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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西州空 橘井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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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井坊的清苦药香,被粗暴的铁蹄踏得粉碎。
“搜!片纸不留!”
玄甲卫撞开紧闭的坊门,军靴碾过晒药的竹匾,干枯的忍冬、甘草在脚下发出绝望的脆响。瓷罐碎裂声、木架倾倒声、翻箱倒柜的刺耳刮擦声,瞬间撕碎了午后的宁静。
后院柴房的门被猛地踹开,张小满被两个兵丁粗暴地拖了出来。她显然是刚被惊醒,头发散乱,睡眼惺忪的脸上还带着被惊扰的怒意:“干什么?!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橘井坊?!”她奋力挣扎,像只被激怒的小兽。
阿桂被另外两个兵丁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混杂药屑的尘土,他眼睁睁看着一只铁靴踏上那只装着林先生亲手焙制枇杷叶的青花陶罐。
“不——那是止咳散!”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粗暴的呵斥淹没。
“咔嚓!”陶罐应声碎裂,深褐的叶片混着白瓷残片四溅。
一片狼藉中,玄色衣摆纹丝不动,拂过门槛。本该早已离京的裴珩负手立于院中,天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深不见底的眼瞳扫过满目疮痋,无波无澜。他目光掠过被拖出来的张小满和被压制的阿桂,两人眼中喷薄的愤怒和绝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为什么?!”阿桂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因愤怒和窒息而嘶哑,“夫人……夫人只是去慈渡寺祈福了!橘井坊何罪!”
裴珩的视线,缓缓掠过少年脸上被尘土和泪水糊住的倔强,最终落在那块被踩裂的“橘井济世”旧匾上。他唇角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祈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院中的嘈杂,“是祈她的福,还是祈那流放罪囚林清的福?”
阿桂浑身猛地一僵,眼中翻涌的愤怒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死灰般的茫然和难以置信。那书信……那突然出现的报信人…所有零碎的线索在此刻被这句话狠狠串联、点燃!一个冰冷彻骨的真相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一个裴珩亲手布下、等着昭姐姐自投罗网的死局!
“你…你骗她…”阿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悔恨攫住了他,“林先生他…”
“林清?!”
一声尖利到破音的惊叫炸响!是张小满!
她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止,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瞬间涌上的滔天恐惧。裴珩的话和阿桂的反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她混沌的思绪。沈昭姐临走前只说是去慈渡寺祈福两月,为裴珩消灾……可裴珩现在说什么?林清?!
那些零碎的画面在她脑中疯狂闪回:沈昭姐收到“林清病重垂危”消息时惨白的脸和死死攥紧银针筒的手、那个报信汉子悲切绝望的哭诉、沈昭姐强作镇定却眼神空洞地安抚她说“祈福”……还有沈昭姐临走前那异常郑重的嘱托和深藏眼底的决绝……
“你——!”张小满猛地扭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钉在裴珩那张冰冷无情的脸上,恐惧瞬间被更汹涌的愤怒和恨意吞噬,
“天杀的狗官!骗子!是你!是你故意让人骗沈昭姐的是不是?!你故意弄来那个破针筒!你故意让人说林大哥要死了!你故意放消息说西州乱了!都是你设的局!就为了骗沈昭姐离开京城去找林大哥!对不对?!”
她声音嘶哑尖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和滔天的恨意,像淬毒的刀子,不管不顾地刺向裴珩。
“你害了林大哥还不够!你还要害死沈昭姐!你把她骗去那么远那么乱的地方!北疆有狄人!西州在打仗!她一个人怎么活?!你就是想她死在外面!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天打雷劈的……”
“聒噪。”裴珩的声音冷得像冰渣,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话音未落,离张小满最近的一个玄甲卫已闪电般出手!一块带着汗臭和尘土味的破布被狠狠塞进了她大张的嘴里,动作粗暴至极,几乎捅到她的喉咙!
