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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劫难逃 夫人倒是好 ...

  •   沈昭惴惴不安地过了几日。那本《冷面阎罗秘辛录》如同悬顶之剑,让她夜不能寐。裴珩越是沉默,她心头那根弦便绷得越紧。她深知那男人的脾性,绝无可能对那等污蔑之言一笑置之。这平静,必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且不知会牵连多少无辜,橘井坊、阿桂,甚至可能波及薛家。

      不能再等。她必须主动请罪,将祸水引回己身,或可求得一线生机,至少保住旁人。

      是日,她特意拣了件极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长发也只松松绾起,通身上下无半点饰物,刻意营造出一种荏弱悔过之态。深吸一口气,她端着刚沏好的茶,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她轻叩三下,听得里面一声冷硬的“进”,才垂首敛目,小心翼翼踏入。

      室内墨香清冷,裴珩并未伏案疾书,而是闲适地靠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扶手椅中,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捻着一册书卷的页角。听见她进来,他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

      “大人。”沈昭屈膝行礼,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妾身……特来向大人请罪。”

      “哦?”裴珩尾音微扬,带着一丝玩味,终于抬眸。“罪从何来?”

      沈昭将茶盏轻轻置于案角空处,深吸一口气:“近日市井间流传诸多不堪之言,污蔑大人清誉……妾身……妾身听闻,其源头竟与妾身有些许瓜葛……妾身惶恐万分,自知失察,乃至……乃至可能因平日言行不当,引人误解,才酿此大祸……特来向大人请领责罚。”她将姿态放到极低,模糊焦点,只认“失察”和“引人误解”。

      裴珩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待她说完,他忽地轻笑一声,将那册一直拿在手中的书卷,随意丢在沈昭面前的桌案上。

      书页散开,那粗糙的纸张、熟悉的版印字体、以及封面上那刺目的《冷面阎罗秘辛录》几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沈昭瞳孔骤缩,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哀戚。

      他……他竟然就这般随意地将这东西摆在书案上?!

      “夫人指的是这个?文笔粗劣,臆想荒唐,倒是将市井愚妇的窥私欲揣摩得十足。”他指尖在那不堪的封面上点了点,目光却如冷电般射向沈昭,“只是不知,夫人是于何处‘失察’,又是如何‘引人误解’,竟能引得那翰墨斋的李老板,凭空编排出这许多细节来?嗯?”

      沈昭脸色煞白,嘴唇翕动,挣扎片刻,终是艰涩开口:“妾身……妾身一时糊涂,只因橘井坊难以为继,需银钱周转,才出此下策……并非存心……”

      裴珩轻笑一声,打断她:“哦?为利所驱?夫人倒是好算计,会做生意。”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只可惜,你这生意,做到本官头上来了。”

      他忽地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夫人以为,单凭你那点闺怨心思,就能让这污糟东西一夜之间传遍京城,人手一册?”

      裴珩直起身,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窒的轻响。“你可知,如今御史台的折子,参我‘治家不严、纵妻诽谤’的,已能堆满半张御案?”他冷笑一声,眸中寒意彻骨,“我那几位好同僚、好对手,正拿着你这大作,如获至宝,恨不得立刻坐实了这阎罗之名,将我撕咬下马。”

      “你递出的这把刀,他们用得很趁手。若我真被这流言所伤,失了圣心,倒了权势……夫人,”

      他语气轻柔得可怕,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你,橘井坊,薛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道理,还需我来教你不成?”

      沈昭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妾身不敢……妾身绝无此意……”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从未想过,一时泄愤之举,竟会卷入如此可怕的漩涡。

      裴珩似是懒得听她编撰,微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既是知罪,总该有所表示。念在你尚有几分悔过之心,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沈昭的心骤然收紧,屏息聆听。

      “其一,明日午时,你跪于翰墨斋门前,对着往来行人,高声言说自身因闺中冷落、心生怨怼,故杜撰此书,污蔑朝臣清誉。如何?”

