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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祸西行   裴珩离 ...

  •   裴珩离京那日,恰逢晴雨初霁。天光洗过碧空,映得门前玄甲卫的盔甲寒光凛冽。他一身墨色锦缎常服,立于阶前,身形挺拔。沈昭垂首立于门内阴影处,耳畔是他对亲随的吩咐,字字清晰:

      “…漕粮贪墨案牵连甚广,江南道诸州官吏盘根错节。两月为期,凡涉事者,无论品阶,立拿勿论。” 他声音不高,却裹挟着森然寒意,连阶下肃立的亲卫都屏息垂目。

      沈昭指尖在宽袖内无声蜷缩。江南…两月…心腔里死寂的寒潭骤然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炭,灼起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希望。

      裴珩交代完毕,转身,目光精准地锁住门内阴影中的她。他一步步走近,无声无息,却带来无形的重压。

      “本官离京期间,”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嗅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夫人当好生静养。” 指尖抬起,冰凉的墨玉扳指几乎要触到她低垂的眼睫,却又悬停,“府里诸事,自有下头人打理。莫要…太过操劳。”

      最后四字,轻缓如叹息,却字字如针,扎进沈昭紧绷的神经。

      她强抑住后退的冲动,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妾身谨记。大人…江南路远,风波险恶,万望珍重。” 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裴珩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似要将她钉穿。片刻,他唇角稍稍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无暖意。“夫人有心。” 言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走下石阶,旋即被簇拥着翻身上马。蹄声嘚嘚,玄甲卫如墨色洪流,裹挟着凛冽威势,碾过湿漉漉的朱雀大街,消失在城门方向。

      直到最后一骑的烟尘散尽,沈昭挺直的脊背才骤然松了一瞬。两月之期,如同黑暗甬道尽头骤然开启的一道窄门,透进刺目而诱人的光。

      ——————

      三日后,慈渡寺。

      香烟缭绕,梵呗低回。沈昭一身素净的沉香色细布衣裙,未施粉黛,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跪在偏殿幽暗的观音像前。殿外暖阳正好,透过高窗棂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柱,浮尘在光中无声舞动。

      薛夫人宋氏端坐一旁,捻着紫檀佛珠,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沈昭低垂的侧脸,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嘉宁,” 宋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带着回响,“为裴大人祈福,心意最是要紧。只是这慈渡寺虽清静,终究是佛门之地,一住两月…是否太过清苦了些?裴府偌大,何处不能焚香祷告?”

      她语带关切,眼底却是满是思量。这认回来的庶女,顶着薛家名头攀上裴珩的高枝已是意外,如今新婚不久便执意离府长居寺庙,若惹了裴珩不悦,岂非带累薛家?

      沈昭缓缓抬起眼睫,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新妇对远行夫君的忧惧。“母亲体恤。”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只是…大人此行,干系重大,凶险难料。妾身昨夜…得观音大士梦中点化,需在此清修两月,日日诵经百遍,焚特制安泰香百炷,方能为大人消解江南煞气,护佑平安。”

      她微微停顿,“大人身系朝廷重托,若因妾身心意不诚…妾身万死难辞其咎。”她将“凶险”、“煞气”、“万死”几个词咬得极重,带着新嫁娘特有的惶恐与执拗。

      宋氏眉头微蹙,盯着沈昭看了半晌。那张脸上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苍白和忧色,倒真像被噩梦魇住,失了分寸。裴珩的冷酷手段京中无人不晓,这丫头害怕他出事,乱了方寸倒也说得通。慈渡寺是皇家寺院,守卫森严,总好过她留在裴府惹是生非。

      “罢了。” 宋氏捻动佛珠的手停下,语气缓和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告诫,“既是你一片诚心,便依你。寺中清苦,我会吩咐人定期送来用度。只是切记,安守本分,莫要再起事端,丢了薛家与裴大人的脸面。”

      “谢母亲成全。” 沈昭深深拜伏下去。阴影中,无人窥见她唇角一闪而逝的笑意。

      ——————

      慈渡寺的夜,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松针的簌簌声。沈昭所居的禅房位于寺院最僻静的后角。她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窗外并非庭院,而是一条隐在荒草乱石间的陡峭后坡,直通山下。

      一个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从坡下无声翻入,正是阿桂。少年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的红晕,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递进窗口。

      “昭姐姐,都在这儿了!按你说的,最寻常的粗布棉袄和麻裤,打了补丁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干粮是耐放的胡饼和肉脯,水囊灌满了。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深褐色的粉末,“黄柏粉和锅底灰调匀了,抹脸上手上,保管认不出来!路引是托秦萝姨姨找快脚刘弄的,他说保真,去西州探亲的妇人,叫…叫张王氏!”

