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身后响起。
沈昭如遭雷击,猛地回头!
就在那半塌的神像之下,背对着破败的神龛,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椅上端坐一人,身披玄狐大氅,墨色锦袍在昏暗光影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他姿态闲适,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
跳跃的烛火在他脚边一只精致的铜手炉里燃烧,映亮了他半张脸。眼瞳深不见底,正精准地锁在沈昭那张布满尘灰、惊骇欲绝的脸上。
不是裴珩,又是谁?
风雪在庙门外呼啸盘旋,卷起漫天凄厉的呜咽。破庙内却陷入死一般的凝滞,只有铜手炉里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如同倒计时的丧钟。
裴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慢地刮过沈昭狼狈不堪的粗布衣衫,她脸上斑驳的黄褐污迹,她因扒挖瓦砾而鲜血淋漓的手指,最终,落在她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唇上。
他微微倾身,烛光跳跃着,将他眸底那片寒潭映照得更加深不可测。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裹挟着寒意:
“夫人说是去慈渡寺礼佛祈福,虔心为本官焚香诵经…” 他刻意加重了“本官”二字,带着刻骨的嘲弄,“怎么这福,竟祈到这塞外苦寒之地、一座孤魂野鬼盘踞的破庙里来了?”
“…裴珩?!”她声音干涩撕裂,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一个恐怖的、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咳血信是饵,报信的汉子是饵,那枚林清视若性命的银针筒……恐怕也是饵!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千里迢迢奔赴他精心布下的屠宰场!
裴珩缓缓抬眸。跳跃的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扭曲、燃烧。他站起身,玄氅下摆扫过地面枯败的草屑,一步步向她逼近。
“昭昭,”他开口,声音低沉,语气温柔,欣赏着她脸上崩塌的绝望,“这千里寻‘夫’的痴心……”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字眼,嘴角勾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真是感人肺腑,令人动容啊。可惜,你总是学不乖,总让我……失望。”
“沈昭,你的胆子,是越发肥了。是不是觉得,每次都能侥幸逃脱,每次都能在我眼皮底下耍些小花招?是不是以为,你能做成这些,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他冷笑一声,语气骤然凌厉:“你能做成这些,不过是因为我允许!是我一直纵容你!让你以为还有那么一点点挣扎的余地!”
“可你……”他声音陡然一沉,“竟真以为能凭这点小聪明,与我抗衡?甚至妄图逃离我,去寻你那旧情人?”
沈昭浑身剧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如同俯视掌中挣扎的猎物:“我本想着,若你安分在慈渡寺祈福,乖乖做你的裴夫人,林清在流放地是死是活,我未必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既往不咎。”他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诱惑和更深的嘲弄,“可惜啊,你偏要撞破这层纸。偏要……自寻死路!”
“既往不咎?”沈昭的声音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的好兄长薛霁,因为你这不肖妹子此刻正在府中面壁思过,前程尽毁,自身难保……”他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惊痛和愤怒,话语却未停,“而你的好阿清——”
他声音陡然淬满寒意,一字一句,砸得她魂飞魄散:
“正在阎罗殿里,等你团聚!”
“轰——!”
沈昭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世界瞬间失声失色。她像被巨锤狠狠击中,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鸣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和恨意。她像一头彻底被激怒、失去所有理智的母兽,不管不顾地扑向裴珩,指甲疯狂地朝他脸上、身上抓挠撕打,“畜生!裴珩!你这个畜生!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啊——!”
裴珩却纹丝未动,任由她疯狂抓挠。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幽暗。然后,他缓缓俯下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掐住沈昭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迎上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
“本官倒要问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嘶鸣,指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意味,重重碾过她干裂出血的唇瓣,力道之大,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你与他,每月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传书……”他凑得更近,灼热而危险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都诉了什么衷肠?嗯?”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
“是忆你们橘井坊朝露夕霞的旧时光……还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鹰隼,捕捉着她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声音冰冷,“……悔恨嫁了本官?!”
话音未落,裴珩另一只手已从袖中抽出一角信笺。他当着沈昭的面,慢声诵读:
“…塞外苦寒,朔风如刀,幸有昭妹所配败毒散随身,稍解苦楚……”
“呵……”裴珩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五指猛地收紧,那残存的、带着林清字迹和沈昭心意的信纸,在他掌心被毫不留情地碾碎、揉烂,变作一团污秽的纸屑,如同垃圾般被他随手丢弃。
“好一个情深义重!连药都敢私传罪囚!沈昭,你的胆子,真是被本官惯得无法无天了!”
