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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小时候 只是分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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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血流喷出,龚泽倦突然清醒过来,看了眼在身旁的黎郁。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对熟悉的眉眼,抹了把泪。
黎郁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怎么样?找到道具了吗?”
龚泽倦被这个动作弄得受宠若惊,他紧紧抓住黎郁的手,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回答了一句:“没有,应该不在这里。”
黎郁望着他的眼眸,他说不出话,他想,想分手,然后各过各的,让眼前的男人后悔,但他做不到,因为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爱他,一直都只爱他。
黎郁挣扎开那只手,然后说:“轮到我了,说不定找到了,也就能出去了。”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刺地龚泽倦心口疼。他想让,想让眼前的孩子冲过来扇自己一巴掌,打自己一顿,哪怕是捅自己一刀也好。
黎郁总是这样,其他事情只要触碰到底线就会爆发出来,但对龚泽倦不会。无论龚泽倦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黎郁都不会去选择伤害他。进副本后打他骂他也是闹着玩,龚泽倦也知道为什么,因为黎郁爱他。
爱到心里,爱到骨子里。
因为我是你亲手养大的玫瑰。
刚刚进去,黎郁便就是来到小时候。
黎郁三岁那年,第一次叫龚泽倦“舅舅”。
彼时龚泽倦二十一岁,刚从外面回来,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小团子跌跌撞撞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舅舅!”
龚泽倦愣在原地。黎珊珊从后面走过来,笑着说:“教了他一上午,总算记住了。”
龚泽倦低头,看着那个抱着他腿的小东西——眼睛又黑又亮,仰着脸看他,嘴里还嘟囔着“舅舅、舅舅”,像是怕他跑掉。
他蹲下来,伸手戳了戳那张小脸:“叫一声就行了,叫这么多遍干嘛?”
小黎郁不懂,只是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龚泽倦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四岁那年,教他写字 。 “黎——郁——”龚泽倦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画地教,“记住了吗?”
小黎郁点点头,自己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龚泽倦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写得不错。”
小黎郁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
小黎郁笑起来,又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一整页,每一行都是“黎郁”。
龚泽倦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没人教他写名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是在福利院的登记表上,自己照着墙上的字描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认真写字的小东西。忽然想,以后他的字,得是他教的。也只能是他教的。
每次龚泽倦出门,小黎郁都会站在门口,拉着他的衣角,不说话。
龚泽倦蹲下来,看着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你妈的话。”
小黎郁点头。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龚泽倦笑着说。
小黎郁又点头。
龚泽倦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回去吧。”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很小,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舅舅早点回来。”
龚泽倦停住,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远了,才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那年的夏天,热得出奇。
那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小黎郁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汗把背心浸得透湿。
“妈。”
没人应。
“妈——”
还是没人应。
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往外跑。穿过走廊,推开后院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她。黎珊珊蹲在那棵槐树底下,面前放着一个脸盆,手里拿着一颗西瓜,正往水里按。
“妈!”
黎珊珊回过头,看见他光着脚跑过来,眉头一皱。
“鞋呢?”
小黎郁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咧嘴笑:“忘了。”
黎珊珊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他抱起来:“热不热?”
“热。”
“那回去睡觉。”
“睡不着。”小黎郁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肩膀上,“妈你在干嘛?”
“冰西瓜。”黎珊珊抱着他走回树荫下,把他放在地上,“等会儿你舅舅回来,咱们一起吃。”
小黎郁眼睛亮了:“舅舅要回来?”
“嗯。”
“什么时候?”
“快了。”
小黎郁蹲在脸盆边,盯着水里那颗西瓜,一动不动。黎珊珊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盯着它干嘛?”
“等舅舅。”
“西瓜又不会跑。”黎珊珊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黎郁摇摇头:“西瓜不跑,但舅舅会跑。”
黎珊珊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
“舅舅不会跑的。”她说,“他去给咱们挣钱,挣完了就回来。”
小黎郁靠在她怀里,小声说:“那他挣完了吗?”
黎珊珊看着院子门口:“快了。”
龚泽倦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了。他推开院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棵槐树。树底下,黎珊珊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搂着一个小团子,两个人都睡着了。
那颗西瓜还泡在脸盆里,水早就被太阳晒温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张睡脸。
黎珊珊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像平时,总像在操心什么。小黎郁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龚泽倦伸手,把那颗西瓜从脸盆里捞出来。
他笑了一下。
“傻瓜。”他小声说,“冰西瓜不知道早点捞出来。”
话音刚落,怀里那个小东西动了动。小黎郁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那双眼睛忽然瞪大了:“舅舅!”
