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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坊间客 谁给你的胆 ...

  •   裴珩踏入大理寺值房时,夜已深了。烛火在案头跳跃,映照着他连日追查逆党、未曾好好休憩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眉眼。他刚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单膝跪地。

      “主上,戌时三刻,夫人持玄铁令,调八名玄甲卫,往盐商李炳府邸,强行带回了被其叔婶卖入府中的女子张小满。”

      裴珩正欲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墨滴悬于笔尖,将落未落。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长了他落在卷宗上的侧影。

      “说仔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窗外的夜风更冷几分。

      暗卫便一五一十,将沈昭如何盛装而出,如何以令牌和“裴夫人”身份威压护卫首领,如何在李府门前与陆明瑜一唱一和,如何援引律法步步紧逼,最终带走人的经过,巨细无靡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夫人现下已携人安全返回橘井坊。令牌……也已归还书房原处。”

      裴珩缓缓靠向椅背,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良久,一声极轻的哼笑自他喉间逸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胆子……倒是愈发大了。”他低语,眸色深沉如渊,辨不出是愠怒居多,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偷令,调兵,假传他的意思,在他眼皮底下演了这么一出狐假虎威的戏码。她算准了他不会真动她,算准了“裴夫人”这名头能唬住人。

      这份机变,这份临危的镇定,乃至对律法的巧妙运用,若是用在别处,他或许会赞一句“堪用”。可惜,用在了违逆他的规矩上。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被挑衅的怒意隐隐升起。他一手调教出的鹰隼,竟学会反过来利用他的名头、他的令牌去逞她的侠义了。胆大包天,算计精准,先是孤身犯险偷令,继而盛妆示人以壮声威,懂得拉上陆家小子做戏撇清,更晓得句句扣死律法纲纪,逼得那李盐商哑巴吃黄连。

      她总是这样,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一边恨他入骨,一边却又不得不倚仗他给的这重身份。一边做着最温顺的姿态,一边骨子里那点不肯屈服的韧劲和聪明劲儿却总是在绝境里冒出尖来。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墨玉扳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苍白着脸,强撑着摆出凛然不可侵犯姿态的模样。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暗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阴影之中。

      裴珩在书房又坐了片刻,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方才起身回府。

      裴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径直走向书房,推开乌木门,室内灯火早已点亮,一道纤薄的身影猝然撞入眼帘。

      沈昭跪在书房中央的地面上。

      一身素白中衣,未着外衫,墨发尽数披散下来,褪去了所有钗环珠翠,更无半点脂粉颜色。苍白的面容低垂着,露出一段脆弱易折的脖颈。听到开门声,她的肩颈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却并未抬头。

      裴珩脚步未停,行至书案后坐下。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拿起方才未看完的卷宗,仿佛地上跪着的不过是一尊无关紧要的玉雕。

      空气凝滞,只余烛火燃烧的微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夫人这是唱的哪一出?”良久,裴珩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深夜不寐,在此扮作怨鬼索魂么?”

      沈昭的声音干涩沙哑:“妾身……特来向大人请罪。”

      裴珩翻过一页卷宗,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罪从何来?”

      “妾身……今夜擅自动用了大人的玄铁令,假借大人之名,调遣侍卫,干预外事……此乃大忌,妾身知罪。”她伏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但张小满被其亲族所卖,落入盐商李炳之手,事发突然,情势危急。妾身……实在无法眼睁睁见其落入火坑,才出此下策。”

      “此举虽鲁莽,却是当下能想到的风险最小之法。动用府中侍卫,以权势压人,速战速决,既可避免私下冲突酿成大祸,亦可借裴府之名震慑宵小,杜绝后续纠缠……妾身自知有罪,甘受任何责罚,只求大人……勿要迁怒橘井坊与他人。”

      她将缘由、权衡、乃至请罚都说得清晰明白,逻辑分明,仿佛不是在请罪,而是在陈述一桩不得已而为之的公务。

      裴珩终于从卷宗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伏低的背脊上,那单薄的肩胛骨在素白衣料下微微凸起,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风险最小?”他轻笑一声,放下卷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夫人如今算计得是越发精到了。不情不愿顶着裴夫人的名头,用起来倒甚是顺手。”

      沈昭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指尖抠紧了地砖缝隙。

      “妾身不敢……”