“呜——!唔唔唔——!!!”张小满后面所有恶毒的咒骂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痛苦而愤怒的呜咽。她目眦欲裂,拼命甩头挣扎,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沉闷的嘶吼。她死死瞪着裴珩的背影,那眼神如果能化为实质,早已将他千刀万剐。
裴珩不再看她,仿佛眼前这场激烈的挣扎和无声的诅咒只是拂过衣角的尘埃。他微微抬手,玄甲卫统领立刻躬身听命。
“封门。所有药童伙计,分开拘押问话。坊中一应物品,悉数登记造册,运回大理寺。”命令简洁冷酷,不容置疑。
他转身,踏过一地狼藉的药草和仍在奋力呜咽挣扎的张小满,径直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回荡在阿桂彻底崩塌的世界和张小满被堵死的绝望嘶吼里:
“看好你们裴夫人的‘家业’,等她…‘祈’福归来。”
张小满被两个玄甲卫死死按住,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裴珩那玄色衣角消失在破碎的院门之外,和满目疮痍中那块碎裂的“橘井济世”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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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书房内,熏炉吐着沉闷的安息香气。
薛霁烦躁地将几份摊开的奏疏扫落在地,朱砂批红刺目惊心。户部主事的位置还没坐热,弹劾他“财税疏漏”、“账目存疑”的折子便如雪片般飞来,虽未指名道姓,却刀刀见血,逼得他寸步难行。
“吱呀——”
书房门被推开。薛霁悚然抬头,只见裴珩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玄色常服融在门框的阴影里。他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大理寺录事。
“裴…裴大人?”薛霁慌忙起身,强作镇定,喉头发紧,“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裴珩缓步踏入,目光掠过地上散乱的奏疏,唇角弧度又深了一分。他径直走到薛霁方才坐的主位太师椅前,并未落座,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椅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那枚墨玉扳指幽光流转。
“薛主事的烦恼,本官略有耳闻。” 裴珩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重若千钧,“江南漕粮案牵涉甚广,陛下震怒。这风口浪尖上,薛府上下,更需谨言慎行,安守本分才是。”
他抬起眼,眸子锁住薛霁瞬间苍白的脸,“尤其是…府中子弟,莫要行差踏错,为家族招致……无妄之灾。”
薛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站立不稳。他听懂了那“行差踏错”的所指!是他暗中安排替嘉宁传递书信!裴珩什么都知道了!
“大人……下官…” 薛霁嘴唇翕动,冷汗浸透了里衣。
裴珩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指尖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轻轻敲击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更鼓。
“本官离京前曾言,夫人需静养。” 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慈渡寺清修,本是好事。可若有人假借‘祈福’之名,行那暗通款曲、私离京城之举……” 他刻意停顿,满意地看着薛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薛家百年清誉,薛主事的仕途前程,恐怕…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微微倾身,靠近面无人色的薛霁,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令妹‘祈福’心切,舟车劳顿,本官已派人去‘接’她回京休养。至于薛主事你——”
裴珩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摇摇欲坠的薛霁,下达了最终的裁决:
“近日风波不断,薛主事心绪不宁,恐难胜任部务。自明日起,便不必再去户部点卯了。在家静心思过,以待……后命。”
话音落,裴珩不再看薛霁一眼,转身离去。两名录事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开始清点书房内所有可能涉及的书信文牍,动作利落而冰冷。薛霁颓然跌坐回椅中,听着身后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只觉得天旋地转。静心思过?这分明是囚禁!是裴珩对他胆敢帮助嘉宁的残酷报复!嘉宁……她落入裴珩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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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的风,是淬了冰渣的刀子。
沈昭蜷缩在骡车角落,粗硬的靛蓝布衣早已被尘土和汗水浸透,又被塞外的寒气冻得硬邦邦。脸上涂抹的黄柏粉和锅底灰被汗水冲刷出道道沟壑,露出底下冻得青白的皮肤。怀中的干粮早已耗尽,水囊也见了底,喉咙干得如同火烧。支撑她的,唯有掌心紧攥着的那枚冰凉的银针筒。
报信汉子口中的废弃山神庙,终于在望。孤零零地矗立在离西州城二十里外的荒丘下,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如同一具巨大的骸骨。庙门早已不知去向,黑洞洞的入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嘴。寒风穿过空洞的窗棂,发出呼啸悲鸣,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枯草。
沈昭几乎是滚下骡车的,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她踉跄着扑进庙门,浓重的灰尘和腐朽木头的霉味扑面而来。
殿内昏暗,唯有残破屋顶漏下的几缕惨淡天光,映照着满地狼藉的瓦砾和倾倒的供桌。一尊巨大的泥塑神像半塌在神台上,彩漆剥落,露出灰败的胎泥,神像的面容被灰尘覆盖,只余下空洞的双眼,漠然俯视着闯入者。
“阿清?” 她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林清?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更厉,卷着雪沫从破洞灌入。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恐慌如同藤蔓缠绕上来。目光急切地扫视,最终定格在神像背后,那里确有一道半塌的断墙,勉强形成一处背风的凹陷。
“阿清!” 她跌跌撞撞扑过去,扑倒在冰冷的瓦砾堆上,双手拼命扒开碍事的碎砖烂木,指甲瞬间翻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你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啊!”
断墙之后,空无一人。只有厚厚的积尘,和几根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