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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章 雪 跪在雪地 ...

  •   当黎郁走出门时,外面已经窸窸窣窣下起了雪。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盐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到了夜里,就变成了鹅毛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城市都埋进一片白里。

      雪是悄没声来的。先是几点白落在窗上,化了;后来便一片一片,绒绒的,斜织着。远处的屋顶渐渐软了轮廓,树梢也白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

      龚泽倦跟在身后,却不敢上前。

      黎郁坐在客厅里,没开灯。他就那么坐着,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路灯还亮着,光晕里雪片翻飞,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火焰。

      他没看雪,他在看路灯底下那个人。龚泽倦站在那儿,从傍晚站到现在。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已经落满了雪,肩膀白了,头发白了,连睫毛上都挂着霜。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被雪慢慢雕刻的雕像。

      他在等,等那扇门打开,黎郁知道他在等。

      然后是手机消息。

      一条,两条,三条。

      他没看,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茶几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龚泽倦站在路灯底下,正抬头望着这扇窗。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黎郁知道他在看。

      黎郁站在窗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

      雪越下越大。

      客厅里没有开暖气,冷得像个冰窖。黎郁裹着一条毛毯,还是觉得手脚发凉。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龚泽倦还站在那里。

      雪已经积到脚踝了,埋住了他的鞋。他身上的雪更厚了,整个人像一尊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石像。只有呼出来的白气证明他还活着。一团,一团,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他的头还朝着这扇窗,还在等,黎郁放下窗帘,走回沙发。

      黎郁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黑暗里像一条静静爬行的蛇。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龚泽倦还在,雪已经埋到小腿了。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住了,但很快又稳住。他低着头,肩膀塌着,看不清脸。

      但他还站着,还朝着这扇窗。

      黎郁的手指攥紧了窗帘。他想,你走吧,你这样有什么用。你以为跪一夜,我就能忘掉那些事吗?

      但他只是放下窗帘,走回沙发,重新躺下。

      天还没亮,但雪停了。

      黎郁从沙发上坐起来,浑身僵硬。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只是眯了一会儿。客厅里冷得刺骨,他的指尖都是麻的。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每一步都很慢。

      他怕,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还是怕那个人还在?

      他撩开窗帘,龚泽倦还在。

      他跪下了。不知什么时候,他跪下了。双膝陷在雪里,整个人矮了一截。雪覆盖了他的肩膀、后背、头顶,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很淡,很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黎郁站在窗边,看着他。天边开始泛白。雪地上反射出微弱的晨光,把那个跪着的身影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就那样跪着,跪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

      黎郁的手指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龚泽倦教他写名字,想起那年包饺子,他说“每年都包”。

      想起那些凌晨回来的夜晚,茶几上的解酒药,想起那一巴掌,想起他说“我不是你的退路”。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握着那个把手,站了很久。

      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个人还在不在?还跪不跪?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扇门推开,一切就会不一样。他知道那个人在外面等了一夜。他知道那个人快冻死了。他知道——

      他闭上眼睛,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他突然就想起了曾经的点点滴滴。

      黎郁十三岁那年的冬天,雪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刚考完期中考试,天就变了脸。上午还是阴天,下午第一节课还没上完,窗户外头就开始飘盐粒子。等到放学的时候,已经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城市都染白了。

      黎郁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白,没动。他没带伞,龚泽倦这时候应该在上班,家里就他一个人,当然不会有人来接他。

      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有的撑着伞,有的裹着羽绒服钻进暖洋洋的小轿车。校门口乱哄哄的,全是喇叭声和喊叫声。

      黎郁往后退了退,缩在门廊的角落里,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立起来,挡住灌进去的冷风。

      他等了一会儿,雪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想,跑回去吧。他刚把书包抱进怀里,准备冲进雪里,就听见有人喊他。

      “黎郁!”

      他抬起头,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旧棉袄,黑色的毛线帽,耳朵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破伞。伞面上有好几个洞,雪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是龚泽倦。

      二十四岁的龚泽倦,刚从外地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身像样的衣服。他站在雪里,朝黎郁挥手,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

      “愣着干嘛?过来啊!”

