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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复花明照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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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静,三道目光都直直投向蔺北秋,本有些怠懒的岚果也精神起来,簌簌抖了抖毛。
蔺北秋探入袖中,取出信纸轻轻展开,而后念道:
“青莲宗正与贵宗行进修事宜,我听闻令二宗主早赴长陇,还拿下不少诡士,再有燕宗主派人手相助,想来可解燃眉之急。近日鎏芳宗全宗闭关,贸然而出,恐弟子灵脉不稳,有伤体健。诡道横发,难知天灾人祸,我鎏芳宗近日并无外出弟子,也未参与进修会,想来于此事最不清楚,也难对症下药,克敌制胜,只怕派去也是拖青莲宗后腿。万望迟宗主见谅。”
“临长川……”蔺北秋读得字句清晰,末了更是到了读不下去的地步,他缓缓吸了口气,面上虽无大变,那张刚展开的信纸却差点又被他捏皱了,“他倒是好托辞。三言两语,摘干净自己,又想祸水东引……”
斐成章垂眸,一眼扫到了蔺北秋指尖掐着信纸刺着掌心,轻轻抖着,是极力克制不发作的样子。他向这人移了小半步,抽走了他手心的纸,而后顺带展平了蔺北秋的五指,轻轻拍了拍。
“草菅人命,巧言令色,只为一己私欲,不过是鼠辈之类,不必为此过分动气。”他把那信纸扔到一边,而后抬头道,“如此来看,鎏芳宗也确无诡道破解之法。”
令遥和楚终齐齐皱了眉,一时并未发声。
“但我想知道一事,”斐成章抬手召出了灵网,里面的黑气一动不动地躺着,已经耗尽了仅存的生气,“你当初所见邪物若与我这个都是南迩所说的魂魄,为何秉性差异如此之大?”
令遥抬手接过灵网,仔细看了一圈,又想到了南迩说的那道术法:
「施诀于修士新尸,以其魂为己用,吐浊纳气,方可入脉为灵,助长修为。」
“吐浊纳气,方可入脉为灵……”他喃喃了半晌,翻掌召出了自己的灵网,那团黑气依旧不甘地撞着网门,只是没了刚开始激烈,生机半无,“若说差异大,或许还有一处。”
“静者入脉,动者逃逸。”
这声清泠泠地响起来,虽然声音不大,却引得众人都看向了出声的人。楚终说完也并未解释,只是指了指灵网中已经开始颓败的残魂。“斐师叔的残魂来自刘远观,已被他入脉化为灵力所用,故而快速残败。”
“所以逃逸……”蔺北秋面上一愣,旋及睁大了眼,明白过来,“令二宗主的这缕残魂,并非是从诡士身上得来,还尚未入脉……是逃逸而出的?”
“是,”令遥和楚终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快速转向斐成章和蔺北秋,“刚才没来得及同丰序说,但先前成章知道,我的这缕残魂,是自己逃到迟漱真剑上,而后又附到钟儿身上的,大抵是本想掠夺漱真灵脉,恰巧漱真与钟儿交手,才又换了目标。”
“如此来说,这残魂并未被耗尽灵力,反而自己有了意志……”蔺北秋猛得扣了下桌子,起了身,“那便是说,静者,即魂魄之主温驯者,为诡士所摄,入脉为灵,而动者,即魂魄之主恶烈者,非但不为诡士所用,还会逃逸而出,借诡道所成的邪魂入侵修士之体……甚至修士若不及时察觉,便有可能为其傀儡?”
“全对。”令遥颔了颔首,“丰序所言,和我之前对这邪物推测一致,只是先前我以为诡士所摄魂魄皆被污化,残魂都四处游走祸害修士,但没想到并非所有残魂都是恶魂,还有因本无恶性而无法逃逸,反而被炼化。”
“虽然这样便多了一些傀儡诡,但还是有利处。”斐成章双手环抱侧立在蔺北秋身后,前人闻言回头看他,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先前是敌在暗我在明,如今便互换了,我们正好用这一点,把那些还未成气候的残魂和傀儡诡一网打尽,至于现如今稍有些消停的诡士……”
“这些残魂,秉性恶烈又并不全有意志,便成了原本吸取它们的诡士的指引符,我们不用再被动迎战,只需趁他们藏匿修炼或恢复耗尽灵力之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楚终很快接上了话,他话音刚落,令遥便伸手递出了一张刚刚才草写的符纸,轻轻一推将其悬停在半空,而后他看向斐成章,歉意一笑:“还得劳烦成章,我现下动用不来灵脉。”
斐成章被这师徒二人的前后一气动作弄得抬了抬眉,不过他接受极佳,马上点了下头,利索地走上上前去,抬指引出一缕灵力,描写了一遍他的符文。符纸轻轻抖了抖,通体隐隐发出了白光,有了法力。他看向令遥道:
“你且说,我来做。”
“将我这灵网的残魂取出,而后引入符纸,待他受符文催动怨气冲出之时,及时将其碾碎。”
话音刚落,符文便亮了亮颤动起来,那团残魂已然化为齑粉,消散在半空之中。
令遥咂咂嘴,轻轻抬手拍了拍。“成章不愧是成章,动作真快。”
“这东西诡异,若非担心其有用,早不该苟存至今。”斐成章拍了拍手,将炼好的符纸塞进了灵囊,而后转向令遥道,“其他都如此做就好,是么?”
