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八十二章 打架 不是变态 ...
-
课间,黎郁没动,他就坐在那儿,继续做题。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追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他像一尊雕塑,跟周围的热闹隔着透明的墙。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人赶紧弯腰去捡。
黎郁看着那只被捡起来的笔,笔帽上沾了一点灰。他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没事。”
那个人松了一口气,跑开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他居然说‘没事’?我以为他要冷脸呢。”
“他本来就是冷脸。说没事也是冷脸。”
“他笑过吗?”
“没见过。”
“他有没有朋友?”
“没有。”
“跟谁都不说话?”
“跟谁都不说。”
黎郁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继续做题。
傍晚,黎郁推开门,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龚泽倦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黎郁头也不回,走进去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击“王者荣耀”。
龚泽倦看到他那样,不禁来气:“成绩单呢?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就抱着那个电脑打游戏。”
黎郁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说:“书包里。”然后他关上了门。
龚泽倦擦了擦手,走到沙发边,从那个黑色书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印着三个红字:成绩单。他撕开信封,抽出那张纸,然后他愣住了。
除语文113,英语118外,其余全科满分,年级排名第一。
他又翻了翻信封,发现里面还有东西——几张对折的纸,展开,是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英语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
他拿着那几张纸,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放下奖状,走到黎郁房间门口,敲门:“出来。”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出来吃饭。”
门开了,黎郁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比去年又高了一点,快赶上龚泽倦的眉毛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领口,领子立着,遮住半截下巴。
他走到餐桌前,翘着二郎腿,手上还拿着手机刷视频,时不时笑出声。这副模样哪个长辈看了都想骂两句。
但他是黎郁。
“那什么,”龚泽倦把菜端上来,“成绩好归好,但不能——”
话还没说完,黎郁站起来,转身走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纸。
龚泽倦一张一张看过去:初一的成绩单:年级第一。初一的奖状:十六张。初一的作文比赛证书:区一等奖。初一结束时的荣誉证书:优秀学生干部。
然后是初二的:期中考试成绩单:年级第一。数学竞赛:一等奖,区里排名第三。英语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还没出结果,但预赛过了。
最后一张,是一封推荐信——区里推荐他参加市里的优秀学生评选。
龚泽倦看完了,他抬起头。黎郁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还要骂吗?”黎郁问。
龚泽倦:“……”谁要骂你了。
他那嘴巴张开又闭合,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了两个字:“吃饭。”
*
第二天天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黎郁被人堵在了储物柜前面。
其实他早有预感,上午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他就发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走廊里走过,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男生忽然散开,其中一个还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撞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黎郁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继续上课,继续在数学课上回答老师的问题,继续在物理课上第一个做完随堂测验。
但那些人没打算放过他,大课间,他去储物柜拿下午要用的书。刚打开柜门,就听见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柜门被人从后面猛地推上,“砰”的一声响,差点夹住他的手。
黎郁转过身,有五个人。都是同年级的,领头的叫周斌,长得人高马大,比他高半个头,体育生,据说在校外认识不少混混。另外四个是他的跟班,平时就喜欢在走廊里晃来晃去,逮着谁欺负谁。
周斌靠在旁边的柜子上,抱着胳膊,歪着嘴笑:“哟,年级第一啊。”
黎郁看着他,没说话。
周斌往前走了一步,凑得很近,低头看他:“听说你昨天去办公室了?”
黎郁还是没说话,周斌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我问你话呢,聋了?”
旁边一个跟班跟着起哄:“斌哥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黎郁终于开口:“是。”
周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然后他脸上的笑又回来了,这回带着点阴的。
“你他妈告状是不是?说我们几个抽烟?”
黎郁看着他,眼神很平:“是。”
周斌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黎郁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告状的后果吗?”
“知道。”黎郁说。
周斌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夸张,回头看他那几个跟班:“看见没?知道还敢告状,牛逼啊。”
那几个跟班跟着笑起来,笑声很假,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周斌转回头,又往前凑了凑,嘴里的烟味直往黎郁脸上喷:“你知道我们怎么收拾告状的人吗?”他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不重,但侮辱性很强。
“先打一顿,然后——”他顿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黎郁耳边,“然后告诉他,你那个舅舅,是个什么货色。”
黎郁的瞳孔动了一下。
周斌退后一步,看着他,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我都打听清楚了。”他说,“你爹妈挂了,就一个舅舅带你。你知道你舅舅是什么人吗?”
周斌故意拖长了声音:“是——同——性——恋。”
他咬字特别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旁边那几个跟班又笑起来。
“同性恋!”
“变态!”
“你跟他住一块儿,他没碰你吧?别看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的,谁知道是不是已经跟那个舅舅上过床……”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周斌笑完了,又凑过来:“没爹没妈,舅舅还是个变态。你说你是什么?”
