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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似花明实柳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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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茶盖在盏边旋了一圈,轻轻落到茶托上,打破了眼下微妙的安静。
斐成章站起身,按下了楚终起身的态势,屈指敲了下案角。
“不必紧张,我不过是看到了这红莲觉得眼熟,才来和你们确认。毕竟现下诡道是最重要的事……令遥,你先把他摁住了。”斐成章低头正和楚终的眼神对上,冷飕飕的不带缓和,他只好撒开了手,对着他无奈道,“我把你师父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手上的红莲印了,若我怀疑你们,何必等到现在?早早告诉迟洵把你们捉了发落不就好了,还自己跑来送命作什么。”
楚终没什么动弹,但刚刚那股微微紧绷的氛围慢慢松了下来。他好歹不再盯着斐成章,只是握紧了令遥的手,侧身站在他床前。
“我知道成章你并无疑心,如若诡道真与我有关,我为何还要来以身试险,跑来长陇自投罗网……只是刚刚,”令遥皱了皱眉,“这红莲印记和我的一般无二,我也很惊奇——我的这个是从胎里带出来的,难道刘远观也是?”
“并非胎记。”斐成章轻轻抬手撤掉了灵镜,转身坐回了椅子,“是他修诡道后长出来的东西。”
屋内又静了一瞬。令遥刚想说话,反而被楚终抢了先——
“我十二岁就跟着师父了,那时他便有了这印记,但并无任何异常。刘远观等诡士以吸取他人魂魄长进修为灵力,而师父依旧是靠修炼突破,那么即使说他生来就带诡道,也绝无可能。”楚终牵着令遥手腕的指紧了紧,他皱了下眉,“如此,这红莲若非巧合,就是人为,布局者一开始就是为了引导众人怀疑师父,甚至是青莲宗。”
“若是人为,这倒是应了你们说的,燕抚州并不太知情。”斐成章想到什么般轻轻一笑,“果真如此,他便是被人卖了。”
床上的人吸了口气,一动不动地躺到了枕边,默了会儿缓缓开口:“果真如此,我倒更想知道临长川当初能让他把我卖了的筹码到底有什么,或者说怎么就让他信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斐成章冷哼了一下,“做宗主的,把别人推出去自然最是轻松,稍微冒点险又如何,保得住自己的位子和修为才重要。”
“他虽要那些破烂地位,却也会因此更谨慎,不会轻信他人。临长川并非善类,燕抚州和他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不可能不知道。”令遥摁了摁眉心,抬眼看到身旁垂着眸忧心他的楚终,安抚一般轻轻摸了下他的手,继续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些。我们现下能推测到的,是布局者必定早就料到的后果,我唯一想不通的一点,是临长川为何要借青莲宗的手?”
“为了摘干净自己,顺便诬陷青莲宗,趁诡道全然爆发之时做个救世主,而后顺理成章成为百宗之首,还能暗中利用诡道踏平其他宗门罢了,鎏芳宗野心大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不是明了的事?”
令遥放下手,轻轻蹙了下眉毛。他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顺带着指尖也在楚终掌心动了动。
“如果他能平诡道,倒能解燃眉之急。”几息后,楚终看到令遥的神色,慢慢开了口,“只怕他借青莲宗的手不止为了诬陷,更是为了事后不可收拾,好逃脱责任。”
“哗”
茶盖猛得打翻在茶碗里,斐成章指尖一顿,拣回了湿边的茶盖。这声虽不大,但三人倒一齐抬了头。
“你是说……临长川也无解?”
令遥深吸了一口气,和楚终对视后开口道:“是。我爹娘在我出生时就因觉这胎记不详,用灵力将其隐去,之后我修脉吐灵,便是自己用灵力隐去的,知道这印记的人极少,除了我爹娘,便是燕抚州和钟儿。临长川若要给他的诡道术法拟造一个相似的印记,必先要细问燕抚州我身上有何胎记之类,可这要求未免奇怪,燕抚州也必然会起疑,这是其一;诡道爆发多日,迟宗主也多次向各宗门求援,鎏芳宗却迟迟不为所动——先前进修会他不参加是他想摘干净自身,那如今呢?不正是彰显他宗门风范匡扶正义的好时候?既想栽赃,怎么毫无风声,反而让我们先发觉了?除非他也不敢 ——因为他既未料到诡道如此凶险,也并无自保之法,所以怕了,不敢来。这是其二。”
话毕,令遥抬了抬手,楚终把凉了一会儿的茶递到他手边,看着他饮了一口又快速接过,放回了原处。
“其三,若我没记错,迟宗主今日专程给鎏芳宗发了信,若说他之前是闭关未得消息,或想等火烧得更旺些,得了台阶再出手,这下便无论如何该现身了……”
“所以如若他回信推拒,便是他因无法可治诡道而心虚,龟缩起来了?”
