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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至私至珍至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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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终看着他,眼帘轻轻垂着,很专注,但却没有出声。
令遥被这沉默磨地心尖一紧一紧,又后悔起是不是自己推开得太早,他悄悄矮了点身子,然后抬起眼看他,轻轻劝道:“寻怨符难绘,你虽学符道晚,但悟性一贯出挑,往日所成灵符皆是上品,放心去便可,我也会发信给燕抚州,尽力劝他派锦邑等人来助我们。此计不能和他人声张,成章他们现下正需要助力,师父……”
忽地,那盏茶被翻手握住了,连同他的指尖一起。
“钟儿?”
“师父既然说了,徒儿自然会做。”他看着令遥,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紧,“但并非是因师父所谓掣肘,徒儿并不介意这些,须弥阁里的也不是别人,是师父您,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他似乎在看令遥,但眼神又很快落在茶水中心,一字一句又小声地说着:“除清诡道,是为无辜百姓和修士,徒儿无论如何都应出手相助,但除此外,也有徒儿的……私心。”
令遥先舒了口气,而后忽然打了一个激灵,觉得心脏一蹦,不紧了,也不难受了,但好像跳出了什么一样过分激烈地冲到了某个关口,很奇怪地摇旗助威,让他赶快问是什么。但是他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只是继续静静望着楚终。
“此事一清,师父能不再受伤累心,徒儿……也能长久伴在师父身边。”
心里的旗子忽然鸣金收兵,齐齐簇在一起凑成一圈,静静观望着什么——令遥噎住了半晌,只觉得这圈旗子在看他自己。
他眨了眨眼睛,不得不承认第一瞬间跑出来的回答是他很欣喜,甚至是有点说不出来的高兴,但下一秒就被他下意识控制住,没有大张旗鼓地显露出来。
“诡道害人不浅,如果能除清,我们能得安宁,自然天下所有人都能得平安,长久相伴于亲朋身侧。”令遥微微笑了笑,“这不算私心。”
亲朋,私心,这几个字立了起来,在胸口尖尖一磨,令遥自己在心里先哑然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话,但是情绪的动向和脑中的语言完全不在一个频率,冷静是不可能了,对着楚终的眼睛,他更不愿意撒谎,于是他便极其快速而自然地说出了一句劣质的客套来虚饰自己的慌乱。
装傻他也拿手,何况现下他自己也乱得很,有半分傻是真的。
令遥悄悄咽了下口水,转过身,没再看楚终。
“师父。”
这声喊得清楚,没有带犹疑,甚至夹杂着一点乞求般的无奈。令遥快速瞥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实在蹦不出一个字来,最后莫名地冷不丁说了一句:“喏,茶凉了。”
心里又漏出一声自嘲的笑声,令遥都想闭眼睛装困揭过眼下没由来的尴尬,唇角却轻轻一凉——他马上弹开了眼睛,正看到茶盏边缘离开自己的唇侧。
“那要快些吃尽了。”楚终歪了下头,看着他说道,指尖提着茶盏微微晃了晃,像摇酒盏一样有些松懒,自如地仿佛没看穿他的无错。
“哦……”令遥状似不经意地咳了一声。
他先瞧瞧楚终,暗自疑惑着刚刚的局面竟就此揭过,又不好表露,自己乐得不必搜肠刮肚掩盖混沌的大脑,于是默不作声地伸手,从楚终的指下一寸虚虚捏住茶盏。
令遥刚要把它往自己这儿拿,那提着茶缘的四指却忽然下转,顺手兜住了他刚捏住盏身的五指,而后牢牢锁住,紧接着一转茶盏——冲着令遥的一边转向外侧,楚终依旧保持着适才得体的笑意,抬眼看着令遥,唇印在盏缘,轻轻抿了一口茶,而后在令遥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表情里,猛然喝尽了剩下的茶水。
手落在被上的瞬间,令遥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的。
直到楚终走出主卧室,拉上帘的声响一出,令遥才像魂魄归窍一般猛得转向门口,望了一眼楚终的背影,而后盯着手里的茶盏默不作声。
茶盏边缘湿着大半,微微泛着点莹润的水光,分不清是茶水还是其他。
等他彻底匀匀吐出一口气,茶盏也终于被推放回了案上,静静立在那儿,宛若某个人沉静无辜的脸。
令遥看了半晌,脑子里忽然蹦出了往日里楚终喝茶水的样子。也不是没共喝过一盏茶,只是无论是动作还是嘴唇印着的位置,他哪怕再傻也品出一丝异样来。
难不成他从未作过师父,所以师徒情分的把控上做的不周到成熟?平日里只顾着教他吃吃喝喝和修习鞭法,倒是全然忘了这些!
