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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 谈心 我哪也不去 ...

  •   之后就是周末。

      周六早上,龚泽倦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人很多,周末的早上,到处都是拎着菜篮子的老头老太太,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龚泽倦挤在人群里,顺着人流往里走,在肉摊前停下:“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手起刀落,切下一块肉,扔秤上:“四十二。”

      龚泽倦付了钱,把肉装进袋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蔬菜区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旁边几个女的,站在一堆青菜前面,一边挑菜一边聊。

      他本来没在意,但他听见了一个词。“那个姓黎的小孩。”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初二的,成绩特别好那个。”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听说前两天打架了,把人打得不轻。”

      “打架?”旁边穿黑羽绒服的惊讶,“那孩子看着挺老实啊,话都不怎么说。”

      “老实什么呀,”红棉袄压低声音,“我儿子跟他一个班,说他是没人管的,家里就一个舅舅。”

      “舅舅?爸妈呢?”

      “爹妈都没了。”红棉袄撇撇嘴,“那种家庭,能有什么好人。”

      龚泽倦站在三米外的摊位前,手里还拿着那块五花肉。

      “那孩子是不错,成绩好。”黑羽绒服说,“我闺女老提他,说年级第一。”

      “成绩好有什么用,”红棉袄不以为然地摇头,“那种家庭长大的,性格都有问题。你是没见着,平时冷冰冰的,跟谁都欠他八百块钱似的。这回打架,把人往死里打,我儿子说周斌那张脸肿得他妈都认不出来。”

      “周斌?那个体育生?”黑羽绒服倒吸一口气,“那孩子不是挺壮的?怎么被一个瘦巴巴的打了?”

      “谁知道,”红棉袄压低声音,“我儿子说,是周斌说了什么话,那小孩就疯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女人忽然开口。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姓黎的小孩,他舅舅是个那个……”

      “哪个?”

      “就是……同性恋。”

      龚泽倦的手指攥紧了装肉的袋子。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在嘈杂的菜市场里,没听见别的,但他隐隐约约听见“同性恋”三个字。

      “真的假的?”

      “不知道,传的呗。但你想啊,一个男的,不带老婆不带孩子,就带个外甥,住一块儿那么多年……”

      “啧。”红棉袄摇头,“那小孩天天跟那种人住一块儿,怪不得那样。”

      “就是就是。”

      “要我说,那种人就不该养孩子,把孩子都带坏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那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突然有一个带花包的大妈说:“哎你说……那孩子会不会被那个男的……”她做了一个手势,其他人瞬间“咦”了一声。

      她们笑起来。

      龚泽倦站在那儿,他听见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

      他攥着袋子的手,指节发白。

      自己应该走过去。应该问她们,你们知道什么?他应该告诉她们,那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成绩年级第一,懂事得让人心疼,从来不惹事,从来不说苦,从来……

      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没听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嘈杂的菜市场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五花肉。

      他想,回去做红烧肉,黎郁爱吃。

      .

      黎郁坐在椅子上,思绪万千。王者已经连跪好几次,他打游戏都用不下心来。

      他喝了口啤酒,那是龚泽倦的,他一直劝舅舅戒酒,自己却偷偷喝。他很难受,听到龚泽倦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时候。更难受的是,他感觉自己也和别人不一样。

      他也渐渐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女生不感兴趣,而是对男生……

      当然,学校没有喜欢的男生,他感觉自己好像喜欢上了那个人,但他一遍遍想告诉自己那只是亲情。

      他怕,他不敢说,他觉得自己是变态。

      于是他关掉电脑,走向客厅。

      龚泽倦到家的时候,黎郁正在客厅写作业。他听见门响,抬起头:“买了什么?”

      “五花肉。”龚泽倦举起袋子晃了晃,“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黎郁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龚泽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少年。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洗肉。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洗那块肉。然后关掉水,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他想起那些话,他想起那孩子打架时说的话。

      “他说你是变态。”

      他闭上眼睛,刀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继续切肉。

      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客厅里,黎郁写完了一道题,抬起头,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看见龚泽倦的背影,站在案板前,一动不动。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隔着一道门,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黎郁整整吃了两碗饭。龚泽倦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吃几口。

      黎郁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吃?”