“那是救命的药!”沈昭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悲鸣,那是心被生生剜出、碾碎的声音。她挣扎着想要再次扑向他,撕碎他那张脸。
“裴珩!你这个骗子!畜生!你把他怎么了?!你把林清怎么了?!你把橘井坊怎么了?!”她嘶吼着,声音凄厉如鬼魅,“你和你效忠的那位坐在金殿上的主子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冷血!一样的视人命如草芥!一样的靠吸食别人的血肉活着!”
裴珩的眼神骤然一沉。
沈昭却已彻底豁了出去,她被这铺天盖地的欺骗和绝望逼到了悬崖边,只想用最尖锐的刀子刺刺痛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裴珩!你和你恨之入骨、逼死你父母的人有什么两样?!你父亲的血染红了金殿,你母亲在囚笼里郁郁而终……你明明尝过这世间最深的痛!可你转头就把这痛千百倍地加诸在无辜的人身上!你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用别人的血泪铺你的路!你变得比他们更狠毒!更无耻!你父母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只会觉得——”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裴珩的脸上!
沈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只被踩断过、此刻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掴在了他那张冷硬如冰雕的脸上!
“——生了你这个孽障,是他们的耻辱!”她嘶声力竭,字字泣血,如同最后的审判!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破庙内死寂得可怕,只有烛火哔剥燃烧的声音。
裴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被打的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他眼底瞬间被一股狂暴的足以毁天灭地的猩红怒焰彻底吞噬。那是被最深的伤疤被血淋淋撕开被最恶毒的诅咒刺中的彻底失控的暴怒。
“滚出去!”他猛地一声暴喝,声音如同地狱刮来的寒风,带着撕裂空气的杀意,是对着庙内角落的暗卫。
暗卫身影如鬼魅般瞬间消失,庙门被无声带上。
下一秒,裴珩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猛地欺身而上!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扼住了沈昭纤细的脖颈。
“呃——!”沈昭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掐断。窒息感如同潮水涌来,眼前金星乱冒,肺部火烧般灼痛。她被那巨大的力量提离地面,双脚悬空,徒劳地踢蹬着。
裴珩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猩红风暴,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他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指节深深陷入她颈侧的皮肉。他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杀意和一种被彻底刺穿的狂怒:
“沈昭……你找死!”
沈昭双手死死抠住他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却无法撼动分毫。她的脸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在剧痛和窒息中飞速流逝。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充满刻骨恨意地瞪着裴珩近在咫尺的、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既然你心中只供得下这些泥胎木偶……”
裴珩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诅咒,他扼住她的脖子,拖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尊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愈发诡异、污迹斑斑的山神塑像。腰间的佩刀被他另一只手猛地抽出!
刀光清冷,如同寒潭映月,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锵——!”
刀锋斩过腐朽的泥胎,发出沉闷又刺耳的断裂声。
那尊神像的头颅应声而落!
沉重的泥头轰然砸在神龛下的石板上,四分五裂,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露出里面同样腐朽的木质骨架和干草填充物。断裂的脖颈处,那些污血般的暗红漆皮簌簌剥落。
裴珩提着那犹自嗡鸣的刀,扼着沈昭的脖子将她狠狠掼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窒息让她眼前发黑,剧烈地呛咳着,喉咙里发出悲鸣。冰冷的刀尖,不容抗拒地挑起了她沾满泪痕与污泥的下巴,迫使她仰视他。
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俯视着她濒死的挣扎,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威压,在这供奉神明的破败庙堂中回荡:
“那今夜,本官便在这无头神像前——”
他微微俯身,玄氅的阴影如同深渊般笼罩下来,彻底吞噬了她颤抖的身影。
“——教你认认,谁才是你该拜的真佛!”
残烛的火苗猛地一跳,挣扎着,在神案上投下最后一片剧烈晃动的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垂死的巨兽。那一点微弱的光,终于被裴珩展开的铺天盖地的玄色氅衣彻底吞没。断颈的神像在彻底降临的黑暗中,只剩一个狰狞可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