      “不敢?”裴珩嗤笑一声,打断她,“你岂止是敢?你计划得不是很好么?拉上陆家那个小子做见证,口口声声不离律法,逼得李炳自认理亏,不敢声张。你甚至算到,即便本官知晓,为了裴府的颜面,多半也会将此事压下,遂了你的意。”

      裴珩声音倏地一沉,“你可知,李炳虽是一介商贾,却与漕帮、乃至朝中某些人牵连甚深?你今夜打草惊蛇,若他深究起来,你那‘合规合法’的幌子能撑多久?他若反咬一口,状告你裴夫人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即便最终能压下,亦是一身腥膻!此其一。”

      他起身,缓步踱至她面前。

      “其二,你假传本官命令,调动的是大理寺的玄甲卫。若其间稍有差池,被有心人窥破,参上一本‘私调官兵,图谋不轨’,这罪名,你担得起,还是你觉得本官担得起?”

      沈昭确实未曾想到这一层,只急着救人……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的鬓角。

      “其三,”他俯下身,冰冷的手指倏地攫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唇上不见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尽管充满了惊惧与屈辱,却仍深处藏着一丝倔强。

      “谁给你的胆子,碰我的令牌?”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嗯?沈昭?”

      沈昭被迫迎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有怒意,有审视,更有失望。下颌被捏得生疼,她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却咬紧了牙关,不让喉间的哽咽溢出来。

      “妾身……知罪……”除了这两个字,她再也说不出别的。

      裴珩盯着她看了片刻,猛地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他直起身,拿出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既然夫人近日对律法如此熟稔,想必抄写起来更是得心应手。”他声音恢复平淡,取出厚厚一册《大梁律》,“便将《职制律》与《户婚律》各抄十遍。好好领会,何为规矩,何为体统。抄不完,不得出房门一步。”

      沈昭的身体晃了一下。《职制律》载官员职责与禁令,《户婚律》论户籍婚姻之规,他偏偏挑这两部,其意不言自明。这惩罚无关皮肉之苦,却如同将她所有的挣扎与心思都摊开在阳光下,贴上“僭越”、“失格”的标签,让她一遍遍重温自己的“罪过”与“可笑”。

      沈昭看着地上那本沉重的律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她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再次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妾身,领罚。”

      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笔墨纸砚,放在她身旁的地上。沈昭缓缓直起身,跪坐起来,素白的衣衫在灯下显得愈发单薄。她伸手拿起那支紫毫笔,指尖冰凉。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字一句,皆如同刻在她的尊严之上。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她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裴珩不再看她,自顾自处理公务,仿佛她只是这书房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一个运笔如飞,一个伏案疾书,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承受着他的惩罚,用这种极致屈辱的方式,而他,则在沉默中,再次将规则的边界,清晰地划在她的眼前。

      ——————

      时值晌午,城内熙攘喧阗,御街两侧店铺林立,人流如织。沈昭带着张小满与阿桂,提着几只空药囊,正从一家相熟的生药铺出来。

      张小满叽叽喳喳,正比划着方才铺里那支成形极好的老山参,阿桂在一旁不服气地嘟囔:“再好咱们也买不起,看得流口水有啥用……”

      正说着,忽听前方一阵喧哗,夹杂着老妇哀哀的哭求与男子粗野的呵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支在街角的简陋糕饼摊被几名膀大腰圆的地痞围住,摊子已被掀翻,蒸笼滚落在地,雪白的米糕沾了尘土,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拼命想护住散落的家什,却被一个地痞粗暴地推搡开。

      “老虔婆!说了这地儿爷们儿占用了!你那几个铜板的赁钱,爷赏你了!滚远点!” 为首的地痞满脸横肉,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妇脸上。

      周围行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沈昭脚步一顿,眉尖微蹙,下意识便想上前。她深知这等市井无赖,往往欺软怕硬。

      然而,她还未迈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已轻轻拦在了她前方。那手并未触碰到她,只虚虚一挡。

      “夫人且慢。”

      沈昭微怔,侧首望去。只见身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一袭天青色杭绸直裰,外罩同色系薄罗大袖衫,腰束玉带,悬着一枚莹润的白玉佩。他面容清俊,眉眼温润,气质如玉,通身上下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贵与书卷气,此刻正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些许宵小,不必劳烦夫人,恐惊了尊驾。交由在下处置便可。” 他声音清朗温和,如春风拂过琴弦。

      说罢,他缓步上前,并未厉声呵斥,只对那几名地痞温言道:“几位兄台,请了。”

      那横肉地痞斜眼打量他,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倒也不敢立刻造次,只粗声粗气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青年公子神色不变,唇边甚至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拱手一礼,仪态优雅:“在下姓谢,名允执。见这位婆婆年老体弱,生计艰难,心中实有不忍。敢问兄台,她可是拖欠了此地赁金?或是冲撞了各位?”

