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深闺怨 既开了台, ...

  •   靖安王的旌旗消失在官道尽头,卷起的烟尘被深秋的风吹散,猎场行营的喧嚣亦如潮水般退去。

      京城的日子重归平静,橘井坊的药香再次弥漫在丰乐坊的街巷。沈昭依旧是一身素净布裙,发髻简单,每日在晒药架与诊案间忙碌,低眉敛目,如同真正安于这方寸间。

      阿桂带着几个小药童穿梭在竹匾间翻晒新收的草药,少年人的精力总在沉默里寻找出口。张小满则蹲在廊下,正吭哧吭哧地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劈着几根粗硬的树枝,准备当柴禾。木屑随着她利落的动作四处飞溅。

      这日,阿桂终是忍不住蹭到正在廊下拣选远志的沈昭身边,压低声音问:“昭姐姐,陆家那小公子……怎地许久不来了?以前不是隔三差五就要寻些由头往咱们这儿钻么?”

      他学着陆明瑜当初探头探脑、又怕鬼故事的模样,引得旁边几个药童也停了手,巴巴望过来。

      张小满耳朵尖,闻言“嘿”了一声,手里柴刀重重一剁,将一根树枝劈成两半,头也不抬地嗤笑道:“得了吧!那个细皮嫩肉、说话文绉绉的小白脸?不来正好!省得在这儿碍手碍脚,问东问西的,烦人得很!沈昭姐事儿多着呢,哪有闲工夫哄他玩儿?”她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沈昭拣药的手一顿。指尖捻着那截棕褐的根皮,猎场背阴处那声药瓶碎裂的脆响、少年煞白如纸的脸、跌跌撞撞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骤然清晰。

      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药筛里混杂的一小片枯叶上,声音放得平缓,听不出波澜:“人总要长大的。太医令府门槛高,规矩重,小公子……自有他的路要走。” 她轻轻将那枯叶剔出,指尖微凉,“不是谁都能像野草,随意长在哪个角落的。”

      阿桂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脸上有些失落。张小满却撇撇嘴,扔下柴刀,叉着腰站起来:“什么路不路的?我看就是被家里管得严了呗!那种金窝窝里长大的少爷秧子,新鲜劲儿过了,谁还记得咱们这破医馆?不来拉倒!”

      她虽然嘴上说得刻薄,但看着阿桂失落的样子,又忍不住加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喂,小子,别傻站着了!赶紧把那簸箕紫苏叶翻了!再磨蹭,晚上没你饭吃!”

      几个药童被她一吼,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张小满也重新蹲下,抓起柴刀,对着木柴“砰砰砰”地砍得更用力了些,仿佛要把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也劈开。

      几日后的一个薄暮,阿桂从外面采买回来,菜篮底压着一块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他趁着张小满在井边打水洗菜的功夫,飞快地将那东西塞进沈昭手中。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掌心那物事棱角分明,隔着粗布也能感受到。她不动声色地点头,攥紧了布包,转身进了那间小厨房。

      闩好门,背抵着门板,她才缓缓展开粗布。里面是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信封边缘磨损得厉害。她屏住呼吸,指尖带轻颤拆开。

      依旧是那清隽而略潦草的字迹,力透纸背把,却多了几分沉稳的温度,描绘着北地营地的点滴:

      “每日营门初开,便见病患排起长队,多是风寒侵体、筋骨劳损。虽药囊常空,幸得此地多见耐寒草药。采撷艾草、防风,佐以营中存下的姜块,煎煮大锅汤剂,热气腾腾一碗下去,常见紧蹙的眉头便舒展几分。

      前日救治一坠马军卒,臂骨折断。无麻沸之散,只得教他紧咬牙关,以布带悬吊牵引,寻得笔直柳枝固定。他疼得满头冷汗,却始终未发一声,末了竟咧嘴冲我一笑,道是‘林郎中有双神仙手’。此等韧性,常令人动容。

      北地风虽烈,人心却暖。常有痊愈的汉子悄悄放几块干肉或一小袋粟米在我那破旧药箱旁。此间虽苦,能凭此微末之术,见病痛稍解,筋骨得续,便觉这一日未曾虚度。”

      然而,信纸翻动间,一片枯叶悄然滑落,飘在沈昭的膝上。

      那叶子形状奇特,呈狭长尖锐的菱形,边缘生着细密如锯齿般的毛刺,叶脉虬结凸起,坚硬异常,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深褐色,仿佛被塞外狂暴的风霜反复捶打过。叶子的背面,却覆盖着一层极细密的银白色绒毛,触手冰凉,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一种霜雪般的微芒。

      沈昭拈起那片叶子,指尖传来冰硬粗粝的触感。赵元蓁郡主爽朗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风是烈,刀子似的,能刮掉人一层皮!雪也大,铺天盖地,能把帐篷都埋了……” 这叶子,便是那苦寒之地的无声证物。

      她将叶子凑近鼻尖,苦涩气息钻入鼻腔,带着冰雪和某种不知名岩石的味道。心口像被这冰冷的叶子硌了一下,闷闷地疼。阿清在那样连草木都生得如此嶙峋坚硬的地方,是如何熬过一个个寒夜的?

