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往事》Saltvein

11、阿克雷里篇 第一卷

　　雨越下越急，地上开始积水。林知微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试图跨上后座。
　　但机车座位比她想象的高，加上雨水打湿了坐垫，她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呃！”
　　撞的她直接母语飙出。
　　预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没有传来。
　　她撞进了一个坚硬而紧绷的胸膛。即使隔着骑行服，也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瞬间的僵硬和抵抗。她的脸侧撞在他的肩背处。
　　伊塞斯隐在头盔下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能感到那一瞬间的触觉异常分明。小巧的、柔韧的弧度，隔着两人湿冷的衣料，烙印般地传递过来。
　　少女的那儿，竟然是这种感觉。
　　伊塞斯的整个脊背倏然僵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头盔下，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林知微的脸颊轰地烧起来，慌忙想要后退，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撑。
　　“Sit up straight. ”（坐好）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生硬，像淬了冰。他没回头，只是伸出手臂，向后精准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有些粗鲁地按在后座上正确的坐姿位置，确保她不会再乱动乱撞。
　　“Brace yourself.”（坐稳）
　　林知微心脏狂跳，一半因为刚才的尴尬撞击，一半因为他此刻散发出的那种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和冷硬。她小心翼翼地抓住他骑行服腰侧的一点衣料，指尖能感觉到其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引擎轰鸣声陡然加大，机车像一头被惊扰的黑豹，猛地窜入滂沱的雨幕之中。

　　机车在一条安静的街道边停下。雨水渐歇，只剩下檐边水滴落的哒哒声。
　　“Get off.”（下车）
　　林知微有些恍惚地松开抓着他衣料的手。门牌号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有些模糊，但确实是林知微租的公寓。刚才路上，他似乎短暂地单手操作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头盔面罩下一闪而过。现在想来，大概是维格迪斯把地址发给他了。
　　“Thank you.”（谢谢）她低声说，跨下机车时还有些腿软。宽大的外套从肩上滑下一点，冷空气立刻钻进来，让她下意识又拉紧了。那上面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似乎被她的体温焐得淡了些，却又更顽固地缠绕上来。
　　她摘下头盔递还给他。他接过去，随手挂在车把上，没有看她。
　　林知微转身，掏出钥匙走向公寓门。走了几步，眼角余光却瞥见伊塞斯并没有离开。
　　她回过头，伊塞斯走向街道对面——那里，一盏老旧的路灯下，堆着几个湿漉漉的纸箱，隐约传来细微的呜咽声。
　　林知微的脚步停住了。她这才猛然想起来，对面那栋不起眼的矮房，是一个私人经营的流浪猫狗救助站。她刚搬来时还曾动过当志愿者的念头，只是学业压下来，日子久了，也就淡忘了。
　　晚霞下，救助站门口灯光昏暗。伊塞斯蹲在那里，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脱下了那件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骑行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无袖T恤，手臂线条在湿冷空气里显得清晰有力。他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漏水的纸箱里，捧出两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一只看起来是棕白花色的小土狗，另一只则是瘦小的三花猫，皮毛都湿透了，紧紧依偎在一起，微弱地叫着。
　　林知微看着那个与课堂上、机车上截然不同的侧影——少了拒人千里的冷硬，多了几分专注的、近乎笨拙的轻柔，心里的某个地方悸动了一下。
　　她犹豫着走过去，穿过湿漉漉的街道。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用外套内层干燥的地方，轻轻擦拭着小狗身上的雨水。
　　“Are you…”林知微在他身后停下，声音在雨后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a volunteer？”（你…是志愿者吗？）
　　伊塞斯“Uh-huh”（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擦小狗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耐心。小猫蹭着他的手，细声叫着。
　　沉默弥漫了一会儿，只有小动物偶尔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林知微看着那两只依偎在他掌心取暖的小生命，忽然轻声问：“Do they have names?”（它们…有名字吗？）
　　伊塞斯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侧过脸，垂着的目光落在小狗湿漉漉的卷毛上，又移到小猫警惕又依赖的圆眼睛上。
　　然后，他用那种惯常的、没什么情绪的平淡语调，开口说了两个词：
　　“This，”（这只）他指了指正试图舔他手指的小棕狗，“called 'Hongshao Rou' ”（叫‘红烧肉’）。
　　他又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蹭着他手腕的小三花猫：
　　“That，called WiFi signal.”（那只，叫WiFi信号）
　　“……”
　　林知微愣住了，红烧肉？WiFi信号？
　　她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看了看那只懵懂的“红烧肉”和竖起耳朵的“WiFi信号”，一种极其荒谬又微妙的暖意，混杂着雨夜的湿冷，悄然爬上心头。
　　他起名字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古怪，带着一种冰冷的幽默感。
　　“Don't be afraid, come home with me.”（别怕，和我回家吧）伊塞斯搂起那两小只，怀里揣着两个不安分的小鼓包。他看了她一眼，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
　　林知微看着他怀里揣着的两个不安分的小鼓包，鼓起勇气，对他说:“May I… help you with them from now on?”（请问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帮助他们吗？）
　　伊塞斯也没有说不好。他转动钥匙，“Sure, if you want.”（如果你愿意的话，行）
　　车灯切开渐浓的暮色，雨后的阿克雷里，空气清新，街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被打湿的星星。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某种比寂静更柔软的东西，正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