      黎郁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他跑过去。跑进雪里,跑过那些被雪覆盖的台阶,跑到那棵梧桐树底下。

      龚泽倦把伞往他头顶一罩,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黎郁抬头看着龚泽倦。二十四岁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上挂着一滴要掉不掉的雪水。那件旧棉袄是他三年前穿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里子。

      他冒着这么大的雪来接他,黎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龚泽倦没看出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雪里走:“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他们没回家,龚泽倦带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雪落在灯笼上,积了厚厚一层。

      掀开门帘,热气扑面而来。饭馆里人不多,角落里烧着炉子,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羊肉汤。

      龚泽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伞靠在墙边,开始脱外套:“老板,两碗羊肉面,多加肉!”

      黎郁坐在他对面,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窗外的雪。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模糊的灯光和影子。

      龚泽倦把手伸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黎郁收回目光,摇摇头。龚泽倦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瘦了。”

      黎郁躲了一下,没躲开:“我不在,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

      黎郁不说话了。龚泽倦叹了口气,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等会儿多吃点。这家的羊肉面,我吃了好几年了,香得很。”

      黎郁点点头。

      面很快端上来了。两大碗,汤白白的,上面漂着葱花和香菜,羊肉切成薄片,堆得冒尖。

      龚泽倦把筷子递给他:“吃。”

      黎郁低头,开始吃。面很烫,汤很鲜,羊肉嫩得入口即化。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头都不抬。

      龚泽倦没吃。他就那么看着黎郁吃,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埋头在碗里,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个抱着他腿喊“舅舅”的小东西。想起那个趴在厨房门口看他和黎珊珊包饺子的小不点。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他伸手,揉了揉黎郁的头发。黎郁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眼睛瞪着他:“干嘛?”

      “没干嘛。”龚泽倦收回手,拿起筷子,“吃你的。”

      黎郁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的雪还在下,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羊肉汤的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红红的。

      吃完饭,雪还没停。

      龚泽倦又撑起那把破伞,揽着黎郁往回走。

      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灯亮着,光晕里雪片翻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黎郁走着走着,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龚泽倦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龚泽倦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过两天就走。活儿还没干完。”

      黎郁“嗯”了一声。龚泽倦低头看他,十三岁的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走得稳稳的。他忽然有点心疼,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

      他妈没了,他就一个人过。他走了,他也一个人过。从来不说想,从来不喊苦。就这么静静地,一个人扛着。

      龚泽倦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我下次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黎郁没抬头:“嗯。”

      “带你吃更好的。”

      “嗯。”

      “带你——”

      “舅舅。”黎郁忽然打断他。

      龚泽倦愣住了。黎郁没看他,还是盯着前面的路,走得稳稳的:“别老揉我头。”他说,“我不是小孩了。”

      龚泽倦看着他那张绷紧的侧脸,忽然笑了。

      “行,”他说,“不是小孩了。”

      他收回手,插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小的声音:“早点回来。”

      龚泽倦停住,他回过头。黎郁站在雪地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的脸埋在立起来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很黑,很亮,像小时候抱他腿时一样。龚泽倦站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他走回去,把伞往黎郁头顶又罩了罩。

      “知道了。”他说,“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雪落在破伞上,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

      早上八点,黎郁推开门。雪已经停了很久,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门口的台阶被清扫过。

      他低头,看着台阶下面,雪地上有一道深深的痕迹,是膝盖压出来的。两条平行的沟,从路灯那边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沟里的雪被压得实实的,结了一层薄冰。

      那个人跪在这里过,跪了很久,久到把雪都跪化了。

      黎郁顺着那两道痕迹看过去。路灯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远处延伸。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风刮过来,冷得刺骨,他忽然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客厅里还是冷的,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凌晨四点发的。

      龚泽倦:“对不起。”

      就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请求,没有“开门让我进去”。

      只有这三个字。

      黎郁沉默良久,关掉了手机,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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