      几乎没有犹豫,沈昭起身,走向存放药材的壁柜。她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取出晒干的连翘、板蓝根、金银花、防风、甘草,又仔细称量了少许冰片。动作快而稳,带着医者特有的韵律。药材在石臼中被细细研磨成均匀的粉末,清苦微辛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取过一张干净的桑皮纸,将药粉小心包好,又用炭笔在纸包外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小字:败毒散。此方能清解寒毒,疏风散热,最是应对北地风寒侵袭。

      重新坐回灶台边,她展开一张新的黄麻纸,炭笔落下的字迹小而用力:

      “橘井坊安好。千万保重身体。药随身。”

      末了,她顿了顿,指尖悬停片刻,终是又添上一行:

      “叶见之,甚奇。北地草木,亦有其刚。”

      她将那包败毒散与信纸一同仔细折好,塞入一个厚实的油纸信封。做完这一切,她才再次拿起那片奇特的北地霜叶。它静静地躺在掌心,坚硬、冰冷、沉默,却仿佛承载着万里之外的风雪呼号。

      沈昭走到书架前,从最里层抽出一册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的旧籍——《肘后备急方》,宣姨生前最常翻阅、批注最多的医书。她翻开书页,找到其中记载“寒症瘴疠”篇目的地方,动作轻柔而郑重地将那片深褐色的霜叶,夹了进去。

      坚硬带刺的叶缘抵着柔软的纸页,银白的霜绒在字里行间若隐若现。合上书页,那叶子便成了书中最沉默、也最沉重的一枚印记。

      窗外,日落西沉,霜意无声地渗入窗棂。沈昭将那封寄托着关切的信与药包压在菜篮最底层,用粗布盖好,只待明日阿桂送出。

      ——————

      橘井坊内,药香依旧,却掩不住一丝日渐浓厚的滞重气息。张小满对着空了大半的钱匣,又是一声长叹,眉头拧成了疙瘩。“沈昭姐,这月的药材钱……还有阿桂他们的冬衣……怕是……”她的话没说完,但那愁苦已写满一脸。

      沈昭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药柜。裴府虽不缺她吃穿用度,但她执意不动裴珩一分一银来填橘井坊的窟窿,这是她仅存的底线。

      这时,巷口翰墨斋的李老板捂着胸口,咳嗽着踱了进来,脸上带着熟稔的苦笑。“沈娘子,叨扰了,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心口疼,劳烦给包两剂止咳散。”

      沈昭敛起心事,起身为他诊脉抓药。阿桂乖巧地去后厨煎药。等待间,李老板环顾冷清的药坊,亦是摇头叹息:“这世道,真是不好熬。我这书坊也是,几日都开不了张,那些诗词典籍,如今竟比黄连还难卖。”

      张小满快嘴,在一旁接口道:“可不是么!我们这也快揭不开锅了!李老板,您那书坊好歹是京城老字号,怎么也……”

      李老板苦笑更甚:“老字号顶什么用?百姓囊中羞涩,谁还买闲书?除非是那等猎奇香艳、影射权贵的市井话本,或许还能博人一笑,换几个铜板。”他说者无心,只是感慨时艰。

      沈昭包药的手微微一顿。猎奇香艳?影射权贵?一个念头悄然缠上她的心。

      她垂下眼睫,将包好的药推过去,声音放得极轻,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李老板说的是。这世道艰难,谋生不易...若真有那等能博人眼球、换些银钱的话本,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李老板,“不瞒李老板,我平日...闲暇时也偶有些胡思乱想,胡乱写些片段。若您不嫌弃,我或可试写一二话本雏形,您先过目。若觉得还能入眼,再谈价钱,若不成,只当是废纸便是。”

      李老板本是随口抱怨,闻言略感惊讶,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总是沉静温婉的沈娘子,见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想着横竖不过是一试,便捋须道:“哦?沈娘子竟还有此才情?若是方便,写来看看也无妨。只要故事够新奇大胆,引人入胜,银钱自然好商量。”

      深夜,橘井坊内灯火阑珊。沈昭独坐小厨房灶膛边,就着微弱的火光,铺开粗糙的草纸,握紧了炭笔。起初,她只是想编一个足够猎奇、能卖钱的故事。然而,笔尖落下,那些被死死压抑的怨恨、恐惧、屈辱,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汹涌而出。

