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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拨云雾见丹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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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居里站了许多人,锦邑刚到,还没坐下歇一口气便先把信承给了迟洵。
“是临宗主交给师父,让我借此次来访转交给迟宗主。”
迟洵两下扫完了内容,很快递给了蔺北秋。
“先前还百般推脱,现如今得了我们去青莲借人手的消息,怎么就巴巴地过来了?”迟洵坐在椅子上,猛灌了一口茶,“怎么,怕错过什么消息?他自己的术法难道自己不明白,还需要来探我们的消息吗?”
迟洵说得极快,虽声音不大,却是言辞冷峻,眉头紧蹙,一脸罕见的厉色。他招手让迟晏带着锦邑坐下,起身看了眼堂下一圈人:“既然派了人来,人又在我们长陇,他便得料得到后果。诸位,该说如何处置?”
蔺北秋和斐成章快速过了一遍信,他们二人马上一对视,果然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担忧。迟洵已经疾言厉色地论赴鎏芳宗弟子的处置,蔺北秋收了信,赶快上去又给他沏了杯茶奉上。
“师父,”他压低了点声,“临长川狡诈,先等等论这些。”
迟洵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虽怒色未消,但好歹停了话,往后坐回了位子。
“既然鎏芳宗要来,便也猜出我们有法子要对付诡道了。但他当初既然也要借燕宗主来施术,便是自身也无甚把握,此番来若无发现,不会轻举妄动。”斐成章侧目看向锦邑,“鎏芳宗可告诉燕宗主,这些弟子修为如何?可是内门?”
“未曾。”锦邑赶紧起身,摇了摇头,“除了发来一封信,其他消息均无。”
“临长川不是说他们马上到么?他这信既然都发到青莲了,人应该来得更快了。不过要我说——若是他要进退皆得利,便派一队修为仅看的过去的弟子来即可。”斐成章沉吟一会儿,开口道,“只是无论谁来,都需分一些信得过且修为较高的人看住他们,这样便又要损失些捉拿诡道的人手。”
“那便让我的人去。”迟洵道,“你们和诡道接触多,楚终和锦邑等都是善符道不可不去,唯有小晏他倒是可以留下。”
堂下被点名的人瞬间坐不住了,猛得起身走上前来道:
“爹,我前几日好不容易得了长陇的消息,结果便是诡道横发的事,急得我恨不得马上飞过来。现下好不容易来了,能好好捉那些诡士,怎么反倒要我去看那些鎏芳宗的腌臜货!”迟晏走到他面前快速行了礼,抬头时面上不算好看,显然这一路来也没休息好,平日里的跳脱不见了,倒显得很是忧心忡忡,“诡士除尽才是根本,爹你已经派了人过去,就先别让我再去了,我跟锦师兄和楚师弟切磋惯了,正好配合。”
迟洵没出声,似乎还在考量。迟晏急了,他稍稍退后一步,用肩头碰了碰锦邑,小声和他求了几句,终于得了答应。
“迟宗主,”锦邑走上前,他和迟晏对视后轻轻点了点头,向迟洵行了一礼,“我路上已经细细看了各位和二宗主的计策,小晏他箭术过人,是远取傀儡诡残魂与诡士性命的好手,也与我们多有切磋,一同去,最能发挥效用,也利于大计。”
“那便就这样吧,”斐成章点了下头,当机立断道,“如若你担心,且等那些人来了看看修为再论。”
这话一出,迟洵思量几下,也松了口,轻轻点点头,算是应下了。他快速安排好了手下人和其他章程,而后转向众人道:
“那就先如此安排。鎏芳宗的人到了我会第一时间转告你们,为不打草惊蛇,暗中通信即可,届时我们也可出发了,我手下的人会看好他们,不多生耳目。”
芥子居内散场后,众人各有要务便都快速离开了,楚终虽面色如常,气态沉静,却走得慢一些,缀在最后,他前头正是还在小声商议的斐成章和蔺北秋。
没走出去几步,斐成章便察觉到了异常,他侧目看了一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楚终,觉出点不对,和蔺北秋示意后,慢了点步子走到他一边。
“怎么,见你刚才没说什么,对法子有建议?”
“并未,”楚终脸色倒是如常,只是笑意明显不达眼底,望着斐成章,声音还算平和地答道,“师父给我分析过许多,他也料到鎏芳宗会来人了。”
“是么?他如何说的?”