      沈昭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跪于闹市,自陈“闺怨”,这不仅是将她的尊严碾落尘埃,更是将“薛氏女善妒失德”的印记牢牢刻在她身上,永世不得翻身。且势必牵连薛家声名,更会为橘井坊招来无尽非议与危险。

      不,绝不能选这个。

      “其二呢?”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裴珩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唇角勾起:“看来夫人也觉得此法……不甚雅观。”他合上话本,将其轻轻推向书案前方,“那就选其二。便在此处,此刻,将你这本大作,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诵读于本官听。”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她的脸,补充道:“需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本官要听听,夫人笔下这阎罗的威风,以及那深闺怨妇的……衷肠。”

      沈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两个选择?她哪里有的选!闹市自辱是死路,而这书房诵读,亦是钝刀割肉般的凌迟!他就是要她用最不堪的方式,亲口承认自己的“作品”,亲手将自己的心血与恨意扭曲成取悦他的笑料,将最后一点隐秘的尊严也彻底撕碎。

      她明白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所谓“二选一”,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让她自己一步步走入更绝望境地的猫鼠游戏。

      最终,她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书案前。指尖触及那粗糙的话本封面时,如同被火燎过。她拿起它,册子不厚,却重逾千斤。

      她缓缓屈膝,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触地的微响,如同她心弦断裂的声音。她垂下眼,不敢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翻涌的羞耻,艰难地翻开第一页。

      声音起初干涩低哑,几乎难以成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针,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那些香艳词句、刻薄隐喻,此刻由自己读来,竟是如此刺耳,如此……不堪。

      她读着那“阎罗”如何“面色冷硬,不通人情”,读着那“怨妇”如何“夜夜垂泪,罗裳空设”,读着那些刻意渲染的暗示“隐疾”的暧昧描写……

      裴珩始终未发一言,只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目光幽深难测,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的声音已变得沙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读至一处:“是夜,内帷之中,烛影摇红,只见那阎罗面色青白,额角虚汗涔涔,对着如玉佳人,竟……”

      就在此处,裴珩忽然出声打断:“停。”

      沈昭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他微微倾身,烛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此处,感情不足。夫人既是亲身所历、有感而发,读到这‘虚汗涔涔’、‘如玉佳人’,怎地毫无波澜?倒像是念着别人的故事。”

      他的话语如同毒针,精准地刺入她最羞耻的神经:“重读这一句。本官要听出……那阎罗的窘迫无力,更要听出你这佳人当时的……失望与幽怨。”

      沈昭攥着书页的手指用力至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张里。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她死死咬住内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分清醒。

      她清了清沙哑得厉害的嗓子,依着他的要求,将那句不堪的句子,用带着颤抖和刻意的模仿怨妇的语调,重新读了出来:

      “是夜,内帷之中,烛影摇红,只见那阎罗面色青白,额角虚汗涔涔,对着如玉佳人,竟……”

      声音在空气中微弱地回荡,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的力气。裴珩静静听着,眼底深沉的寒意未有丝毫消减,反而更添一丝玩味。

      ——————

      张小满在坊里安顿下来已有些日子。她性子跳脱,如同野马,虽在沈昭严厉的目光下收敛了不少,可那股泼辣劲儿总在不经意间冒头。她手脚麻利,抢着干最重的活,搬药碾、扛麻袋,汗湿了额发也不叫苦,只是那张嘴闲不住,常和阿桂斗得鸡飞狗跳,又或是绘声绘色讲些走镖路上听来的离奇传闻,给这劫后余生的药坊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气。

      这日清晨,张小满还拍着胸脯对沈昭道:“沈昭姐,西市新到了一批关外的薄荷叶子,气味冲得很,配你那个安神方子正好!我去买,保准挑最新鲜的,申时前准回来,不耽误分装!”她说着,拎起一个藤编药筐,辫子一甩,风风火火就出了门。

      阿桂在廊下嘀咕:“又吹牛,上次买忍冬就让人坑了斤两……”

      沈昭只淡淡叮嘱一句:“早去早回,莫生事端。”张小满远远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巷口。