他猛地坐起来,差点从黎珊珊怀里滚下去。龚泽倦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小心点!”
小黎郁不管,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舅舅舅舅舅舅——”
“行了行了,叫魂呢?”
“你回来了!”小黎郁快激动死了。
龚泽倦笑了:“嗯,回来了。”
“你挣完钱了?”
龚泽倦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黎珊珊。黎珊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那儿笑。
“你教的?”
黎珊珊耸耸肩:“他自己想的。”
龚泽倦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眼睛亮亮的,全是笑。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累,好像都没了。
“挣完了。”他说,“挣完了,回来陪你们。”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西瓜。西瓜被太阳晒温了,但切开的时候还是红彤彤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小黎郁抱着比他脸还大的一块,埋头啃,啃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黎珊珊拿手帕给他擦脸,“又没人跟你抢。”
“舅舅抢。”小黎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龚泽倦正啃着西瓜,听见这话,差点喷出来:“我什么时候抢过?”
“上次。”小黎郁认真地看着他,“上次你吃了三块,我只吃了两块。”
黎珊珊笑得直不起腰,龚泽倦瞪她一眼,又低头看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东西:“行,那这次你吃三块,我吃两块,行了吧?”
小黎郁想了想,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龚泽倦抓住那个小家伙,“怎么?还不满意?不能太贪心哦。”
“你累。”小黎郁说,“你累,你多吃。”
龚泽倦愣住了,他看着那张小脸。四岁,还什么都不懂,满嘴西瓜汁,眼睛却亮亮的,很认真。“谁跟你说我累的?”
“妈说的。”小黎郁扭头看黎珊珊,“妈说舅舅挣钱累,让我听话。”
黎珊珊笑着,没说话。
龚泽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
吃完西瓜,天已经黑透了。
小黎郁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星星。龚泽倦躺在他旁边的凉席上,黎珊珊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一下一下。
“妈,那颗星星叫什么?最亮的那颗!”小黎郁眨巴着大眼睛。
黎珊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说:“启明星。”
“启明星是干嘛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指路的。”黎珊珊说,“晚上走路的人,看见它就知道方向。”
小黎郁想了想,扭头看龚泽倦:“舅舅,你晚上走路吗?”
龚泽倦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不走。”
“那你什么时候走路?”
“白天。”
“白天有太阳,不用星星。”
“对。”
小黎郁又想了想,忽然爬起来,跑到龚泽倦身边,趴在他胸口上:“舅舅。”
龚泽倦懒散地眯起眼睛:“嗯?”
“以后你晚上走路,就看着那颗星星。”他指着天上,“它给你指路。”
龚泽倦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那张小脸,认真得不行:“指什么路?”
“指回家的路。”小黎郁说,“回我和妈这儿的家。”
龚泽倦没说话,他看着那双眼睛,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那个小东西搂进怀里。
“好。”他说,“记住了。”
小黎郁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蒲扇摇动的声音,一下一下。
黎珊珊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两个人——一个二十一岁的大人,一个四岁的小孩,挤在一张凉席上,睡得正香。
她笑了笑,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夏天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看那颗启明星。
很亮。
亮得像是永远不会灭。
黎郁沉浸在这里面,他也想,想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没有爱情,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没有心机,没有顾虑,无忧无虑,并且……还有母亲。
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继续坚持下去,好长时间,他也没有找到那个代表一切的道具。
“不在这儿。”他喃喃自语。
然后赤脚走到河边,望了一眼已经熟睡的母亲和舅舅,跳了下去。
一阵窒息感扑面而来,黎郁闭上双眼,很久很久,醒过来时,他又看到了那个男人。
“黎郁……”龚泽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有。”黎郁站起来,看向龚泽倦,“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你怎样才能原谅我?”龚泽倦开口。
黎郁愣了一瞬,随后冷笑一声:“你证明啊,证明给我看看你到底有多爱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后悔了,可我不想,我不是一个多好骗的人!”
他走过去,离龚泽倦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很近,近得龚泽倦能听到他的心跳声。黎郁缓缓开口:“舅舅,以前你多好啊。”
“舅舅”这个称呼如同刀子,狠狠刺进龚泽倦的心里。“郁郁……”龚泽倦伸手想碰黎郁,却还是选择收回手:“对不起,但我会证明。”
黎郁转身就走,却在门口停下,然后小声说了句:“我们只是分手了,不是不爱了。”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龚泽倦的内心,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