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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至晦至明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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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雪渐渐停了,迟洵着专人日日清扫打理,宗内也基本不再有过厚的积雪覆路。
斐成章一路扶着蔺北秋走回静惕居,遇上不少从回春堂出来的外门修士和长老,阶梯与主路一路畅通无雪,他们拿取丹药器物和衣物来回便利,便比需要额外费力气绕远路快多了。
暗自观察了一番,斐成章觉得迟洵多少还算有良心,也不再提他,专心把里蔺北秋裹紧了。
“天气冷,你身子本来就弱点,别再情绪激动,伤身。”
蔺北秋抽了抽鼻子,眼畔红得厉害,显然还未缓过神来的样子。刚知道了诡道是人祸而非天灾,又来了师父和托付一般的嘱咐,满心的恨还没平下来,感伤和动容又汹涌卷上心头,情绪没个起伏才怪。他看了眼斐成章,常常叹了口气,把头望兜帽里缩了缩。
“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知道鎏芳宗行事不轨在先,师父如此嘱托在后,我也难不多想。”
“他是宗主,需考量大计,无论是否有事都要为宗门算好后路,这是他职责所在,你……不必太忧心。”斐成章抬手给他挡了些风,抬头看到静惕居的门匾后,加快了些脚步,把人往怀里轻轻带了一下。
又过了会儿,两人已经走到阶下,斐成章抬脚走进门前往身边瞥了一眼,状似自然地轻轻补了一句:“再说我也在,你若担心他,怎么不问我。”
怀里的人停了动作,顿了一秒才道:“须弥阁和芥子居,有令二宗主和师父在的。”
斐成章挑了下眉。
“师父说要去,他一向慈心,自然能护住你们,所以我一路担心师父他……刚刚也就没说。”蔺北秋说完后加快了点脚步,走到斐成章前去了。
“说什么?”
斐成章没跟上去,看着他分明是逃走的背影,忽然加大了点声音追问着。
前面的人静了会,抬脚的时候喊了一句:
“叫你保重!”
他马上笑了一下,步子轻了点,赶在蔺北秋之前推开了门。“就完了?”
蔺北秋看他一眼,风一样走进去,只剩下一点淡的快消散的话音——
“我等你平安归来。”
———
“送出去了?”
“是。”
斐成章快步进了屋子把药端给令遥,又给他随手递了一盘蜜饯,见他都服下才坐回了位子。“你那师兄真会派迟晏和他弟子来吗?”
“如今的局面,他不想派也得派。”令遥自觉得身子恢复得不错,征得斐成章同意后干脆起了身走到窗边,趴在窗槛后左右看了一圈,“祸根虽在临长川那儿,他燕抚州也已经成了借刀杀人的刀,他看了信自会知道我们知道了大概,若想撇得干净点,最好多帮些忙。”
“就不会不肯么?毕竟,对他来说算是功亏一篑,捣毁自己的成果。”
“既然他不知道诡道的后果,如今局面也是始料未及,想来也不会再施用,毕竟弊大于利,他是宗主,最清楚了。何况他这遭完全知道了被临长川利用,更不会继续……他也没有临长川那样杀人的心。”令遥看了一圈无果,悻悻坐回了床边,咬了一口蜜饯,觉得怎么有点涩,于是又放下,继续道,“之前是怕惹祸上身,如今都有了法子压制诡道,他庆幸还来不及。”
“那南迩呢?”斐成章扫了一眼被他丢在一边的蜜饯,矮身看了眼窗缝外,“他就不怕事成后被你掐着把柄,威胁他把宗主位让贤?”
令遥抬眼看了看斐成章,似乎有些无奈地吸了吸气。“我都把南迩派到小南山守墓去了,他再傻也应该给燕抚州通了信。南迩也只是燕抚州的刀,他是不会再蹦跶了,燕抚州知道南迩不在我手里还行动自如,自然也明白我的意思。”
他抬手拉上了窗,低头喃喃了一句:“何况宗主这东西我向来没兴趣,他愿意坐就坐,不愿意坐我也不想要。”
斐成章直起身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了他一圈,而后才悠悠坐下。
“你倒是对他忠心,不过是因为两位上人嘱托么?”
“忠心……怎么忽然说这个?”令遥笑了下,摇了摇头,“不算,但要说,也有。”
“怎么说?”
“他们向来让我和燕抚州要兄友弟恭,然而当时是不可能了,过去……”令遥唇边的笑意收了起来,很轻地吐了几个字,“何须担心这些。”
斐成章没接话,他和他一同望向窗,然而这窗闭了起来,只能端详窗棂的刻纹,于是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过头,屈指轻轻敲了敲案角。
“楚终呢?”
门帘动了动,发出一点摩擦声,两人双双侧目,一个抬头一个回头,正和站在门口的楚终远远对上了目光。
“哦,”斐成章心道来得可巧,刚要下意识起身离开,忽然被人拉住了,“嗯?”
他盯了下抓住自己袖子的令遥的手,又看了眼立在远处一动不动的楚终,忽然福至心灵,又轻飘飘坐了回去。
“你这里回春雪最好,我再喝一壶就走。”
“是,”令遥脸上刚起的仓皇很快被压了下去,他几乎是压着没有来的心绪手忙脚乱地给斐成章沏了一盏茶,而后双脚一抬把自己全裹进了被子——活像一个丑粽子,“你好好品品。”
这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斐成章拿着茶一边抿一边招呼楚终进来,没说话,眼神倒是一直往他俩身上来回移动。
“师父,歇息了?”