      裴珩冰冷的面容、刻薄的话语、强硬的桎梏、猎场行营的折辱...…一幕幕在她眼前闪现。她的笔越来越快,字迹越来越潦草,仿佛不是她在写,而是那股积压太久的愤懑在借她的手奔腾咆哮。她将他的暴行、他的冷酷、他施加于她身心的折磨,尽数倾泻于纸页之上,甚至加以夸大、扭曲,赋予其香艳猎奇的外壳,内里却是她血淋淋的控诉。她下笔如有神助,越写越觉一种病态的痛快,仿佛在这虚构的宣泄中,短暂地击碎了那无形囚笼的一角。

      当她将那一叠墨迹淋漓、情绪激荡的稿纸交给李老板时,心中已然后悔,却也有一种扭曲的释然。

      李老板初时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越看眼睛睁得越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放出光来,连声道:“妙!妙啊!沈娘子真乃奇才!这情节!这细节!这...这对那位‘阎罗’内心之阴晦、手段之酷烈的揣摩,简直入木三分!栩栩如生!好似亲眼所见一般!这等秘辛,这等笔力,定能轰动京城!”

      他激动得搓着手,看着沈昭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发现宝藏的兴奋:“就这么写!快快续写下去!银钱方面娘子放心,定让您满意!”

      不过数日,一本名为《冷面阎罗秘辛录》的话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翰墨斋最显眼的角落。书中虽未直言姓名,但那位“年少显赫、掌刑狱、性酷烈”的主角,其指向几乎不言自明。书中极尽渲染其对外如何狠戾,对内如何以折磨娇妻为乐,更隐晦曲折地描写其因旧时暗伤导致雄风难振的窘迫与变态,笔触香艳猎奇,又带着市井独有的刻薄与窥探。

      如同投下一块腥饵,顷刻间引来无数嗜血的游鱼。话本一售而空,屡次加印仍被抢购。京城茶楼酒肆,私巷闺阁,处处有人交头接耳,带着隐秘的兴奋,谈论着那位不能人道的活阎罗。翰墨斋赚得盆满钵满。

      李老板再次来到橘井坊时,脸上已没了愁苦,他塞给沈昭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挤眉弄眼,压着声音:“多谢娘子那故事!解了某燃眉之急!一点心意,定要收下!”

      锦袋入手,银钱的分量坠手。橘井坊的困局顷刻可解。

      然而,沈昭握着那袋银子,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张小满今日从外面回来,竟也兴奋地同阿桂他们叽叽喳喳:“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话本!都说写的是那位裴大人呢!说他不能人道,拿妻子撒气……”

      她看着街上行人投来的若有深意的目光,听着隐约飘来的“阎罗”、“废人”等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裴珩……他怎么可能没听说?那遍布京城的玄甲卫,无孔不入的耳目……他若知悉这满城风雨的源头竟是她……

      恐惧如同丝线,瞬间绞紧了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一片。

      《冷面阎罗秘辛录》的风,终究还是刮进了裴珩耳中。

      裴珩负手立于书房窗前,听着身后心腹低声禀报,面上竟无半分怒意。直至听到“隐疾”、“折辱发妻”等字眼时,唇角反而勾起一丝冷得瘆人的弧度。

      “倒真是长进了。”他摩挲着指间墨玉扳指,声音听不出喜怒,“比那扎小人的手段,总算多了几分曲折心思。”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淡淡吩咐:“去查查,翰墨斋近日银钱往来,尤其是与薛府、橘井坊有无间接瓜葛。”心腹领命,无声退入阴影。

      不过一日,一切了然。裴珩看着呈上的密报,眼底幽光晦暗难明。

      翌日,京城最有名的几个戏班子和说书人,都得了裴府暗中授意的一出新本子。讲的是一位出身高门的贵婿,对其妻室实则爱重深切,却因身负朝廷重任、树敌无数,唯恐恩宠过盛会为妻子招来杀身之祸,故不得不以冷面示人,将万千柔情压于心底,甚至刻意疏远,独自承受外界误解与妻子怨怼的故事。戏文词藻华丽,情节曲折,将男主人的隐忍与深情刻画得入木三分,闻者伤心。

      同时,另一股流言悄然兴起,补充着话本的“真相”:原来那《冷面阎罗秘辛录》竟是那深闺寂寞、难耐冷落的夫人,因误解夫君深情,愤懑之下,雇人编撰泄愤所为!

      两相印证,舆论悄然转向。众人再瞧向裴珩与沈昭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对裴珩“隐忍”的同情与对沈昭“不懂事”的唏嘘。

      这日,兵部侍郎设宴。裴珩携沈昭同往。

      兵部侍郎府邸朱门洞开,车马盈门。宴会尚未正式开始,花厅内已聚了不少提前抵达的宾客。锦袍玉带,云鬓珠翠,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几位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围在一处,其中一人捋着短须,压低声音:“诸位可都听说了?近日市面上那本……《冷面阎罗秘辛录》?”