      地痞见他客气,气焰又涨了几分:“是又怎样?这地儿爷看上了!让她滚蛋!”

      谢允执微微颔首,仿佛深以为然,继而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原来如此。只是,依律,‘诸于街巷阡陌,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又载,‘诸侵巷街、阡陌者,杖七十’。此处虽非主街,亦是行人往来之道。诸位在此驱赶摊贩,掀翻器物,若是不慎惊了马匹,或是伤了老弱,恐怕……就不止是赁金的小事了。京兆尹的巡铺兵丁想必也快到了,兄台以为呢?”

      他引经据典,目光清正地看着那地痞。那地痞显然听不懂这许多律条,但“京兆尹”、“杖七十”等词却听得明白,又见对方气定神闲,显然大有来头,脸上横肉抽搐几下,色厉内荏道:“你……你少吓唬人!”

      谢允执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二两重,递了过去,语气愈发温和:“今日天色尚好,何必为此小事烦扰?这点银钱,算是在下请几位兄台喝碗水酒,行个方便,如何?”

      他这番举动,先以律法威吓,再以银钱利诱,给足了对方台阶。那地痞愣了片刻,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脸色变幻,最终哼了一声,对同伙一挥手:“算这老虔婆走运!我们走!” 几人悻悻离去。

      谢允执这才转身,亲自弯腰,将地上那颤巍巍的老妇人搀扶起来,又示意身后跟着的一个十四五岁、书童打扮的清秀少年:“景茗,帮婆婆把东西收拾好。再取两贯钱予婆婆压惊。”

      那名唤景茗的书童手脚麻利地应声上前,利落地收拾起散落的蒸笼和未损坏的糕饼,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钱囊,取出两贯铜钱,恭敬地塞到老妇人手中,低声安慰着。

      老妇人感激涕零,就要跪下磕头,被谢允执轻轻托住:“婆婆不必如此,举手之劳,应当的。日后若再遇难处,可去南熏门外的谢家粥棚寻管事的说一声。”

      周围人群发出阵阵低低的赞叹。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是谢家的三公子吧?去年中了探花的那个!” “正是呢!翰林院的谢修撰!人长得俊俏,心地又善,时常周济穷人!” “听说还未说亲呢,不知哪家小姐有这福分……” “方才那番话,引律例、讲道理,又不失风度,真是厉害!”

      张小满早已看得两眼发直,脸颊泛红,扯着沈昭的袖子小声尖叫:“沈昭姐你看到没有!谢公子!是那个谢探花!天哪!他人也太好了吧!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还那么善良!”

      阿桂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哼,我看你就是瞧人家长得俊!刚才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沈昭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谢允执身上,并未如张小满那般激动。她看着他将老妇人安置妥当,又温言嘱咐了几句,举止从容,无可挑剔。完美的家世,完美的科名,完美的容貌,完美的善行……这一切太过完满,反而让她心底生出一丝疑虑。世间岂真有如此无瑕之人?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

      谢允执似有所觉,抬眸朝她们这边望来,目光掠过张小满兴奋的脸庞和阿桂的不以为然,最后在沈昭沉静的脸上停顿了一瞬。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友善而适度的微笑,并未上前搭话,随即带着书童景茗,转身汇入人流,翩然离去,留下一街的赞叹与倾慕。

      沈昭收回目光,心中那点疑虑沉甸甸地落下,无声无息。她轻轻拉了一下还在张望的张小满:“走吧,药还未买齐。”

      ——————

      时值午后,橘井坊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沈昭正低头核对药柜的存货名录,张小满在一旁分装药粉,阿桂则清扫着院落。坊门虚掩,透进几缕慵懒的阳光。

      忽闻门外传来李老板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殷勤:“沈娘子可在坊中?”