楚终看了眼床上一捆鼓得横七竖八的被子,没找到令遥的脸,又转向斐成章,毫不脸红心跳地问道。
“你没瞧见?”斐成章有些好笑,但没戳穿他俩,搁下茶盏道,“那你现在看见了。嗯,歇息了,大概大病初愈,需要多睡。”
“那我便在此候着师父,也方便照料。”
床上窸窸窣窣动了一下,那条粽子扭了扭,而后对折着立起来一半,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半藏在乱发里的脸。“不必了……你去,和成章商量商量寻怨符事宜吧。”
“可师父先前和我说,待锦师兄他们到了,一起商议。”
楚终依旧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笑着看向令遥,还作势要坐下了。
令遥在心里很抓狂地叫了一声,而后才含着笑缓缓道:“事为时移,早些商议,去吧。”
“不去。”
斐成章默默喝了一口茶,两步站到了主卧室门帘旁的墙角。
令遥明显被这个回答弄得愣了一下,他有点不可置信地看了眼眼前笑意适当恭谨谦和的楚终,而后又想到什么,马上烫着了一样收回了目光,把脸埋进了被子。
唉哟!
唉哟!
嗳哟……
很长地在心里嚎叫许久,令遥刚组织了点语言要开口,好不容易钻出被子,眼前却赫然是楚终放大的脸——
他又在心里叫了一大声。
“师父不要生徒儿的气,徒儿没有不分轻重缓急,只是太想多陪陪师父了……过几日,徒儿就要和斐师叔他们走了,怕是很久见不到师父。”
楚终说这些话的时候真挚得很,一改往日有意也只吐三分,眼神一转不转地看着他,虽然脸上无甚过大的表情,然而话比他的脸要滚烫直接数倍。令遥被这一串突如其来的直白惊地胸口一跳一跳,连连后撤,然而发现自己作茧自缚,裹在被子里根本动弹不得。
心脏逐渐放弃挣脱束缚,令遥把目光移向楚终身后,试图寻求援助,却发现斐成章已然不见了踪影。
背叛!
他在心里狠狠喊了一句,只好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专心对付眼前的人。
“钟儿,你……”
“师父放心,方才那些僭越之举,徒儿不会做了。”
?
令遥愣了一下,紧紧包着脸的被子也被他下意识地松手弄得松了点,缓缓褪落到肩上。
什么……意思?
他的腹稿打了三千遍,字斟句酌,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找了许多迂回的法子把这些行为化成合理的师徒情谊,打算无论如何好好开导他这个尚且年轻的徒弟,如今这话一句顶掉了他一下午思量,连让他转圜解释的余地也没有了?
虽然刚刚他也未准备好言辞,但也没料到是这样一遭话!也不来否定,直接肯定了意思来赔礼,杀他个措手不及,这比让他解释还厉害。
还有,什么叫不会做了。
不会做了又为何特意来告诉他?
这些问题和野草一样疯了般从心底抽枝拔节,一眨眼就长到了喉咙口,他却是一句话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如何说?怎么说?所以现下又该如何?
令遥在脑子里和努力开口的自己缠斗三百回合,肩上却忽然一热。
他一怔,发现是楚终的手,然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手一拉被子裹住他的肩,便马上撤下了。
“师父不喜欢,徒儿就不会做。”楚终在笑,笑得清浅自如,但怎么看怎么不简单,“是徒儿操之过急,忘了现下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令遥堪堪回了神,猛得抬了头,“你方才不是说,不做了?”
楚终站起身,他站在令遥面前,显得个子更高,只是脸上笑意未收,才不显得居高临下。“是,是不做了。现下不做了,徒儿只想陪着师父就好。”
令遥有些被他绕晕了,他静坐了半晌,细品他这话的意思应是照旧相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点,他伸手招呼他坐下,而后看着楚终道:“师父也不是说你不好,只是你年纪尚小,总会会错了许多意思,情是最难分辨的,弄不好就要痛彻心扉粉骨碎身的,师父活了这么些年都不太明白,你大概也是混淆了亲近和情意。”他抬手摸摸楚终的发心,见他望着自己,两眼专注但依旧澄澈平和,一声不发,只是静静听着,和往日里无所不同,心底便彻底缓放了下来。
刚刚那些问题犹如泥沙入海,慢慢沉没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没由来的怜爱——他怎么能指望一个自小没了爹娘的孩子懂情懂爱,还要和自己唯一亲的师父划清界限,他不懂才是对的,若他令遥做了划清界限的事,这和让楚终再次失怙失恃有何区别!
思及此,令遥干脆地舍弃了和楚终说透说彻保持距离的法子,凑近了点拍了拍他的后颈。
“为师知道你自小跟在我身边,自然情深义重,这些年正是这样过来的,不觉得正好吗?情有许多种,这种比你错以为的那种要安心许多,不用徒生忧怖,担心变数,频频自疑。师父自然永远是你的师父。”
楚终望着他,很重地点了下头。
“永远是我的,师父。”
令遥笑了下,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粽子一样的被子,挪到床角捧着果盘道:“等锦邑他们一来,你便要辛苦了,趁还能偷闲,尝点甜的?”
楚终笑了笑,他似乎看了眼令遥的脸,但又很快移开,拣了一块蜜饯道:“好。”
———
不出两日,锦邑果然带着人到访,不过还带来一样东西。
“鎏芳宗?”蔺北秋皱了眉瞬间起身,“他们来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