他盯着黎郁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野——种。”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周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后面的柜子上。
黎郁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红。
周斌捂着肚子,弯下腰,脸憋得通红:“你他妈——”
话没说完,黎郁又冲上去了。一拳砸在颧骨上,周斌头往旁边一偏,撞在柜门上,发出更大的响声。
那几个跟班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有人从后面抱住黎郁的腰,有人拽他的胳膊,有人抬脚踹他。黎郁被拽得往后倒,但他没停。
他被拽着往后拖的时候,还抬脚踹向周斌的方向,踹空了,踹在柜子上,“哐”的一声响。
“放开!”他吼。
声音不大,但那种狠劲让抱他的人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黎郁挣脱了。他转身,一拳砸在那个抱他的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脸往后退。另外两个冲上来,一个抓他头发,一个朝他肚子挥拳。
黎郁没躲。他硬挨了一拳,然后抓住那个人的领子,把他拽过来,一头撞上去。
“砰”的一声,那人满脸是血,捂着鼻子蹲下去。
周斌这时候缓过来了。他直起身,眼睛都红了,从旁边抄起一个不知道谁的篮球,朝黎郁砸过来。黎郁偏头躲开,篮球砸在柜子上,弹回来,滚到一边。
周斌已经冲到他面前了,一拳砸在黎郁脸上。黎郁脸往旁边一偏,嘴角破了,血渗出来。他转过头,盯着周斌,眼睛里像是烧着火。然后扑上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在柜子上,撞在地上,滚来滚去。周围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跑去叫老师。
黎郁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眼前这张脸——这张说他是野种的脸,这张说他舅舅是变态的脸,他要把它打烂。
一拳又一拳。
周斌的脸肿起来了,鼻子流血了,嘴唇破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还在打。
有人从后面抱住他,使劲往后拖。
他不松手。
他抓着周斌的领子,拖着他一起往后。
“放手!老师来了!”
他最后一拳砸下去的时候,周斌已经软成一滩,连挡都不会挡了。
然后他的手被人攥住了,他抬起头,是体育老师,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周围围满了人。走廊里,楼梯口,全是探头探脑的学生。
地上躺着周斌,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旁边蹲着两个跟班,一个捂着脸,一个捂着鼻子。另外两个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
黎郁站在中间,校服扯破了,嘴角流着血,额头上青了一块,指节破了皮,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体育老师看看他,又看看地上那滩周斌,再看看周围那群目瞪口呆的学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黎郁忽然开口:“他先动的手。”
体育老师愣了一秒,然后说:“都跟我去办公室。”
他攥了攥拳头,疼得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他抬起头,跟着体育老师往前走。
走出人群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说:“卧槽,他疯了吧……”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走进阳光里,又走进黑暗。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办公室里,教导主任正在打电话。黎郁站在办公桌前面,低着头,不说话。教导主任打完电话,放下话筒,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打架的后果?”
“你把人打成那样,人家家长已经打电话来了,要报警。”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你说,为什么打人?”
黎郁抬起头,他看着教导主任,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又低下头不说话。
教导主任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黎郁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像是跑过来的。
是龚泽倦。他站在门口,看着黎郁。看着他那张肿了半边的脸,看着那破了还在流血的嘴角,看着那扯破的校服,看着那只血糊糊的手。
龚泽倦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疼不疼?”
黎郁看着他。龚泽倦赶紧像教导主任点头哈腰道歉,然后转头看向黎郁:“打赢了没?”
黎郁点点头。
“牛逼。”龚泽倦竖起大拇指。
教导主任:“???”
龚泽倦直起身,然后看向那个家长和教导主任:“首先,我相信我们郁郁不会先动手,就算有,你们没有证据。其次,黎郁常年霸榜年级第一,而这位同学是出了名的调皮。最后,如果学校处分,开除,那可是学校的一大损失啊……”
龚泽倦挑挑眉。教导主任听了这话愣了一瞬,本来站在快被打死的周斌这里的他直接站在了黎郁这边,开始和那个家长谈论。
周斌及其家长:“……”
龚泽倦始终搂着黎郁,眼神也从来没有移开过。
回家的路上,已经是傍晚。
龚泽倦牵着黎郁的手,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郁郁,能跟舅舅说说到底是为什么打架吗?”
黎郁愣了一瞬,然后说: “他说我是野种,说我没爹没妈。”
龚泽倦点点头:“下次不准把人往死里打了,万一出个什么事……”
黎郁的眼眶瞬间红了,带着哭腔大喊:“不是!还有!他们还说你……”
黎郁像是下了很大一部分决心,然后说:“说你是同性恋,是变态。”
龚泽倦瞬间愣住了,这个词……上次听到别人骂自己这个词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张肿了的脸,看着那个明明疼得要死却还在忍着的十四岁的少年。
他跑过去,狠狠抱住了黎郁:“你是我养大的,你不是野种。”
“那同性恋呢?”黎郁在温暖的怀里小心问。
龚泽倦松开他,想要再次拉住黎郁的手,但快碰上的时候又放下,一个人往前走了。
但黎郁隐隐约约听见一声:“是,我就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