      “不饿。”龚泽倦笑了一下,“你多吃点。”

      黎郁看了他一眼。但龚泽倦察觉到,那孩子好像看出了什么。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我也吃。”

      黎郁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黑了,屋里亮着灯,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

      龚泽倦都没提菜市场的事,没提那些话。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不管那些人说什么,他都得站直了。因为这孩子会替他打回去,而他得配得上这份维护。

      从那之后,本来就不受欢迎的黎郁,现在更没人敢搭理他了。当然,占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因为老师校长没人敢当面惹他,但背地里总有说他就是“同性恋”的流言蜚语。

      女生是大嘴巴,到处八卦来八卦去。男生是看到他就躲,更是有人一个对一个开黄腔:“你这么好看,年级第一先搞你。”

      听着这些狗叫,黎郁没说什么,每天一回到座位就学习,跟别人什么话都没有。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初中毕业,乃至高中。但他成绩一直很优异,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龚泽倦心里便内疚了好几年,他怕,他想告诉那个孩子真相,但他又怕,怕那个孩子承受不了。

      黎郁在心中也很难受,他也想告诉龚泽倦,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且还喜欢上了……但他不敢,他怕被嫌弃,被抛弃。

      高考结束那天的晚上,黎郁一个人坐在天台上。

      不是自家那栋楼的天台,是学校后面那栋废弃旧教学楼的天台。他初中时候发现的这个地方,后来每次不想回家,就来这儿坐着。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不在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城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烟,还是中华的,他望着那景色,时不时吸上一口,然后一团烟雾吐出来。

      高考结束了,三年高中结束了,他十八岁了。然后呢?他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旁边停下,然后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龚泽倦。

      他没说话,只是坐下来,跟黎郁一样,看着远处那些灯火。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龚泽倦开口:“怎么不回家?”

      然后他看到黎郁叼着的那根烟,眉头一皱:“你小子什么学会抽烟的?想挨揍?”

      黎郁知道龚泽倦这句话是唬人,从小到大,龚泽倦把他宠在手心里。打是打过,但从来没有狠心打过,每次都是假装生气吓唬人。

      龚泽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谁知道黎郁一把把那只烟夺过来,然后扔到楼下:“不准抽,自己身体自己不知道啊?”

      龚泽倦愣了两秒,随后笑出声:“行啊臭小子,你自己抽,然后不让我抽?”

      黎郁傲娇地撇过头,又抽了口烟。

      龚泽倦揉了揉黎郁的脑袋,然后把他搂进怀里,对着额头亲了一口。黎郁慌忙挣脱开,一脸嫌弃地说:“起开,我已经成年了,有点分寸感。”

      “好好好。”龚泽倦点点头。

      黎郁转过头,耳尖却泛红。虽然说从小被亲到大,小时候还天天抱着让舅舅亲,但现在,他总有一种异样感。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就是亲密接触的时候就会害羞。

      黎郁只是看着远处,忽然问:“你来干什么?”

      龚泽倦愣了一下:“找你。”

      “找我干什么?”

      龚泽倦看着黎郁的侧脸,十八岁的侧脸,被远处的灯火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眼睛看着远处,嘴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知不觉就长大了。他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三岁,抱着他的腿喊舅舅。

      现在他坐在这儿,问他“来找我干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答,他只是想来看看他,考完试了,没回家,一个人待着,他不放心。

      他往黎郁那边挪了挪,坐得更近一点:“郁郁。”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黎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考哪个大学?”
      “不知道。”
      “想去哪儿?”
      “不知道。”

      黎郁忽然问:“你问这些干什么?”

      龚泽倦有很多谎言,但他说出口的是实话:“我怕你走太远。我知道你长大了。我知道你以后会有自己的路。我知道——”

      他顿住,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灯火:“我就是有点怕。”

      黎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灯火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他第一次看见龚泽倦这样:“怕什么?”

      “怕你走了就不回来。”

      龚泽倦继续说,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知道我不该怕。你大了,该飞了。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他转过头,看着黎郁:“但这些年,我习惯了。习惯了回家能看见你。习惯了早上起来给你做饭。习惯了看你写作业,看你拿奖状,看你——”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

      “看你长大。”

      “你长大了,我就不习惯了。”

      黎郁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看着龚泽倦,看着这个男人。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熬夜熬出来的青黑,嘴角有这些年在副本里留下的疤。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你只是怕我不回来?”

      龚泽倦愣了一下,他想撒谎,但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不想再藏了:“不是。”

      龚泽倦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怕的是,你走了之后,我会想你。不是舅舅想外甥那种想。”

      “是另一种。是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你那种想。是做什么事都想着你那种想。是……”他顿了顿,继续说,“是想跟你在一起那种想。”

      他看着黎郁,等着,等着他站起来走,等着他骂他变态,等着他说“你是我舅舅”。

      但他什么都没等来,黎郁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黎郁站起来走过去,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风里:“四年,我等了四年。从十四岁开始,我就知道你对我不一样。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敢问,我怕我问了,你就走了。”

      龚泽倦站起来,他站在黎郁面前,离他很近。

      他伸出手,把黎郁拉进怀里,紧紧的。黎郁僵了一秒,然后他把脸埋进龚泽倦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得很快很快。

      很久之后,黎郁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以后别一个人瞎想。”

      龚泽倦把他抱得更紧:“嗯。”

      “有什么话就说,我哪儿也不去。”

      他把黎郁从怀里拉出来一点,低头看他:“你说什么?”

      黎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字一字说: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龚泽倦看着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他养大的孩子,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黎郁重新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好。”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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