      沈昭抬首,心下微觉诧异。李老板平日送润笔银钱或商讨书稿,多是约在外间茶肆或托人传信,极少直接上门。她示意阿桂去应门。

      门开处,果然是翰墨斋的李老板,但他并未如往常般直接踏入,而是侧身微躬,引着身后一人入内。

      只见来人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正是那日街头解围的探花郎谢允执。

      沈昭心头猛地一紧,握着名录的手下意识收拢。他怎会来此?还是与李老板同来?裴珩的耳目……她几乎立刻想寻个由头婉拒拜访。

      然而,不等她开口,一旁的张小满早已眼睛一亮,放下药杵,惊喜道:“谢……谢公子?” 她脸上瞬间飞起红霞,手脚都有些无措起来,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木凳,“您……您快请坐!阿桂,快去沏茶!用我前日买的那包好茶末!”

      谢允执目光温和地扫过坊内陈设,最后落在沈昭身上,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冒昧打扰,还望夫人见谅。”

      李老板忙在一旁笑着解释:“沈娘子,今日恰巧谢修撰到鄙店寻几本医书古籍。闲聊间提及近日京中时气不佳,多有小儿咳喘之症。谢修撰心系百姓,想起贵坊声誉颇佳,尤擅小儿方脉,便起了请教之心。是老朽多嘴,提及正要来贵坊结算些书稿账目,谢修撰便言顺路同行,想来观摩一番。唐突之处,娘子莫怪。”

      沈昭闻言,心下稍安,但警惕未消。她敛衽还礼,声音却带着疏离:“谢大人言重了。妾身不过略通皮毛,承蒙街坊邻里信重,得以存续。大人若有垂询,妾身知无不言,只是坊内简陋,恐污了大人清目。” 她仍试图保持距离。

      谢允执仿佛未察其疏离,从容落座,接过阿桂奉上的粗茶,道了声谢。他目光掠过架上药材,语气真诚:“夫人过谦了。允执在翰林院负责整理编纂前朝医典,深知医道精深,济世之功,非皓首穷经所能及。夫人以一己之力支撑此坊,惠及周遭百姓,更显难能可贵。”

      此时,李老板适时拿出一个锦袋:“沈娘子,这是上期话本的润笔,销路极好,读者皆赞文笔…呃…情节曲折动人。”他含糊了一下,快速递过银钱。

      张小满在一旁忍不住插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允执:“谢公子您不知道,沈昭姐可厉害了!不仅医术好,写的话本也好看!虽然……虽然最近那些人胡说八道……”她意识到失言,猛地住口,偷偷看了眼沈昭。

      谢允执微微一笑,目光再次转向沈昭,语气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一层深意:“哦?李老板倒是与我说起过。市井话本,虽多猎奇之言,然有时亦能映照世情,甚至…暗藏机杼风骨。能于琐碎中见真章,于困厄中显韧性,更属不易。夫人之才情与心性,确非常人所能及。”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未直接点破那本惹祸的《冷面阎罗秘辛录》,也未明确褒贬,只是泛泛谈论“话本”,但“暗藏机杼风骨”、“于困厄中显韧性”这些词,却巧妙地避开了香艳表象,直指沈昭创作时内心压抑的愤懑与反抗,是一种更隐晦的理解与赞赏。

      沈昭心中微微一动。自话本风波以来,众人或鄙夷、或猎奇、或同情她的“闺怨”,却从未有人能如此…精准地触及那文字之下隐藏的尖锐与不甘。这位谢探花,果然心思玲珑。

      但她立刻压下这丝波动,垂下眼睫,谦逊道:“大人谬赞了。妾身胡乱涂鸦,只为贴补坊用,当不起如此评价。”她再次暗示送客之意,“大人若要寻医书,或探讨医理,妾身可推荐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医师……”

      谢允执是何等聪明人,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从容起身,笑道:“是允执叨扰了。今日见坊内井井有条,夫人仁心妙手,名不虚传。他日若在古籍医案中遇有疑难,或许还需再来向夫人请教。告辞了。”

      他言语得体,告辞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再次拱手一礼,便在李老板的陪同下翩然离去。

      张小满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怅然若失地回来,对着沈昭感叹:“谢公子真是好人,又和气,又有学问,还那么体恤人……”

      沈昭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收起那袋银子。她看着窗外,心中思绪微澜。谢允执今日来访,真的只是为了“探讨医术”和“观摩药坊”吗?他那番关于话本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无论如何,这次拜访被包裹在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之下,即便裴珩知晓,一时也难挑出错处。但沈昭深知,他绝不会喜欢任何意外的访客,尤其是谢允执这样身份敏感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空气中的药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更复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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