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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假虎威 令牌是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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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商……李府……第五房小妾……”陆明瑜带来的消息字字如刀,切割着最后一丝侥幸。张小满那炮仗似的性子,被捆了塞进花轿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沈昭猛地收拢五指,铜钱坚硬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血气。
“她今日未归,”沈昭的声音在死寂的坊内响起,比窗外的夜风更冷,“那铜钱,是她的命根子,从不离身。”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阿桂惊惶的脸,最后落在陆明瑜因奔跑而泛红、此刻却一片惨白的脸上,“陆小公子,那盐商府邸……在何处?”
陆明瑜喉头滚动,艰难地报出一个地址,又急急补充:“李府护卫不少,前院后院都有人把守!我、我随父亲去过一次,那宅院很深!”他眼中充满恐惧,却也有一丝少年人未曾磨灭的义愤,“昭姐姐,我们得救她!可怎么救?硬闯是万万不能的!”
硬闯?那是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人,反会将自己和橘井坊彻底葬送。一丝微弱的念头却如同暗夜里的火星,骤然闪现——裴珩!这个名字刚浮起,便被更深的寒意冻结。西苑猎场那染血的臂膀、宣判般的话语、以及此刻他正雷霆追查刺客。求助于他?无异于将张小满更快地推向深渊,甚至牵连整个橘井坊。那残暴的阎罗,只会将她这“惹祸”的行为视为新的罪证。
她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目光投向窗棂外沉沉的夜色。不能靠裴珩,更不能靠任何人。橘井坊的劫难,林清的流放,背上的鞭痕……哪一次不是拜他所赐?恨意混杂着决绝在胸腔里翻腾。
蓦地,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心间——裴珩的书房。他那枚玄铁令,就悬在书架旁的乌木架子上。她上次送安神茶时,曾无意间瞥见。持那令牌,可调一队玄甲卫,亦可畅通不少关卡。
利用“裴夫人”的身份?这个念头让她喉间泛起苦涩。她憎恶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屈辱与束缚。可眼下,这重身份,这块她避之不及的招牌,或许是唯一能撬动困局的支点。
他不会真动她。至少,性命无忧。至于触怒他的代价……无非是又一场折辱。与一条鲜活泼辣的性命相比,她的尊严,似乎可以暂时搁置。
心念既定,决绝反而压下了慌乱。
“阿桂,”她出声,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去一趟裴府。你看好家,任何人问起,只说我回府取些东西。”
阿桂睁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间的裴府更显森严。高悬的灯笼映照着冰冷的石狮和紧闭的府门。角门的婆子见是她,虽有些讶异她深夜独自回来,却也不敢多问,恭敬地让了进去。
府内静悄悄的,只有巡夜护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她垂着眼,步履不急不缓,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行去。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厉害,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
书房院落外自有侍卫值守。见她到来,为首的侍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夫人。”
沈昭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放得轻缓:“大人连日辛劳,书房想必积了尘。我白日不得空,趁此时过来略作整理,也好让大人回来时舒心些。”
理由寻常,姿态更是她一贯表现的温顺。护卫首领略一迟疑。大人虽未明令禁止夫人入书房,但此地终究是重地。他抬眼打量,只见这位夫人神色平静,眼神温婉,并无任何异常。
“夫人请。”他最终侧身让开。大人对这位夫人的态度虽冷,却也未有过苛责,些许小事,他不敢过分阻拦。
沈昭微微吸了一口气,迈步踏入院中。
书房门未落锁,或许无人敢在裴珩不在时轻易进入,也或许是他自信无人敢动他的东西。她推开沉重的乌木门,冷墨与尘屑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未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巨大的紫檀木书案、高耸的书架、以及墙角那尊沉默的狴犴香炉,都在阴影中显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书架旁,那枚玄铁令果然静静地悬在乌木架子上,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她反手轻轻合上门,却没有立刻动作。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窗外风声细微,院中护卫的脚步声规律远去。
她这才快步走到书架前,伸手取下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上面精细的纹路硌着指尖。
就在令牌离架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书架最深重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错觉。
沈昭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她猛地转头,死死盯向那片黑暗。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几册厚重的典籍沉默地矗立着。
是错觉?还是……那无处不在的眼睛?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她攥紧了手中冰冷的令牌,那寒意直透心扉。
停顿只有一瞬。她不再迟疑,将令牌迅速纳入袖中,转身开门,走出书房,对着院外的侍卫微微颔首,步履未停地朝着府外走去。唯有袖中那枚沉重冰冷的令牌,和心底那骤然拉紧的弦,提醒着她方才做了什么。
沈昭回到房中,对镜理妆。她指尖掠过一件件华贵却陌生的衣裙,最终拣出一袭胭脂红缂金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褙子,内衬雪青色罗裙,又取了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对镜坐下,她将青丝绾成繁复的高髻,金簪步摇一一簪戴,眉心贴上花钿,妆容施得比平日略重,胭脂染腮,口脂点朱,眉黛描得细长飞扬,刻意营造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态。
镜中人眉眼沉静,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华贵与冷厉。她深知,今夜要行的险招,需得先撑起这“裴夫人”的皮囊,狐假虎威,方能慑人。
她持令牌至裴府侍卫值守处,灯火明灭映着她明艳却冰冷的容颜。侍卫首领按刀肃立,见她这般盛装而出,不由一怔。
沈昭停下脚步,下颌微抬,目光掠过那首领,看向他身后一众甲胄森严的侍卫,声音清冷,带着刻意的不耐与威压:“大人有紧要事务交代我去办,需调一队人手。点八人,即刻随我出行。”
侍卫首领躬身行礼,目光却落在她手中那枚玄铁令上,迟疑道:“夫人,此令关系重大,非大人亲命,末将等不敢擅动……”
沈昭不等他说完,眸光一凛,带着刺骨的寒意:“怎么,尔等是疑我窃令不成?大人近日操劳,无暇分身,特令我持令调人处置一桩家事。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还是说,”
她向前微倾,金凤簪上的流苏轻晃,折射出冷光,“我这裴夫人的话,在这裴府竟无半点分量,要我立时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至大人处,向大人禀报尔等是如何‘恪尽职守’,连主母之令也要再三盘诘?待大人回来,我倒要好好问问,这裴府内院,何时轮到你来质疑我的吩咐!”