令遥咬了下唇,脑子里全是过往和楚终相处的片刻。当时不觉,现下想来才觉得有些不对,最可气的是他竟极不合时宜地想起方才听楚终说那些话时,心里莫名的喜色,于是他越想越觉得混乱——大错已铸且毫无对策,脸渐渐地都皱成了一团。
楚终是好徒弟,自己倒是误了他。令遥想得脑仁发胀,喃喃了一句,却还是喊不出一声楚终。
他来了,自己又如何能说清楚这些,或者,说清楚了又能如何?怎么说都不能让两个人都舒畅,然而怎么样都不可能是皆大欢喜的……更怕的是把人叫来了自己反倒是讷讷难言,只能剪不断理还乱。令遥心里哀嚎一片,在床上往里一滚,甚至都生了和燕抚州讨教的念头——锦邑便是好的,在这方面尤其。
思来想去仍旧一团乱麻,末了,他只能轻轻仰天叫了一声,而后缓缓下缩,和一滩水一样倒回了被窝里。
做师父,竟然如此难!哎。
———
芥子居。
迟洵背着手在前厅来回踱了两圈,最后站定,看向蔺北秋道:“如此,是最好的法子了。省了许多探查的力气,又能攻其不备。只是只有小遥和他徒儿会符道,小遥也还在病中,只怕多有劳累。我想着,能否向燕宗主发信,再派几名精晓符道的弟子相助?”
话音刚落,没等蔺北秋回答,迟洵就摆了摆手自己否决了前言。“青莲宗刚派了弟子援助我们长陇,现下又去麻烦,终归不好,还是另想办法。”
蔺北秋站在一旁,用手轻轻撞了下一直一言不发的斐成章。
这人扫了他一眼,马上抱着手去盯脚尖周围的地面,根本没抬头看迟洵。蔺北秋有些急,轻轻叫了他一声,斐成章才抬了头,咳了一声,疾语道:
“你不能写,令遥自然能写。他既然给了计策,就不会不想周全,推给他人负担忧虑。”
这话一说完,蔺北秋就急得轻轻跺了下脚,回了头斜斜剜了他一眼,而后快速向迟洵行礼道:“成章的意思,是令二宗主思虑周全,不会……”
迟洵向他摆摆手,而后走到斐成章面前,道:“他已经同你讲了?”
“等你批了这法子,找几个心腹和我们走,他也应该写完了。”
斐成章说完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就又马上别开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画界线图。迟洵倒也没在意,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深吸了口气。“镀晖兄和秋瞑姐皆胸怀大义,向来高瞻远瞩,未雨绸缪,我早该想到,他们的孩子也不会差。”
他向远处望了一眼,而后才把目光落回到蔺北秋身上。“诡道以邪法助长修为,恐修士被蛊惑倒戈,将寻怨符的谋划与诡士相通,所以此计不可声张,难求他援,我能给你们的人手并不多,只怕有的艰难。我思来想去,与其北秋你去赴险,不如让我去,更有把握。”
厅上一静,蔺北秋猛得看向迟洵,半晌才把微微睁大的眼睛压回平常模样。
“师父,这不行……绝对不可,万万不可,您是玉矶宗宗主,若宗主不在,玉矶宗无人坐守,先不论玉矶和青莲到访的长老无人可传报回春堂等一干事宜,玉矶宗平日里各项实务和要决都须您把关过目,再加上您在,才可稳弟子们的心性……”
“我去了,我的大弟子尚在,这些事自然有着落。”
蔺北秋眨了下眼,当意识到迟洵在说什么的时候,瞬间跪在了地上,向他重重一磕头。
“师父不可,徒儿尚且难当此大任。”
斐成章刚想动作,便看到迟洵伸了双手强力扶他起来,于是伸出去拉他的手便半空撤了回来。他没做声,只是默默向后退了一步,倚在门边,静静注视着厅上。
“我说你当得,你便当得。”迟洵用了真力气才把蔺北秋犹如锤在地上的身子拉了起来,而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后,“其实收你做大弟子的时候,我早就定了主意。昙儿体弱,当年重病后便隐居不理世事,小晏顽皮莽直,虽真性坦率,却不持重。你悟性高,灵脉上乘,上进谦逊,为人端方,处事细致,实乃宗主最好的人选。”
迟洵说着话本是带着些笑,而后想起些事来,又轻轻叹了口气,“你的修为在弟子间也是顶尖的,但若非我当年未思虑周全,也不会让你平白落下一身毛病,你的修为也必定更有长进,这是师父的过错。此事,你就当让师父了一桩心结,可好?”
蔺北秋先是看着迟洵张了张嘴,但却哑了般没能说半句话出来,倒是眼眶不受控制地渐渐红了一圈,他手一揽袍又要跪,被迟洵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就这一点,心太软,总是想着自己的过错,他人的好,这不好。”迟洵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把刚刚升起来点的煽情吹散了点,而后道,“以后做宗主要厉害点才好,师父教得了你修习,可改不来你的性格。”
“可是身为大弟子,怎么能让师父您来赴险?徒儿本就是师父救回来的,如此危急存亡之际,就应由我来为宗门……”
“好了北秋,师父说的话你若听进去了,就不必再说了。”迟洵走回了厅上,看了他半晌才道,“北秋,诡道来不来,宗主之位我都属意于你,情分是二,适合才是一,如今也算是提前让你历练了。此计施行后,便由你来代行宗主之职,若有不测,便由你,蔺北秋为玉矶宗宗主。”
他的目光轻轻顿了顿,看向蔺北秋身后,斐成章如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和他对上眼神。
“我自知亏欠北秋,千因万果,我一力承担。只是世道艰险,对良善之人反而更为苛刻,只望你日后多护他周全。”
这声是灵音,竟然裹了不少灵气,字字铿锵清晰,在耳边久久不散,斐成章没说话,只是走上去,轻轻扶住蔺北秋,而后又看了眼迟洵。
“他于我至珍,不必你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