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往事》Saltvein

10、阿克雷里篇 第一卷

　　接下来的几天，伊塞斯几手就不取下他的降噪耳机，那幅纯黑色的耳机成了他身上一个近乎永久的延伸部件。即使在教授强调纪律的时候，他也将自己彻底包裹在声音的屏障里。
　　他对声音格外敏感，林知微有时需要和林做低声讨论问题，那轻微的交流声会立刻引来他一个极其细微的蹙眉，相对某种干扰的本能排斥。
　　而且林知微发现，伊塞斯身上的清冽感被一种更无机质的气息取代，像某种没有香味的消毒液。他坐过的位置，留下的温度都似乎更低一些。有一次他离开后，前排同学回过头小声和她抱怨:“Oh my god, is your deskmate a moving iceberg? I feel the temperature drop over here!”（天啊，你的同桌是移动冰山吗？感觉这边温度都降了）林知微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下午，格林尼治时间4:20。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走廊里嘈杂的谈笑声隔绝开来。林知微怀里抱着厚重的参考书，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皮革封面传来冰凉的触感。
　　刚才在办公室里，埃文斯教授——那位以严格和博学著称的北大西洋环流专家老师问她：“Lin, your recent paper on the salinity variation showed remarkable insight. How would you like to assist in a deeper modeling project? It’s time-sensitive, and needs someone with your meticulousness.”（林，你最近那篇关于盐度变化的文章展现了出色的洞察力。有兴趣参与一个更深入的建模项目吗？时间紧迫，很需要像你这样细致的人。）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也是个沉重的负担。项目数据庞杂，截止日期却紧挨着奖学金初审。答应，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她将彻底失去所有课余时间，甚至睡眠。
　　“You can think about it, but I need an answer by Friday.”（你可以考虑一下，但我需要在周五前得到答复。）教授的话还在耳边。
　　她深吸一口气，咸涩的空气混合着老建筑里淡淡的灰尘味。窗外的天色是冰岛冬季常见的、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的深蓝。
　　回到自习室时，伊塞斯已经坐在那里。耳机牢牢戴着，侧脸在屏幕冷光下像雕塑。她轻轻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声音，但他搁在桌沿的手指还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学校论坛显示信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是关于学校某个八卦的传闻。林知微看了一眼，锁上屏幕。
　　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奖学金，项目，时间，父亲的期待…像北大西洋上空堆积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
　　林知微看了看表，将这一切全都扑散，心不在焉走到教学楼主出口。
　　林知微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色在雨幕中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铅灰。手机屏幕上，最后一班直达住处的巴士时刻表已经变红——三分钟前就已离站。
　　她想起埃文斯教授的项目邀请，抱紧怀里的帆布包，里面除了书本，还有那份需要慎重考虑的项目计划书。
　　就在她犹豫是冲进雨里跑去更远的车站碰运气，还是折回图书馆等雨势减弱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伴着维格迪斯焦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Lin, thank heavens you didn't go!”（林，谢天谢地你没走！）
　　维格迪斯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她面前，平时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妆也花了:“My mom just called me home for something urgent, so I can't go back with you. My ride is already here waiting for me.”（我妈妈叫我回家有急事，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我的车已经在等了）她语速飞快，抓住林知微的手臂，目光越过她肩膀，投向雨幕中。
　　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机车正好从地下车库出口驶出，刺破雨帘，在离台阶几米处停下。骑手一身白色骑行服，头盔面罩反射着冰冷的水光。
　　维格迪斯眼睛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Issac！Help！”（伊塞斯，拜托！）
　　伊塞斯没熄火，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头盔微微转向她们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Lin missed the bus and doesn’t have an umbrella. Could you give her a ride?”（林错过了巴士，也没带伞。你能捎她一程吗？）维格迪斯语速飞快，半请半恳求。“Even just dropping her off downtown would be great, please.”（就算带到市中心也行啊，拜托拜托了）
　　她不等伊塞斯反应，便将林知微轻轻往机车方向推了半步，自己已经转身冲进校门口，那里稳稳停着一辆银色轿车。
　　“Text me when you arrive. Stay safe. Bye!”（林，到了和我说一声，注意安全，拜拜）话音未落，人已钻进车内，车子迅速驶离。
　　屋檐下只剩下林知微，和雨中沉默的骑手。
　　雨声浩大。林知微感到一丝尴尬和进退两难。她看向伊塞斯，刚想开口说“It's no bother. I'll wait a while longer.”（不用麻烦，我再等等），他却有了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单手从机车后侧的储物箱里扯出一件折叠着的黑色外套——看起来是他自己的，并非专门的雨衣——然后，以一种为了避免更多麻烦纠缠的姿态，手臂一扬，将外套扔了过来。
　　衣服带着湿冷的空气和一股极淡的，类似苔藓混合着金属的气息，劈头盖脸罩在她头上和肩上，挡住了斜飞的雨丝。
　　“Put on.”（穿上）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闷而短促，依旧没什么温度。
　　林知微手忙脚乱地将宽大的外套从头上拉下来，属于男性的尺码几乎把她上半身都裹住了。残留着他独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与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突兀却又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
　　她笨拙地套上袖子，湿冷的面料贴着手臂。还没等她脸上的红晕散去，伊塞斯已经将一个备用头盔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