      旁边一位胖些的官员立刻“嘘”了一声,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嘴角却忍不住咧开:“慎言!慎言!不过……嘿,写得是真的大胆!谁能想到,那位平日里冷得能冻掉人牙的裴少卿,内帷之中竟是那般……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何止大胆,简直是骇人听闻!”另一人接口道,声音压得更低,“虐妻、隐疾……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若非深谙内情,怎能编撰得出?我看呐,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先前那胖官员摇头晃脑:“话虽如此,可裴少卿权势熏天,这等污糟东西也敢流传?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所以才说奇嘛!”又一个声音加入,是位穿着讲究的儒生,他故作高深地摇着扇子,“这流言刚起,还没烧旺呢,你们猜怎么着?各大戏班子、说书先生那儿,立刻就有了新本子!讲的偏偏是另一位高门贵婿,如何因爱重妻子、恐其遭仇家毒手,故而不得不冷面相对,隐忍负重的故事!这 时间,巧不巧?”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露出恍然又兴奋的神情。

      “哦?还有这等事?”

      “我也听了两耳朵那新戏,词儿写得那叫一个缠绵悱恻,把男主人的不得已和深情刻画得催人泪下!”

      “这……两相对照,莫非那话本所言非实?裴少卿竟是……用心良苦?”

      “极有可能!”那儒生合上扇子,轻轻一拍掌心,“而且你们发现没?这新戏一出,立刻就有传言说,先前那本《冷面阎罗秘辛录》,实乃那位久受冷落的裴夫人,因怨生恨,私下雇人编排出来,泄愤谤夫的!”

      “啊呀!”一位夫人用团扇掩住嘴,眼睛睁得溜圆,“若真是如此,这位裴夫人可真是……糊涂啊!夫君这般为她筹谋,她竟如此不解风情,还反咬一口?”

      “何止糊涂,简直是恶毒!”另一人嗤道,“裴少卿为国操劳,树敌无数,她身为妻子,不说体谅夫君难处,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污蔑夫君清誉,坏他官声!真是……枉为高门淑女!”

      “正是此理!”胖官员连连点头,“如今看来,裴少卿才是那个忍辱负重的痴情人!娶了这么个不识大体的怨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待会儿裴少卿携夫人过来,倒要仔细瞧瞧,那位深闺怨妇是何等模样……”

      “嘘——来了来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默契地转向花厅入口,等待着今日这场“好戏”的两位主角登场。

      席间,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裴珩一反常态,竟对身旁的沈昭格外关怀备至。她酒杯稍空,他便亲自执壶为她斟满,声音虽依旧平淡,却足以让邻近几桌听清:“少饮些,莫伤了脾胃。”她偶因暖阁闷热以袖轻扇,他便又道:“可是觉得气闷?若不适,便告知我。”

      他动作自然,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温和,仿佛在照着某种剧本履行关怀的义务。每一份体贴,都像一根毒针,扎在沈昭身上,更扎在那些偷眼打量他们的宾客心里。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呐,裴少卿果然如新戏所说,用心良苦!再瞧那薛氏,面容憔悴,强颜欢笑,面对夫君这般深情却只知垂首不语,果然是个不解风情乃至恩将仇报的怨妇!

      沈昭如坐针毡,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如同鞭挞。她指尖冰凉,藏在袖中微微发颤,却只能勉强维持着嘴角一丝僵硬的弧度,承受着这无声的凌迟。

      宴毕归府不久,薛霁便匆匆上门。他屏退左右,看着妹妹苍白疲惫的面容,眼中满是忧虑:“嘉宁,外间那些传闻……我今日宴上见裴大人对你……你若实在委屈,定要告诉兄长……”

      沈昭抬眼看着真心关怀自己的兄长,胸中酸涩翻涌,万千委屈与真相却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她最终只是缓缓摇头,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兄长多虑了。大人他……待我极好。”

      薛霁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疑窦更深,却见她不愿多言,只得重重叹息一声,叮嘱再三方才离去。

      送走薛霁,沈昭回到内室,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还未等她缓过气,身后传来门扉轻合之声。

      裴珩缓步走入,面色沉静如水。他踱至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苦涩与疲惫。

      “夫人今日劳累了。兄长亲自登门关怀,可是听信了那些……深闺怨妇的哭诉?”

      沈昭猛地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忽地俯身,靠近她,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却又悬停于毫厘之外,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令人胆寒的轻柔:“本官的隐疾,夫人的幽怨……这出戏,夫人可还满意?”

      “既开了台,便需唱完。往后,夫人就好好做着这京城皆知的深闺怨妇吧。”

      “记住,若再敢妄动笔墨,编排是非……”他声音骤冷,如冰刃刮骨,“下次为夫替你写的,就不会只是怨了。”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留下沈昭独自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具被无形枷锁牢牢捆缚的空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