“青莲宗派了人来,鎏芳宗自然要分一杯便宜羹,沾沾除诡道的救世英雄气概。”楚终学了点令遥的语气,话音也起来了点,“而且他必定会派修为低的来。一来即使这些弟子被诡士所伤,他们修为低死了对临长川来说损失也小,还让他有了援助的名声,甩清点嫌疑,事后清算他也有了底牌;二来可以给他暗通长陇的局势,做起消息传递便利许多;三来,便是趁这段时间在玉矶宗作祟,要紧时来一招临阵倒戈,借诡道搅浑玉矶宗。进退皆有路可走,就是太无德无情且泯灭人性。”
“怪不得我见你刚刚也并无异色,很是了然的样子。但既然早知道了,也更应有准备,怎么这样的脸色?”
楚终愣了下,刚刚生动了点的表情也瞬间灰败了一点。可惜他向来不动声色,什么都习惯藏起来,斐成章打量了一圈,只能从先前的情况里猜一点原因,静静等他回话。
“也并没有什么,只是诡道事关生民性命,马上要施计捉傀儡诡,不知结果,有些忧心。”
斐成章很轻地笑了一声,刹住步子轻轻一转身,半挡住他的步子。
“要是这事,早些时候就该愁了。”楚终稍稍比他矮了一寸,斐成章微微低头瞄他,继续道,“我要为之后的行动负责,不想让参与的修士心有顾忌,影响效果。”
楚终停住步子,和斐成章对视了一会,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我貌似让师父不甚开心了。”
这倒像十六岁的人能问的问题。
和原先猜的八九不离十,他撤步继续和他并肩走着,问:“为何?”
“太亲近了。”
斐成章顿了顿,扫了眼他微微皱着的眉头,除了一点透出的难过和苦恼并不见其他表情,例如羞赧——楚终确实很难有这种表情,他想。
“你们是师徒,本就是最亲近的了,还要如何才能算‘太亲近’?不是你做了什么?”
“喝了一盏茶,不过我历来都和师父喝一盏的,他以前并不这样。”他说得清晰自如,并不奇怪,好像就应如此一样。
旁边的人显然并不这样觉得,他仔细反复确认了这句话,抬头望了望蔺北秋快要消失的背影,瞬间觉得自己很是失意。不过这点酸很快被隐去,他并不想在这关键时候让令遥和楚终这两个重要的人物生出嫌隙,于是没显露出来异样,继续道:“同样的动作也有不一样的意思,你既然察觉出你师父不开心,便是他明白你的意思不同,所以警觉了。”
楚终顿住脚,看了看他。
“既然明白,为何警觉?”
斐成章被他问得愣了愣,“自然是不太愿意……不然你觉得应当如何?”
“师叔说警觉,我觉得应是对的,毕竟师父确实很惊异,像是吓到了。但师父又说了,”他唇角轻轻抬了抬,“他永远是我的师父。”
楚终看向斐成章,眼神纯粹的可怕:“那还算不愿意吗?”
寒风凛冽,吹得斐成章心头抖了抖。他以为自己年长楚终不少,人情世故比他练达,若是情场失意,开导一番也是可以化开的。毕竟令遥不算扭捏较劲的性格,楚终更是大多数时候犹如老僧入定一般耐得住性子,然而现下来看,两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想好的话都被打散了,大概是行不通。
“呃,”斐成章沉吟了一下,抓住前一句话道,“令……你师父知道你的意思,还如此说了?”
“是。”楚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确实劝了一些话,很着急的样子,但最后也说了,我自小跟在他身边,自然是情深义重的。”
情深义重,到底是情深还是义重?
斐成章扫了扫楚终的脸色,忽然觉得这话不能问了,他不像是在这事上能通达揭过的样子,反而……反而让他觉得若是让楚终得了不好的答案,有些事难落得好结果。
本来找楚终说话也是不得为之,若非出发在即,不愿有差池,他还是不想掺和太多。
还是找个时候问问令遥再做打算。
思及此,斐成章拍了拍楚终的肩头,道:“我这几日看来,他待你比寻常师徒不一般,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楚终眨了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谢师叔。”
斐成章艰难地牵起唇角,点了下头,紧接着便轻轻跃地而起,去追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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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近春反而越冷,寒冬的最后几股力气都洒在了这几天。须弥阁加了一层厚帘子,令遥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用蜜饯和自己玩五子棋。
斐成章走前替他最后疏通了灵脉,现□□内灵脉慢慢复原,是向好的趋势。他虽然不能随意调动大量灵力,倒也能行走自如,使些简单术法。本来就坐不太住,又躺了许多日子,如今能多走了,令遥便时不时下床,在被允许的范围里四处闲逛,或者自娱自乐。
眼下刚下了三盘棋,门帘就动了动,被一小颗毛茸茸的脑袋顶开了一条缝隙。
“叽叽——”
“岚果?”令遥跳下椅子,弯腰把它接了起来,“有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