斐成章站了起来,和令遥对视着,一字一句吐出了这句话。
“是。”令遥吐了口气,“这正是我担心的。”
主卧室半个时辰里迎来了第三次落针可闻的寂静。
“咚咚”
岚果啄了两下门边,刚钻进门帘,才发现屋内气氛并不太对。他刚化出的半个人性嗖得变了回去,拍了拍翅膀落在斐成章肩上。
“那个,”岚果抬眼看了看斐成章,咳了下,“有人来。”
“何人?”
斐成章脑子里全是方才所论诡道极有可能不可解的事,没在意岚果的眼神,随口问道。
“呃……”岚果张张嘴,吐出三个字,“蔺师兄。”
“北秋?”脱口而出后,斐成章才意识到什么,转身两步走到门前,开了门。
门外的人站得端庄,披着一身藏青的鹤氅,头上戴着暖帽,肩上落了点薄薄的雪,双手交叠而握,正静静望着门口。
蔺北秋被突然打开的门惊了惊,他回神后刚想开口,却先看到了斐成章皱起来的眉头。
“成章?怎么是你开门……”他眨了下眼,看着斐成章轻轻道,“怎么这么急,和二宗主谈得如何了?有眉目了吗?”
“先进来。”
斐成章握住他的手腕,往屋里一拉,而后快速关上了门。
“我看岚果在门口,就让他去通传了。”蔺北秋取下暖帽放置在一边,轻轻搓了搓手,刚想继续说话,先被握住了手。
手背传来一阵暖意,他的指节动了动,知道这是借灵力烘出来的温度,于是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被人摁在了座上。
“你要找我,遣人来就行,何必自己跑一趟,冻着了就又不舒服了。”斐成章把他的手捂热了,又给他沏了一杯热茶,“回春雪驱寒生暖最好,但也是治标不治本的,你再经常跑进冰天雪地里,喝一壶也热不回来了。”
“哪有这样精贵,芥子居到这儿不过几步而已,”蔺北秋被斐成章一脸的严肃弄得有些好笑,他抿了口茶,看到了主居室的门帘,又赶紧起了身,“我来是有事和令二宗主说,哦,也正是为了找你。令二宗主现下状况如何?能说话吗?若不能,我再候一会儿。”
“他醒着,”斐成章也起了身,快步走到他前面先掀了一角帘子,而后轻声补了一句,“他徒弟也在,叫楚终的,我和你提过。”
“好。”蔺北秋稍稍矮了下身子,就着斐成章掀起的空隙进了主居室。
令遥已经坐了起来,整理过衣襟发髻,和蔺北秋正好对视上。他马上笑了笑,开口道:“几日不见了,你带过来的白参果蜜饯我倒是全吃完了。”
“令二宗主喜欢就好,我下次再带些来。”蔺北秋也笑了笑,和楚终简单互礼后,便随着令遥的示意落座,“这次来是承师父的意思,诡道的事迫在眉睫,我和师父稍微有了些推敲,不然也不好打扰令二宗主养伤。”
“无碍无碍,正好我和成章也得了一些眉目,你且说,我们对一对。”
“好。”
蔺北秋点点头,便简单复述了一遍他方才和迟洵的推测,正与令遥等不谋而合。他有些惊奇地抬了抬眉,看了眼斐成章,而后才道:“早该想到的,令二宗主和您徒儿机慧,我们两宗之间倒是也很有默契。”
斐成章看了一眼蔺北秋,抿了口茶。
“只是您方才说的那些推断倒很……出人意料,克茹虽偏远,但对北兰鎏芳近些年的动作也算有些了解,不过没想到,他竟如此不安分,还胆敢在长陇下手……”蔺北秋说到这里声调微高,不受控制地激愤起来,但他很快察觉不太合适,又深吸了口气,捏着拳头放在膝头,“只是燕宗主既然受鎏芳宗坑害,也不急吗?”
“我在长陇,他在鸣廊,我不知道他现下……现下得到的消息如何,虽然也告诉了他前因后果,但毕竟所处位置不同,大概处事的方式也不同。”话毕,令遥咽了下口水。
早知道有这么一遭,他和燕抚州的龃龉得被扒出来一点才能成事,但还是费了不少肚肠才把这句话不算难看地说了出来,然而还没喘匀气,斐成章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
“你在迟洵身边这么久,也不见得他事事都护着你,听着你。自古宗主的位子高得很,自然‘高处不胜寒’。”
“成章……”
斐成章撇了下嘴,没继续,开始喝闷茶。
令遥看了眼他俩,轻轻咳了一身,而后才道:“所以现下便是要看临长川如何回信。”
“这正是我要来通传的第二件事。”