她近来“善妒谤夫”的恶名正盛,这般盛气凌人的姿态,反倒契合了外界关于她的传闻。那侍卫首领想起近日风传的这位夫人连那般污蔑大人的话本都敢编纂,大人却似乎并未深究,可见其“宠爱”之非常,心下先怯了三分。
她提及“修书质问”,又暗示向裴珩告状,那护卫首领脸色顿时一变。若真被她记恨上,在大人面前吹点歪风……夫妻一体,损了夫人颜面便是损了大人的颜面,自己定然吃罪不起。再看她今日这身罕见的气派妆扮,或许真得了大人什么密令?
心思电转间,首领额头渗出细汗,不敢再拦,当即躬身抱拳:“卑职不敢!夫人息怒!卑职这便点人!”说罢转身疾呼,“你们八人,即刻听候夫人差遣!”
八名玄甲卫齐步上前,甲叶铿锵,肃然待命。
沈昭目光扫过他们,心中稍定,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淡淡道:“随我出府。”
她并未直接前往李府,而是先回了橘井坊。陆明瑜仍在焦急等待,见她竟带着一队煞气腾腾的侍卫回来,惊得睁大了眼。沈昭不等他发问,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速道:“陆小公子,稍后到了李府,你需假意阻拦我,斥我兴师动众,不合规矩。我自会呵斥于你。此举只为事后有人证,证明非我一人肆意妄为,亦有你这位太医令公子试图‘规劝’。”
陆明瑜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要将他摘出去,更是为这番行动增添一层合规的假象。他用力点头:“我明白!”
一行人即刻出发,玄甲卫开道,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街上踏出令人心颤的回响。
李府张灯结彩,虽已入夜,门前依旧车马络绎,仆从穿梭,一派喜庆气氛。忽见一队煞气腾腾的玄甲卫簇拥着一位珠翠满身、神色冷冽的华服女子直闯而来,门前迎客的管家与宾客皆是一惊。
“站住!你们是何人?可知今日是我家老爷……”管家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沈昭脚步不停,目光如冰扫过他:“让李炳出来见我。”
管家被她气势所慑,又见那些玄甲卫手按刀柄,凶神恶煞,吓得腿软,连滚爬爬进去通传。
不久,身着锦袍、满面红光的李炳便匆匆迎出,见到这阵仗,也是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那位被护卫恭敬请下车的华服盛装的年轻夫人。
“不知贵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李炳虽富,却无官身,对上这等明显是权贵家眷的阵仗,气势先矮了三分,尤其是认出那马车上的徽记和护卫的服色——竟是大理寺裴阎罗府上!他心中顿时打起鼓来。
沈昭并不入府,只站在阶上,月光与灯火映照着她冰冷的侧脸和璀璨的钗环。“李员外,”她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我府中一名婢女今日走失,听闻是被你‘请’入府中了?特来带回。”
李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笑道:“夫人恐怕是误会了?府中确是纳了一房妾室,乃是合规合法,有契书为凭,绝无强掳之事啊。”他示意管家快去取契书。
此时,陆明瑜上前一步,按照事先说好的,对着沈昭拱手,语气带着焦急与劝阻:“裴夫人,还请慎言!李员外既说有契书,想必是合法买卖。您虽心急寻人,也不可仗着身份便凭空指摘,需得以律法为准绳啊!”他演技生涩,却恰好符合一个试图劝解又怕事的公子哥形象。
沈昭猛地侧头瞪向陆明瑜,眉梢挑起,尽显跋扈:“陆小公子此言差矣!律法?我大梁律明载,凡买卖人口,需得双方情愿,且有官府钤印备案。我倒要看看,他这契书是如何来的!”
