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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宴风波 沈昭怔住, ...

  •   又过了几日,薛霁亲自登门裴府。

      花厅内,他看着沈昭略显清减的面容,眼中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与焦虑。

      “嘉宁,”他遣退了侍立的丫鬟,声音压低了几分,“后日,永嘉郡主在府中设赏菊宴,给薛府也递了帖子。母亲的意思,是想让你与我同去。”

      沈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永嘉郡主是宗室中有名的活跃人物,其赏菊宴向来是京城贵妇贵女们交际的重要场合,也是流言蜚语滋生传播之所。她如今顶着“深闺怨妇”的名声,避之唯恐不及。

      “兄长,”她声音清淡,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我近日身子不适,且……如今身份尴尬,恐不便出席此类宴会,徒增笑柄,亦连累薛家清誉。”

      薛霁似乎早料到她会推拒,叹了口气:“嘉宁,正因如今外间流言纷纷,你才更该露面。一味躲藏,反倒坐实了那些无稽之谈。郡主此次特意点了名,说久未见裴少卿夫人,甚是想念。这不仅是郡主的意思,也是……父亲的意思。”

      他提到父亲时,语气微涩,“薛家需要这个机会,你也需要。让众人亲眼见你安好,见裴少卿并未苛待于你,那些谣言方能不攻自破。”

      他言辞恳切,眼中带着一丝恳求。沈昭想起兄长多次回护,想起他暗中为林清传递书信的承诺,心中那根坚冰般的弦微微松动。她可以不在乎薛家的声誉,却不能完全无视薛霁的处境和那份难得的温情。

      沉默良久,她终是垂下眼睫,轻声道:“……好,我去。”

      薛霁脸上顿时露出欣慰之色:“好!嘉宁,你放心,兄长定会护着你。”

      临行前,裴珩并未阻拦,只在沈昭出门请安时,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套符合裴夫人身份的新衣。

      “薛家的脸面,你如今倒是在意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指尖摩挲着墨玉扳指,“记住你的身份。安分守己,别再给裴家……也给你自己,惹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枷锁,沈昭敛目屈膝:“妾身明白。”

      永嘉郡主府邸内,菊香馥郁,衣香鬓影。

      宴初,一切尚算平和。沈昭谨言慎行,跟在薛霁身侧,低眉顺目,应对得滴水不漏。然而,那本《冷面阎罗秘辛录》如同幽灵,始终盘旋在宴会上空。

      酒过三巡,一位御史夫人,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将目光投向沈昭:“早闻裴少卿夫人不仅医术精湛,近来更是文采斐然,竟能著书立说,真是令我辈惊叹。只是不知,夫人笔下那‘阎罗’之威,‘怨妇’之幽,是凭空想象,还是……另有所本呢?”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一静,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向沈昭,带着探究、鄙夷与看好戏的兴奋。

      薛霁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沈昭已微微抬首,面上不见波澜,声音清冷平稳:“夫人说笑了。妾身愚钝,只识得几味草药,何来著书立说之能?市井流言,以讹传讹,夫人这等见识,怎也轻信?”

      那御史夫人碰了个软钉子,却不甘心,唇角一撇:“哦?莫非那话本并非出自夫人之手?可这满京城都传遍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赵夫人,”薛霁沉声打断,面色不豫,“今日郡主设宴,赏的是菊,论的是雅趣。些微坊间无稽之谈,何必在此刻提起,徒扰清兴?”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恰在此时,厅外传来通禀声:“翰林院修撰谢允执谢大人到——谢大人言道公务缠身来迟,特向郡主告罪。”

      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谢允执从容入内,先向永嘉郡主致歉,言辞得体。郡主显然对他颇有好感,笑着让他入席。

      谢允执目光扫过场中,似才察觉此处微妙气氛,他微笑着自然地将话题引开:“方才在门外似听到诸位在谈论近日京中流行的话本?说来也巧,谢某日前在翰墨斋,倒偶得一册前朝孤本《菊谱》,记载异种菊卉数十,图文并茂,精妙绝伦。正想着今日赏菊宴或可借花献佛,请郡主与众位夫人雅鉴。”他示意身后书童景茗奉上一只古朴木匣。

      永嘉郡主果然被吸引,惊喜道:“哦?竟是《菊谱》孤本?快呈上来看看!谢探花果然有心!”