“是。”令遥抬手召出了一桌子符纸,“不过寻怨符我带的不多,手上只剩下这些,你熟悉符文后入灵施用会便利很多,但要多备些,记得随身多带,以防不时之需。”
“另外,”他拍了拍楚终,“青莲宗弟子通晓符道,钟儿正是我亲传的,我这些日子时不时就不清醒了,你们若找不来我,便问钟儿吧。”
屋里的目光又都一齐飞到了床边,楚终被点到名字的时候很明显一愣,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点符合年龄且近似于羞赧意外的神色,不过只一下,飞快地就不见了。
“好。”他应了一句,转向斐成章和蔺北秋,“这段日子也劳烦各位师叔了。”
“举手之劳,”斐成章拍了拍蔺北秋的肩,把他轻轻拉了起来,而后弹了弹不知何时打瞌睡的岚果,“不足挂齿。”
“师父说青莲宗派来相助的修士也马上就到了,这样一来,两宗联手,又有针对计策,诡道大概也能被压制一阵子。”蔺北秋端端正正向令遥弯腰行了个礼,“令二宗主救长陇于水火,晚辈感激不尽。”
“同道相助,”令遥笑了下,示意他快起来,“不必谢我,玉矶宗有大义,当然能化险为夷。岚果这几日也累了,成章你记得好好犒劳他。”
“好,那我们便先告辞。”
斐成章扫了眼岚果,似乎是欲言又止,但也只是和令遥目光一触,转头便离开了。
炉上热着的茶飘出很淡的香,主卧室静下来后,令遥轻轻吐了口气,躺回枕上闭着眼睛细细闻了闻,没过几息就听到了门帘轻动的声音。他眼睫动了动,觉得自己今天大概说得有点累,这样安静的时候让他有点怠懒,一时不想睁开眼睛,就这么继续闭着了。
茶水击盏的声音被刻意控制得很低,直到脚步极轻地落在床侧,令遥才睁开眼,抬起了手腕,向楚终招了招。松垮的衣袖口瞬间全滑了下去,堆在一处,令遥也没注意,只是就着姿势坐了起来。
“坐这儿。”他拍了拍床头,楚终放下茶盏,安静地坐下。
“师父有何吩咐?”
“没有,和你聊聊。”令遥单手撑着侧脸看着楚终,姿势原因,有点歪着头,就这么懒懒地道,“知道你聪明,但怎么感觉你又聪明了,什么都知道。”
“师父教导有方,况且徒儿只是帮师父解释,没什么能耐。”
令遥轻轻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拿起茶抿了一口,果然很香,煮的好,沏得好。他拿着茶盏,抬头道:“去见过南迩了吧?应该也问过你斐师叔不少了。来回奔波辛苦,大概也做了许多功课,还不能和师父讲辛苦,又讨不到夸。”
“南迩师兄在小南山,徒儿并不能见他,怎么能……”
“所以岚果这几日都瘦了,”令遥看着他摇了摇手里的茶水,眨了眨眼,“再者……师父我可没告诉你南迩师兄还在小南山,他是为了自己的事留在那里,你是为了什么‘无意’知道的?”
楚终的脸上又浮现了那种很少见的难色,他先是和令遥对视了一眼,而后很快低了点头,转而正要起身下跪,被令遥拿着茶盏压住了手。
“为师没怪你,钟儿。为师是说,你要做,便好好做。”
床头的人愣了下,半晌才吐出了一个词:“师父……”
令遥放下手,撑起了身子,侧坐在床上,稍稍离楚终近了点。
“当初,答应你来做这件事,但没带你来,是为师担心这诡道异样非常,怕伤到你,但现下稍稍有了眉目和压制的法子,你若做什么都受我的掣肘,总归不好。”因为距离很近,令遥的声音很轻,楚终稍稍低头就几乎能闻到他的手心里、压着他手背的茶水香气,一缕一缕飘进鼻间。
“你有自己的章法,我近日越来越觉得该让你多走动,不是终日困在须弥阁里侍奉别人……”令遥说着话,看他也看得认真,到后面干脆靠着床头和他继续细语道,“毕竟引魂入符的招引法子初行,我想着,要有精通的人在才行,否则便是许多人白送性命。所以……我想你去,别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