      沈昭接过包袱,入手沉重而实在。她迅速解开,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确认无误。又拈起一点褐粉在指尖捻开,色泽暗沉自然。“好阿桂。” 她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心头微暖,又沉声叮嘱,“记住,回去后一切如常。若有人问起我,只说夫人潜心礼佛,闭门谢客。橘井坊…守好它。”

      “嗯!” 阿桂用力点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赖,“姐姐放心!你…你一定要小心!”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后坡,融入沉沉夜色。

      沈昭闩好窗,吹熄了灯。禅房陷入彻底的黑暗。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黑暗中摸索着换上那身粗硬的布衣。布料摩擦着肌肤,带着市井的尘土气息,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的自由。她用冰凉的井水净面,仔细将黄柏粉与锅底灰调成的膏体涂抹在脸上、颈上、手上。铜镜模糊,映出一个肤色暗黄粗糙、眉眼低垂的平凡妇人模样。

      她将装着干粮水囊的包袱系紧。最后,从枕下摸出那只冰凉的、刻着“清”字的银针筒,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冷硬硌着掌纹,也压下了最后一丝迟疑。

      寅时三刻,梆子声遥遥传来。寺院最沉寂的时刻。沈昭如同一个真正的、为生计奔波的贫妇,背上包袱,推开禅房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身影悄无声息地汇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朝着城门的方向疾行。

      城门外,骡马市喧嚣已起。尘土飞扬,人声、牲口嘶鸣声、车把式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浑浊的声浪。各种车队在此汇聚,等待启程。有关西州动乱的流言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着这里,使得气氛多了几分焦躁不安。

      沈昭——此刻已是面色暗黄、一身风尘仆仆的妇人“张王氏”,微微佝偻着背,目光在混乱的车队中逡巡。她需要一支足够大也足够快能穿越关陇道前往西州的车队作为掩护。

      “去西州?还探亲?”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车把式叼着旱烟杆,斜睨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妇人,嗤笑一声,“婆娘,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没听说那边狄人闹得凶?官道都不太平!正经车队谁这时候往那火坑里扎?不要命啦?”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昭脸上。她瑟缩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刻意模仿的关西口音,细弱而惶恐:“…当家的…俺、俺男人…前年犯了事…发配过去的…俺就这一个指望…家里娃儿还小…没了他…俺娘俩活不成啊…”

      她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并无泪水的眼角,袖口的补丁磨蹭着粗糙的脸颊,“求…求大爷行行好…捎俺一程…俺能干活……喂牲口都成…工钱…工钱俺不要……”

      她絮絮叨叨,将一个走投无路、一心寻夫的愚昧妇人演得惟妙惟肖。车把式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老子运的是军需!哪有闲工夫带个哭哭啼啼的婆娘!晦气!”

      接连碰壁。沈昭的心一点点下沉。

      “军需?” 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人踱了过来,打量了沈昭几眼,又看看那车把式,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王把头,你这趟‘药材’可是紧俏货,路上不太平,多个人多双眼睛嘛!这妇人看着老实,手脚也麻利,” 他转向沈昭,眯着眼,“这位…嫂子?真不要工钱?路上颠簸辛苦,可不是绣花。”

      沈昭立刻点头如捣蒜:“不要工钱!俺能吃苦!啥苦都能吃!”

      “行吧!” 被称作王把头的车把式似乎被说动,又或是不耐烦纠缠,粗声粗气道,“丑话说前头!跟着车队,生死各安天命!路上机灵点,手脚麻利点!要是拖后腿,别怪老子把你扔半道上喂狼!”

      “哎!哎!谢大爷!谢这位老爷!” 沈昭忙不迭地躬身道谢,姿态卑微到尘土里。她快步走向那支由十几辆满载麻袋、覆着油布的大车组成的队伍,自觉地缩到最后一辆大车车尾的阴影里,抱紧了自己的小包袱,将自己彻底融入那群同样满面风尘、沉默赶路的脚夫和杂役之中。

      车轮滚动,沉重的骡马蹄声踏碎了京畿之地的最后一丝牵绊。尘土高高扬起,模糊了身后巍峨的京城轮廓。沈昭蜷在颠簸的车尾,黄褐的面色掩住了所有表情。

      她微微侧过头,最后望了一眼东方天际那轮刚刚跃出地平线、却被漫天烟尘染得昏黄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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