      日头一点点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药草在竹匾里晒得蔫软,散发出浓郁的清苦气息。阿桂已来回探头看了院门好几次,忍不住道:“昭姐姐,小满姐……还没影呢?买几把薄荷叶子,用得着这大半天?”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对张小满的不服气,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昭坐在小杌子上,正低头细细分拣一簸箕新收的当归。闻言,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将一根品相完好的当归主枝轻轻折断。她抬起头,望向院门方向,午后的阳光将门洞照得白亮亮一片,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许是西市人多,耽搁了。”沈昭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复又低下头去,继续分拣的动作。只是那指尖捻过药草的力道,似乎比方才重了一丝。

      阿桂撇撇嘴,不再言语,拿起小扫帚去清理晒架下的碎屑。

      暮鼓初响,沉闷的鼓点从皇城方向遥遥传来,催促着归家的人。橘井坊的院门依旧紧闭,张小满踪影全无。阿桂彻底坐不住了,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嘴里念念叨叨:“这疯丫头!肯定又不知跑哪儿野去了!上次也是,说去河边采芦根,天黑透了才滚回来……” 然而他眼底的惊慌却越来越浓,频频望向沈昭。

      沈昭已放下了药簸箕,走到院中那棵老橘树下,静静立着。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素色的衣袂。她面上依旧沉静,唯有一双交握在身前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张小满虽顽劣跳脱,答应过的事,尤其是关乎药坊正事的,从未食言。今日她出门前,分明记得自己特意交代过,薄荷叶关乎新配的一批安神散,申时前务必带回分装。张小满拍着胸脯应下的模样犹在眼前。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沈昭的脊背。

      “阿桂,”她开口,声音比晚风更清冷几分,“去巷口周婆婆茶摊问问,可有人见过小满?再去西市口那几家相熟的药铺子打听一句。”

      阿桂如蒙大赦,应了一声“哎!”拔腿就往外冲。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暮色渐深,橘井坊内已点起了灯。昏黄的灯火下,沈昭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静默的剪影。

      终于,院门被猛地撞开,阿桂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小脸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沾满泥污的用红绳系着的旧铜钱。

      “昭姐姐!”阿桂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惊又怕,“周婆婆说,她晌午过后,好像瞧见小满姐在西市南头那条死胡同口跟人拉扯!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熟人闹着玩……后来,后来我在胡同口的泥坑边上,捡到了这个!”他把那枚脏兮兮的铜钱举到沈昭眼前,“是小满姐的!她当护身符挂在脖子上的!从来不离身!”

      那枚带着污渍的铜钱,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沈昭的血液。拉扯?护身符遗落?不祥的预感如藤蔓,瞬间缠绕收紧。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变了调的呼喊:“昭姐姐!昭姐姐在吗?” 是许久未见的陆明瑜,他跑得发髻散乱,锦袍下摆沾了尘土,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措,进门就急切地四下张望,目光掠过沈昭和阿桂,急声问:“张小满……张小满姑娘可在?”

      沈昭心头猛地一沉,握紧了那枚铜钱,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陆小公子,何事寻她?”

      陆明瑜见沈昭神色和阿桂手中的铜钱,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他几步冲到近前,气息不稳:“糟了!真出事了!我……我方才在父亲书房外,无意间听见父亲与母亲说话……父亲似极为难,提及明日不得不去赴一个宴席……是……是那个买人的盐商,姓李的!叫李炳!他明日纳第五房小妾,广发请柬!帖子都送到我家了!”

      他喘了口气,眼中满是惊惧:“我……我先前听阿桂提过一嘴,说小满姑娘是从她叔婶手里逃出来的,他们要把她卖给一个盐商填房……我当时只觉气愤,也未多想……方才听到父亲提及那李盐商的名字,又想到小满姑娘性子烈,我……我心下突突直跳,慌忙就跑过来了!她……她今日可曾回来?她……她是不是……”

      陆明瑜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昭心头,也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

      橘井坊内一片死寂。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晕下,沈昭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异常冷峻,最后一丝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沾着污泥的铜钱,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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