      话题成功被引向风雅之事,方才发难的御史夫人见状,也只得悻悻收声。

      薛霁松了口气,趁机低声对沈昭道:“这位便是新科探花谢允执谢大人,风评极佳。”又起身向谢允执拱手:“谢大人,多谢解围。”

      谢允执拱手回礼,笑容温润:“薛兄言重了,允执来得迟,恰逢其会罢了。”他的目光这才自然地落到沈昭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与礼貌。

      薛霁连忙介绍:“谢大人,这位是舍妹,裴少卿夫人。”又对沈昭道:“嘉宁,这位是谢允执谢大人。”

      沈昭依礼微微屈膝:“谢大人。”

      谢允执还礼,神色如常,仿佛初次相见:“裴夫人。”他目光清澈,态度磊落,任谁也看不出他们早已在橘井坊有过一面之缘,更曾有过一番关于话本的机锋暗藏的交谈。

      然而,这一幕,连同宴会上所有的细微动静,早已通过隐在暗处的眼睛,汇成密报,送入大理寺衙署。

      赏菊宴后,夜色如墨,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零丁轻响。沈昭才褪下赴宴的华裳,换上一身素净常服,便有侍从奉命而来,道大人传她去书房伺候笔墨。

      她心下微沉,知今日宴上种种,必已落入他耳中。敛目整衣,随侍从而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裴珩端坐案后,正批阅卷宗。闻她入内,并未抬头,只以笔锋虚点砚台。

      沈昭会意,默然上前,挽袖研墨。松烟墨香在指尖氤氲开,混着烛火暖意,却驱不散满室清寒。

      良久,他方搁笔,向后靠入椅中,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她低垂的侧脸。

      “今日赏菊宴,可还尽兴?”声线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昭指尖微顿,墨条在砚台划过一道轻痕:“承蒙郡主盛情,菊花甚好。”

      他轻笑一声,取过另一卷宗展开,纸页窸窣:“本官今日审了一桩旧案,倒想起夫人近日所遇。”

      沈昭抬眸,见那卷宗上朱笔批注密麻,赫然是一桩轰动京城的沉塘案——富商原与发妻恩爱甚笃,誓无二色,后妻色衰,富商纳美妾,妻怨愤难平,竟与马夫私通,事败后被族中依律沉塘。

      “坊间皆言,□□狠毒,死有余辜。”裴珩指尖点着案卷,“夫人以为如何?”

      沈昭凝视那“□□”二字,心口如被细针一刺。她见那妇人早年画像,亦曾眉目温婉,与夫君携手而立。

      “妾身只觉得……她十分可怜。”声音轻却清晰,“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却动辄得咎。当初誓言铮铮的是他,后来色衰爱弛的也是他。那妇人纵有千般错,又何至于一条白绫都不配,非要沉塘溺毙,受这般折辱?”

      裴珩目光倏地锐利:“哦?夫人竟同情这等悖逆人伦之辈?”

      “妾身不敢悖逆人伦。”沈昭迎上他视线,眼底似有幽火微燃,“只是不解,为何律法纲常,总是对女子更严苛些?若我是她……”

      “若你是她,待如何?”

      “若我是她,”沈昭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痛快,“必先雇人将负心汉套麻袋痛打一顿,出尽恶气!再暗中下药,叫他不能再人道,看他还有何颜面纳妾!然后卷了家财,远走高飞,改嫁个知冷热的汉子!”

      话音方落,书房死寂。沈昭自知失言,正待请罪,却听一声极低的笑声自案后传来。

      裴珩竟笑了。虽只唇角微扬,眼底冰霜却稍融:“倒是……狠辣直接。”

      他起身踱至她面前,烛光将身影拉得颀长,笼罩住她:“可惜,这等手段,终究落了下乘,徒留首尾叫人拿捏。”

      他俯身,拾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绕在指间把玩,语气莫测:“与其忿忿不平,怨天尤人,不如换个念头想想——”

      “你若成了制订律法之人,今日觉得沉塘不公,便可改律。他日若觉女子和离、继承家产不公,亦可增补条例。将予取予夺之权,握于己手,岂不比暗中下药、卷款潜逃,更来得痛快?”

      沈昭怔住,从未有人对她说过此言。仿佛漆黑囚笼忽开一隙,透进一道骇人却又耀眼的天光。

      他松开她的发丝,指尖掠过她下颌:“谢允执能与你谈诗论文,论世间不公,可能给你这般出路?”

      不等她回答,他已转身,声音恢复冷然:“墨研得够了,退下吧。”

      沈昭敛衽行礼,退出书房。廊下冷风一吹,方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番言论,惊世骇俗,却如一颗种子,落入心田。

      裴珩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眸色深沉。

      角落里,阴影微动。

      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去查查,谢允执近日还见过谁,说过什么。”

      “是。”阴影低应,悄然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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