她目光锐利地射回李炳,“我那婢女性子烈,绝非自愿为妾之人!李员外,你莫不是仗着几个银钱,行那强买逼嫁之事?”
这时管家颤巍巍地取来契书。李炳接过,双手奉上:“夫人请看,这上面有她叔婶画押手印,绝非强买!”
沈昭扫了一眼,冷笑:“叔婶?律法有载,买卖人口,需得本人画押或直系血亲首肯。其祖母亲故,叔婶不过旁系,岂有权擅卖孤女?李员外这合规,合的又是哪里的规?此契于律法之上便是无效!更何况,”
她声音陡然转厉,“她既已卖身入我裴府为婢,便是裴府之人,契纸还在府中存档。她的叔婶竟敢瞒着我裴府,将已有主之仆转卖他人?李员外,你这是明知故犯,还是觉得我裴府好欺辱!”
她将“裴府”二字咬得极重,盛气凌人。李炳被她一连串的律法质问和“裴府”的名头砸得头晕眼花。他确实知道张小满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但贪图便宜和颜色,又觉得其叔婶能搞定,便未深究。此刻听闻竟是裴府的婢女,魂飞了一半。
李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买人之事自然知晓并非全然光明,只想着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打点了其亲眷,便无人追究,岂料竟惹来裴阎罗的夫人亲自上门问罪。尤其那枚玄铁令,他是认得的,代表着裴珩的亲临和滔天权势。近日京城传言这位裴夫人因闺怨正无处发泄,若是被她揪住这点错处,闹将起来……裴阎罗的手段,他想想都觉得腿软。
“这……这……”李炳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
一旁的陆明瑜再次适时地上前一步,扯了扯沈昭的衣袖,低声道:“裴夫人,息怒……此事或可再议,李员外或许亦是不察……”这话看似劝阻,实则更坐实了李炳理亏。
沈昭猛地甩开陆明瑜的手,厉声道:“不察?律法昭昭,岂容不察?今日我既知晓,便容不得此等蔑视王法、欺凌弱女之事!李炳,你即刻将人交出,否则,明日我这裴夫人便亲自擎着这令牌,去京兆府敲一敲登闻鼓,看看你这‘合规合法’的契书,到底能不能保住你的项上人头!”
李炳被她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再看那玄铁令和旁边虎视眈眈的裴府护卫,以及那位太医令公子,顿时软了半边。他深知裴珩权势,若真惹恼了这位夫人,枕边风一吹,自己这小小盐商如何抵挡?何况此事自己确实不占全理。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李炳连连拱手,腰都弯了下去,“是在下糊涂!在下这就将人请出!这就请出!”说罢,再不敢迟疑,慌忙吩咐身后管家:“快!快去将今日新来的那位张姑娘请出来!快!”
沈昭见震慑效果已达到,便见好就收,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既是不知者不罪,我也不与你过多计较。”
不过片刻,便见张小满被两个婆子带了出来。她发髻散乱,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挣扎过,一见门外灯火下的沈昭,顿时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哇的一声哭出来,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抱住沈昭:“沈昭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我就知道!”
这一扑,彻底击碎了李炳最后的侥幸。他脸色灰败,连连摆手:“误会!都是误会!既然……既然是夫人府里的婢女,李某岂敢强留?人……夫人带走便是!带走便是!”他此刻只求赶紧送走这麻烦。
沈昭被她撞得微微一晃,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却依旧冷冷盯着李炳:“人,我带走了。李员外,今日之事,我希望到此为止。若日后有任何关于小满或橘井坊的流言蜚语……”
“不敢!绝对不敢!”李炳连连摆手,赌咒发誓,“今日夫人从未曾来过!鄙人也从未见过什么张姑娘!夫人放心!”
沈昭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在场噤若寒蝉的宾客,转身:“我们走。”
玄甲卫开道,沈昭携着张小满,陆明瑜紧随其后,一行人迅速离开李府,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内,张小满犹自气愤难平,扯着沈昭的袖子喋喋不休地痛骂:“那个杀千刀的李肥猪!竟敢把我关起来!还有我那黑心肝的叔婶!沈昭姐,你刚才真该让人狠狠揍他一顿……”
她骂得痛快,却见沈昭靠坐在车壁,指尖微微发颤,脸上强撑的凌厉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惫与隐忧。
“沈昭姐,你怎么了?咱们不是出来了吗?”张小满不解地问。
沈昭闭上眼,没有回答。令牌是偷的,侍卫是骗的,场面是硬撑的。裴珩归府之日,便是这场狐假虎威的戏码落幕之时。沈昭脸色愈发苍白。她缓缓靠向车壁,指尖冰凉,心中并无多少救人的喜悦,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洞的不安在迅速蔓延。
她利用了裴珩的权势,威胁了他的护卫,假传了他的命令,震慑了盐商,救下了人。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之上。
裴珩……他会如何知晓?又会如何发作?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辘辘车轮声碾过石板路,也碾在沈昭紧绷的心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